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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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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第2/3页)

本,递过一碗温热的米酒:“今天卖了十把镰刀、五副犁铧,还接了笔大活——衢州的木商要五十把斧头,年后就得交货。”说话间,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唯有提及女儿时,语气才软下来,“念儿今早又长了颗牙,刚才还抓着铁砧上的铁屑玩,被我赶紧夺下来了。”

    蒋铁接过米酒,却没喝,只是望着女儿蒋念发怔。今年的冬至,这一杯薄酒,又该洒向何方?父母地下有知,会不会责怪于他?何梦应当也生下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见到上官不知会有多少伤心?

    从洛阳逃来的这些日子,蒋铁始终攥着心尖上的隐忧:宁真每年两封寄往汴州的家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这祥和背后,是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是宁真笔下小心翼翼的家书,是弟兄们藏起的刀剑与过往。他担忧宁真的家书哪天有误,这蒋家湾的烟火气,便会被一场兵戈彻底碾碎。如今宁真生下女儿,蒋铁知道,他将在此了却余生,既回不了洛阳,也去不了洪州,这个蒋家湾便是自己现在和将来的家乡。

    “上官,你想不想家?”上个月,在女儿蒋念的满月酒宴上,上官来敬酒,蒋铁问上官。

    “想是想,可这里也安稳。”上官见问,略有一愣。

    “他乡再好,不如家乡,是吧?”蒋铁已有醉意,拉住上官说,“想家你就回家去,我是无家可归了。”

    “要说我也累了,也想回到家乡,再不外出流浪。”上官说。

    “你明天就动身吧。”蒋铁说着,递给上官一卷桑皮纸,“路过洪州,寻访到我哥安理,把这卷桑皮纸交给他,也代我向何梦请罪。”

    “这百两黄金,当作盘缠,余下就在你家老家武夷山买下几片茶山,安心种茶。”宁直过来,递给上官一大牛皮钱袋。

    蒋铁仰头喝下手中一大碗水酒,踉跄几步离去,不想酒劲发作,一头栽倒在地。宁真忙来搀扶。

    上官攥紧纸卷,捧牢钱袋,一时无措,满眼热泪。

    腊八这天,蒋家湾飘起了小雪,村里却更热闹了。宁真领着妇人们炸年糕、蒸米糕、煮腊八粥,欢声笑语。铁匠铺生意依旧红火,急促的打铁声一声紧着一声,亢奋激烈。蒋铁惯常寄情于山水,得闲便造访各地文人。他今要冒雪泛舟江上,赴桐庐常乐乡访章氏后人。

    此时江天混沌,雪落如絮。蒋铁解缆独撑,吴越舴艋舟如墨叶浮于素练,悄无声息划入富春江心。孤舟裹絮,溯流而上,浮于水墨鸿蒙之间。

    偶有江风掠岸,携梅香与雪气,吹得两岸青筠低昂。雪压竹枝,弯而不折,托雪团如捧寒月;黛色山峦覆素,雪线蜿蜒如篆,与碧江相映。水澄碧绿若染,映雪光而愈澈;山色苍润如黛,衬残雪而愈幽;雪堆皓洁若素,缀枝桠而愈雅。寒鸦掠过,翅尖扫雪,“簌簌”一声隐入苍茫,唯余桨声清越如弦。

    近岸村落隐于烟雪间,粉墙黛瓦覆银,几缕炊烟与雾相融,淡得似水墨留白,偏带人间暖意。江面上,曦光穿雾洒下,金鳞浮波,雪后初晴的天光,让山水更显清绝。蒋铁立于船头,望着这雪中胜景,竟想挥动手中桨橹,当空书画,与雪共舞,心中浊气皆随寒波消融,一片澄明漫入心怀。

    行至常乐乡溪畔,见茅舍依山而筑,院前老梅疏枝缀雪,暗香浮动,竹篱绕舍,墙头枯菊覆霜,清雅如章氏诗卷中的留白。章氏后人章节,青衿玄裳,鬓沾雪沫,倚梅而立,眉目间透着世家清韵。见蒋铁登岸,执麈相迎,笑言:“早闻蒋公子大名,今雪江访隐,不负‘水碧山青’之境。”

