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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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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第1/3页)

    1

    俞大娘于艏楼设茶会,舱内燃着洪州特产的沉水香,烟缕如丝缠绕着案上越窑青瓷茶具。安理携周从、南宫入内时,舷窗外鄱阳湖面明月下正泛着粼粼波光,绿洲樟木林在暮色中晕出黛色轮廓,偶有渔舟归航的橹声划破静谧。

    “如今淮南江右已成一体,航路畅通,淮南已传檄,令俞大娘航船返广陵复命,专司淮赣漕运。”南宫落座便直言,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甲胄铜扣。他虽仍着金甲,却褪去了战场杀伐之气,那双曾随安理左右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审视,“秦帅特令我问,安将军是否愿同往洪州议事,共商两地贸易章程。”

    俞大娘执壶的手微顿,青瓷壶嘴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铺着蜀锦的案上,晕开深色痕迹。她深知此时返淮南无异于羊入虎口。朱温焚其老宅之恨未消,徐温对“私助唐嗣”的猜忌更重,此去怕是再难全身而退。

    “漕运之事易办,无需劳烦俞大娘亲往。”安理接过茶盏,目光掠过舱外远方水家码头停泊的漕船,那些曾被水氏垄断的船只,如今已归州府管辖,“可令欧阳、皇甫统领四十八条漕船,专司粮米、瓷器、茶叶、盐铁转运,航船上愿返淮南的船工、商贩,可搭乘方大牛的大客船随行,既保生计,亦避是非。”

    他话锋一转,看向俞大娘,语气中藏着深思:“俞大娘航船纵横江淮百年,当辟新路。如今朱温篡唐在即,淮南与汴州貌合神离,若仍困守内河,恐遭两面包夹。不如重返江州,沿长江东下,经吴淞江下游南跄浦口入海,借海路经由吴越、闽地,远通岭南、交趾。如此一来,既能为淮南拓商路、充国库,令朱温不敢轻举妄动,也能让越地钱镠、闽地王审知有所忌惮,各方有利。”

    南宫闻言沉吟,指尖敲击案面。他知晓广陵正需借航船外扩声势,却又忌惮安理借船只为绿洲铺路——毕竟安庄初立,急需稳定的商路支撑,若航船掌控海路,安理便等于握住了乱世中的“退路”。

    “安哥,绿洲还没正经名号,兄弟们商量叫‘安庄’,取‘安稳安宁’之意,你看如何?”周从见气氛凝重,忙插话打圆场,他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案角,眼底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珍视。

    安理一笑,问:“四方村落,可都有名?”

    俞大娘说:“我这地块,樟木成林,就叫‘樟林村’吧。四大班首那里,可以叫‘禅林’。”

    周从说:“我那地块,溪流潺潺,叫‘南溪村’可好?”

    安理说:“我那里,就叫‘安溪村’吧。”

    “安哥给三座木桥、一条溪流和一条有古道也一并取个名吧。”周从说。

    安理抬眼望向舱外,月光已爬上绿洲樟树梢,将田垄映得如银带缠绕。他缓缓道:“三座木桥,从南到北,可称福安桥、禄安桥、寿安桥,溪流名九曲溪,古道叫白马古道——既念过往,也盼将来。”

    三人举盏低头品茶,茶雾水汽掩盖住各自面容。

    忽闻舱外一阵喧哗,四后卫率八勇、陆禄、孙风、何放、何梁涌入,身后还跟着赵匡、宋胤与一位身着蜀锦商袍的男子。

    “理哥,铁哥有消息了!他果然在杭州!”四后卫等众人难掩兴奋,乱哄哄地开口。

    “安哥,总算找到您了!”赵匡紧拉住安理的手,声音哽咽,“博望天一别,我等跟蒋铁兄弟奔砀山报仇,撤出午沟里的朱温老家时,被朱友珪率八百龙武统军亲卫前来追杀。霍生大哥等七十九位兄弟为掩护蒋哥他们撤退,奋不顾身阻击,全都葬身雪塬,只剩我和宋胤身负箭伤,借着暴雪逃了出来。”

    “我俩扮成难民,一路乞讨往长江赶,却总追不上蒋哥。我俩来到广陵,蒋哥到了润州;我俩赶到润州,蒋哥又在苏州;我俩奔到苏州,蒋哥又去杭州;等到我俩到达杭州,就再也找不见蒋哥他们的踪影。”宋胤接过话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沧桑,“想着你定会来洪州,便辗转赶来。也是安哥在洪州名望高,逢人一问便知您带兄弟们在此绿洲落地。”