    入屋煮茶,松烟袅袅。案上摊着《章氏诗钞》,墨香混着茶香漫溢,砚边半幅未竟山水,墨色枯润相生,正是富春烟雨意。

    “先生世居于此,祖上显赫百年于今昌盛,当有兴旺之道,可教在下一二?”蒋铁敬茶。

    章节执茶盏轻啜,指案上诗卷道:“先祖有云‘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这桐庐的安稳,不在远遁,而在‘藏’与‘传’。藏者,藏心于诗文书画,不逐俗世纷争;传者,传文脉于子孙,不攀权贵浮名。”他翻至《焚书坑》篇,墨迹苍劲如铁,“先祖讽秦焚书,正知‘笔墨千秋,权势如露’,唯有文脉不随兵戈改,诗文能传百代春。我章氏三代为诗,不求功名,不媚王侯,唯以笔墨传家,方得桐庐山水滋养,与世无争,繁衍至今。”

    蒋铁述乱世之扰:“朱温篡唐,局势动荡。我护乡邻南逃,只求一方安隅,却惑于乱世存身之道,更忧后代卷入纷争,难觅归处。先生言‘以笔墨传家’,在下愚钝,愿闻其详。”

    章节取来一卷《章氏家训》,字迹清雅如溪:“先祖遗训:‘以诗养心,以画明志,不趋炎附势,不涉兵戈,诗文传家,可延千年’。乱世之中,疆土易主如走马,唯有文脉扎根如磐石。”他指尖拂过诗卷,“你看这纸上字句,无争而有安,无势而有传,正是桐庐真意。如今各方角力,皆为一时之利,唯有诗文能越乱世,传子孙以清节,留千古之文脉。”

    两人围炉谈诗,评点时弊。章节聊起章氏先祖“苦吟”之风,说章碣“一诗千改始心安”,不求世人知,只求笔墨无愧;蒋铁说起洛阳雾霾、藩镇割据,感慨乱世“安稳”二字千金。

    “我族一支,落地洪州。赣地居江淮闽越之间,恐成兵戈之地。”蒋铁有问。

    “今汴梁联吴越,意在淮南;闽地结钱氏,实为自守;淮南内耗,内斗不休。三地相争,赣地或为缓冲,或承兵锋,全看洪城当家之人如何作为。”章节说,“我闻一名唤安理的将军前期整治洪城,致使人心归一,加之洪州厚有文脉,内外巩固,外人何敢正视?再者,此人雄才大略,常能运筹帷幄,兵戈或不至。”

    茶烟与雪气缠出窗棂,江涛轻拍岸石,雪光映着竹影,蒋铁起身告辞。

    雪又轻扬,孤舟飘荡,江流默默,船桨轻摇,余韵悠长,顺流而下,流向远方。此时蒋铁的思绪,却在上官身上,不知上官在安庄所见如何?

    3

    上官已是离开洪州,沿着何美入闽路线一路行来。与何美南下闽地时不同,当时路上尽是北地南逃而来各地难民,人人行色慌张悲戚哀苦;现在是来往闽赣两地的各方商客,个个行装满载兴高采烈。这一路上,来往客商闽地口音居多,上官与他们聊起了多年熟悉而又陌生的乡音。

    过“云际关”,上官注意一路追寻早梅,安理说“何美爱梅,必于梅溪畔筑庄”。惊蛰刚过,四下瞭望,漫山遍野可见胭脂般山樱,田埂上挤满意荠菜花如散落的星子。偶见白梅如雪后初晴的素笺,金缕梅若岩缝渗出的蜜香,蜡梅像庭院浮动的蜡光,都是三三两两散落在依山傍水的几户民居里,零零碎碎点缀着曲折蜿蜒的溪流两岸,并无大的村落。闽南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地民居多不过数户。上官早年印象当中,此地附近好像不会有大片地幅,可容规模聚集村落。

    行十余里,遇一岔路口,正犹豫间,闻听一声“哞”地低叫传来,一位靛蓝粗布短褂老农,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田埂的黑泥,左手牵着一头健硕黑水牛,右手拄着枣木犁杖,从山陵一侧拐出,慢悠悠迎着上官走来。

    “老丈,且慢走!”上官迎上前请礼,“敢问这周边可有一个叫‘怀安庄’的大村落?”

    老农见来人是个穿青衫的后生,袖口却卷到小臂,不像寻常读书人,像是个行脚商人,似有建阳口音,遂眯起眼打量:“这位阿哥,是闽北人吧,可是来此探亲?”

    “老丈明眼人!我是建阳人,少小离家今回老家。受人请托,顺路前来探望一个亲属。”上官说。

    “里面怀安庄,都是外乡人,替人探望亲属也就对了。你拐过这个岔路口,往前走一柱香功夫,顺这古道爬过一道山梁就是了。”老农说着,低头便走,边走边说,“怀安庄今天也是热闹,才有穿紫袍的‘建州官’进庄,现又穿青衫的‘建阳客’来访。”

    上官拐入分岔路,行不多久爬上一道山岗,一座宏大村落就在面前。上官一惊,这里分明又是一个安庄,只是体量更大,且比洪州的安庄更有成熟村落模样。三面环山北面临水,山上满目嫩绿茶丛,水上四处飘有渔舟,四个村庄蹲居四方,中间万亩油菜花金灿闪亮。一湾溪水和一条古道交叉穿庄而过,山樱傍古道,白梅沿溪谷,远看如积雪压枝,近观却见暗香浮动。山风掠过花丛时,花瓣簌簌落入溪中,竟在水面铺出一条“香雪溪”,流经溪上的三座石桥。

    此刻果然望见十里白梅夹道。上官行至中桥,见桥额“寿安”二字,笔锋沉雄如铸铁,却又透着娟秀,圆润流畅,柔中带刚,应是“折钗股”技法。上官徘徊桥上,不知何往,几声清脆悠扬童谣从金灿灿的油菜花海里隐隐传来:——

    晋唐衣冠渡,武夷山芬芳,

    八姓入闽聚怀安!

    林陈黄郑詹,邱胡何共壤,

    中原根脉闽地长!

    林姐采茶山间忙,陈哥笛子声悠长。

    黄婶织锦绣彩霞,郑叔行医济乡邦。

    詹伯开渠引春涧,邱公课孙书声扬。

    胡氏烧陶凝土韵,何家酒浓十里香。

    梅兰竹菊福满堂,春夏秋冬顺四方。

    中原文脉融闽水,八姓繁昌赖梅娘。

    歌声近,人也到。一看,竟是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唱着童谣,走在放学的路上。上官立于桥左,轻声问:“有问各位小哥姐,此处可是怀安庄?”

    “你是何人?”“从哪里来?”“来此作甚?”孩子们紧紧围了上来。

    “我是本乡人,今从外乡来,来此寻个人。”上官说。

    “寻谁?”“啥事?”“干嘛?”孩子们连连追问。

    “我受好友安理所托,来怀安庄寻找他的夫人何美。”上官赶紧说。

    “啊,我知道了,是梅娘,我带你去!”孩子们乐开了花,拉上上官的手,簇拥着下桥,顺着田埂朝东北奔去。

    孩子们踩着花径奔跑,身上花花绿绿小书包在花丛中左右晃动:穿靛蓝土布衫的男孩光脚踩着泥地,草鞋上沾着油菜花瓣;梳双丫髻的阿妧发间别着粟特式银丝花钿,跑起来叮当作响;小点的男孩戴着顶波斯尖顶帽,帽檐下露出半张混着闽越与胡商血统的小脸。

    上官跟着孩子们来到一座庄前,见一处别馆临水近涯,依山垒石而筑。馆舍雅致,遍植荔枝、榕树、梅树,白梅的冷香、金缕梅的甜香扑鼻而来,细闻另有野菊的清苦、李花的清甜、豌豆花的淡香。

    “梅姑姑,有客来!”孩子们围在篱笆院外,争着朝里面喊。

    “好啊,乖乖崽,姑来了!”一位衣着得体的高贵女士,迈着优雅步伐步出屋外,端来一大盘花蜜冻,拉开篱笆院门,让孩子进来。孩子们进得院来,一人抓取一块,飞跑出院。

    上官想这优雅高贵女士应该就是安理将军的夫人何美了。见何美上身是靛蓝粗布短襦,下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月白细麻布中衣的一角。右衽衣襟扎在腰间,用棕色皮绳系成蝴蝶结,绳尾垂着两颗绿松石珠子。下身是深褐窄腿裤,膝盖处补着几何补丁。头发在脑后挽成圆髻,却用铜质胡商发钗固定,钗头是只骆驼。脚踩着草编芒鞋,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油菜花瓣,像是刚从秧田巡查回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这位先生从何处来?小妇人何氏,是这怀安庄的管事。”何美问上官。