    “一路上,我俩渴了就捧一口山泉喝,饿了就摘几个野果啃,好不容易走到婺州,饥寒交迫已是快要饿死。幸得这位上官牙郎路边施救,才知他也是来寻你的。”赵匡看着上官,心中犹有感激。

    “在下上官,奉蒋公子之命来见安将军。”商人模样的人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蒋公子掳去朱温的小女儿宁真公主,在杭州富春江畔的蒋家湾落脚,只是宁真公主每年须向汴州递两封亲笔家书。立春、立冬当日若不到,朱友珪便会屠戮她身边侍从的北地亲族,朱温更是要挥师南下,血洗江南。”

    众人闻言皆惊,八勇七嘴八舌追问,才弄清前因后果。上官继续说道:“宁真公主诞下一女,蒋公子令我来报信,也代他向何梦夫人谢罪。我同赵匡、宋胤两位兄弟通过来往客商打探才到这里。”

    舱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江涛声不断。俞大娘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碰撞的脆响刺破沉默:“何梦舍命为他诞下龙凤娃,他倒好,陪着仇人之女安享天伦!这两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就不痛惜吗?”

    安理转身看向一旁熟睡的龙凤娃,眼底泛起悲寂,何放、何梁强忍泪水。

    “蒋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上官低声辩解,“宁真公主在蒋公子身边的处境,系着太多人的性命。”

    “理哥,我等要不要去找铁哥,告诉铁哥我等这里也很好,还有他的一对龙凤娃。”江勇说。

    “铁哥身处险境,我等放心不下。”清勇说。

    八勇吵嚷着要去找蒋铁。

    安理抬手止住众人,目光落在上官身上:“蒋铁可有其他交代?”

    上官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递与安理:“蒋公子托我带一句话:‘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

    安理展开纸卷,见上面是蒋铁熟悉的字迹,笔画间却透着潦草,想来他在杭州的日子,亦是如履薄冰。这战战兢兢日子,何时能有尽头?又想朱温篡唐在即,各方势力必有纵横,这‘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蒋铁分明是在暗示,吴越钱镠谋求结盟建州以对抗淮南杨渥。淮南新得江右,却是内外交困,杨渥岌岌可危,恐将波及洪城。

    安理沉吟良久,忽道:“南宫,你回禀秦帅,就说安庄春耕正忙我实难脱身,漕运之事由欧阳、皇甫统领即可。可劝秦帅安心洪州事务,洪州以外,诸事少问,可保安稳。”

    南宫心中一动,他深知广陵令他“紧盯安理”,却也敬佩安理的仁心。如今见安理偏安一隅,却能洞察天下,不仅没有妄动,还劝秦帅少动,便点头应下:“我这便回洪城复命,也会禀明秦帅,为安庄申请春耕粮种、耕牛与农具。”

    “还要为我请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助我安庄办学。”安理说,“我这要大起土木大建村学。”

    “诺。”南宫下意识起身,后又感觉不妥默默坐下。

    众人散去后,俞大娘望着舱外月光,轻声道:“航船改装远洋之事,须尽快着手。我已让人去江州、饶州采买樟木、杉木、柏木、柚木,去抚州、袁州采购桐油、石灰、砂子、麻绳、生牛皮,到虔州采办铁锔、铁钉。已着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

    “建州客商闽赣两地来往频繁,可让这些客商为你招来闽地船匠来改造船体,再重金请来海上船员。”安理说着,目光望向东南——那里是建州方向,何美与两个孩子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海航若能启航,安庄就有后路,夫妻或许还能团圆。蒋铁在杭州的暗语,分明是在暗示他:局势变幻莫测,安庄需有防范。安理在想,到了应该谋划建州的时候了。灵灵此时上来,要安理同她一起回家。

    元宵一过,安庄北岸忙碌起来。俞大娘航船上不愿下船的船员、护卫、客商,还有一些粟特、回鹘商人,听说大客船要返程淮地,纷纷响应。十天后,方大牛操控的大客船满载赣地货物,在民众的祝福声中启航。而航船上的闽粤客商与天竺、波斯、大食(阿拉伯)、拂菻(东罗马)胡商,听闻要远航海洋,反倒兴奋不已,安心等候,与来往安庄古道上的外来商客做着零星生意。