    “在下上官,从洪州而来,受安理将军之命,来怀安庄寻访将军家人。”上官施礼。

    何美怔住一刻:“先生既来,就快请进,里面有客人正待你来。”

    上官进屋,见有一穿紫袍的官人正襟危坐其中,面前一杯茶犹在冒着热气。何美对紫袍官人介绍说:“王大人,上官先生到了。”说完又对上官说,“这位官客,是福建观察副使王大人。”上官忙施礼。

    “上官先生是从洪州的安庄而来吧,本官有候。”王延兴欠身,“安理将军可好?”

    “安理将军令我来怀安庄告知他夫人,洪州安庄安好。”上官拘谨着。

    “安理将军可有别的交待?”王延兴问。

    “也无书信,也无别物,只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夫妻团圆或有期。”上官接着说,想了想又说,“安理将军有言‘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还交待‘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哦,安理将军有此一说?”王延兴顿时高兴起来,整个人和善了许多,“如此,我且告知叔父大人,亲去拜访安理将军。”说完,便起身告辞出屋。出得院门来到村口,一队军士现身,王延兴扬鞭催马带队离去。

    春、夏、秋、冬和梅、兰、竹、菊急匆匆赶来,询问何美:“嫂夫人,家里可好?”

    何美点头,对他们说:“才刚王延兴跑来我这,说是安理差来信使将到怀安庄,不想这位上官先生就到。”说完,对上官介绍这八人,原来是四对安姓夫妻。

    春、夏、秋、冬一个个忙问安理情况,何美一旁静听,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隐有哀痛。何美知道,安理没有书信,不给信物,是在小心保护着她这里的安宁,不让闽中王氏有机会胁迫利用自己。安理对她的冷淡,正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可安理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未免过于乐观,各地藩镇割据已是常态,朱温代唐而立已成现实,这乱世不知何时能休,夫妻团圆或是遥遥无期。安理邀请闽地去洪州,应是在运筹时局,可以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扭转大局?倒是蒋铁已有着落,尽管偏安一隅,也是如履薄冰,本也无可厚非。何梦的一对龙凤娃,养在俞大娘身边,倒也可以安心。何美微微一叹,如今只有把怀安庄这里的日子过好,才是对夫君最大的助力。

    上官却在茫然。为何自己的行踪一路为人所窥,不仅后背隐隐发凉,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时竟有恐慌。看到怀安庄如此祥和,还有建州来的紫袍官人对何美如此恭敬,上官觉得这里更是安稳。

    “姆姆!”“姆姆!”十来个少女身着短袖窄袖轻便衫裙,头戴竹笠,腰间系着围裙,随身携带布袋,内中塞满新摘茶叶,犹在向外透着清香。两个一岁左右的男孩,坐在两个少女肩上的背篓里,对着何美高兴地喊叫。何美上前,把两孩子抱下,开心无限。

    “上官先生是要回老家吗?”安春问。春、夏、秋、冬四卫,何美教他们都姓安。

    “我本是建阳人,咸通七年随父去洪州做茶贸,后又孤身一人远去洛阳,一晃三十年……如今兵荒马乱,就想回祖籍寻个安稳。”上官悠悠说。

    “老家都有哪些亲人?”安夏问。

    “家中亲人早年先后过世,我如今已是孤身一人。”上官戚戚说。

    “既如此,何不留下,这里尽有兄弟姐妹。”安秋说。

    “先生是茶商世家,应是懂得武夷山茶,不如同我等一同种茶。”安冬跟着说。

    上官看向何美。正在逗弄孩子的何美,闻言忙说:“好的呀,我那片茶林正正愁没人打理,我以后就交给你了。”

    上官喜出望外。

    4

    闽江之畔,春意盎然,江面上商船往来不绝,满载着海外珍奇。建州甘棠港码头,波斯商船的三角帆与昆仑奴的黝黑脊背在晨光里交错。刚卸下的龙脑香正用樟木箱分装,蕃商们用夹杂着粟特语的唐话议价,市舶司的胥吏踮脚核对“验”(唐代出海许可证),朱砂笔在羊皮纸上划出猩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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