    八勇和赵匡、宋胤暂住航船二楼,每日教孩子们习武;灵灵也加入其中,练得格外认真,常与周贵比试;何放、何梁常与胡商攀谈,十分投机,相谈甚欢;俞大娘带着四娘和龙凤娃,还有四十女员,仍住航船三楼。

    半月后,上官欲回武夷山老家,便告别航船上众人,从航船下到安庄,来找安理辞别。

    他一路走来,见安庄春耕正忙:赣江的春水已漫过滩涂,洪州迎来了耕种的时令。安庄的晨雾里,春耕正忙,鸡啼与木犁破土的声响交织,三座木桥上来往的身影已是络绎不绝,东西南北四块地块各有忙活。

    樟林村的溪畔最是热闹。航船上下来的船工们放下橹桨,扛起从饶州运来的铁犁,踩着晨露往新开的梯田去。他们虽惯于水上营生,却在周从兄弟们的指点下,学着将牛轭套上耕牛,木犁划过冻土时,翻出的泥块里还掺着去年未化的残雪。女人们则聚在溪边,用竹篮淘洗从岭南换来的稻种,清水里浮起的谷粒饱满圆润,她们边淘边唱着淮地的田歌,歌声混着捣衣的木槌声,顺着溪流飘向远方。航船护卫李刀郎披着靛蓝短襕,蹲在自家秧田边,用木耙把昨夜沤好的绿肥(紫云英与河泥混合)均匀撒开,黑泥翻卷,泛着湿亮光泽。村西头有十几家蚕室在给蚕箔消毒,烟雾从用细密的竹篾编织而成的“蚕匾”中缭绕着弥漫开来,飘出阵阵艾草的清香。

    上官跨过寿安桥走来禅林。这里晨钟刚歇,“四大班首”便带着百名和尚走出禅堂,扛起锄头往寺后的菜园去。他们遵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古训,在新开的菜地里栽种白菜、萝卜,僧袍的宽袖掖在腰间,动作娴熟利落。空明首座亲自扶犁耕地,空云堂主则教小沙弥辨认菜种,诵经声与锄头击石之声相应,透着与世无争的踏实。菜园边,从俞大娘航船上下到这里来的一众道士也在开辟药圃,栽种吴萸、白术等药材。他们这些药材既供寺观自用,也会分给安庄的村民,乱世里的医者仁心,在这田垄间默默传递。

    远观一会,上官顺着九曲溪西侧堤埂走来,看到南溪村的田垄间,陆禄领着三十余名汉子驱牛犁田,新打的曲辕犁铧铧深深楔入板结的赭赭红土,泥浪翻滚如蛟龙蜕鳞;孙风等兄弟忙着开渠引水,他们用木板搭起简易渡槽,将溪流引入各村新开的水田,竹制的水槽里水流潺潺,滋润着刚翻整好的秧田;周从带一帮人修理农具打磨铁器,锄头、镰刀等锋利如剑。一个孩子着篾刀,把断了的竹条削成斜面,用藤条捆扎结实,身边一个大人在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和稻草搓成新的“秧绳”,结实得能拽住水牛,边干活边念叨着农谚:“正月不修筐,二月慌断肠;三月不整田,四月饿肚肠。”

    上官同大家远远打着招呼,走来安溪村的小院外。阿虔、阿秋牵着两位龙嗣站在田边玩耍,一面抓着小青蛙,一面看着众人翻整田地。沐大挥着锄头,将土地耙得平整松软,况河则在一旁修整田埂,防止漏水。十四卫八勇,拿起农具加入耕种,动作笨拙。南宫带来的金甲龙卫也融入了这片忙碌,他们卸下甲胄,学做农活,铁甲的冰冷被泥土的温热取代,乱世里的杀伐之气,在这春耕的图景中渐渐消散。灵灵带着明明、月月,提着竹篮在田边采摘野菜,在泥土的芬芳里褪去了娇贵青涩,身上沾着泥点,脸上笑得灿烂。

    安庄古道上禄安桥头设有茶棚,供穿梭在安庄古道上的南来北往客商歇脚。来往客商闽赣吴越居多,有的是来俞大娘航船上谈交易做买卖,有的仅是路过。安理时常在茶棚内同他们高谈阔论,纵论天下事。今闲来无事,安理带何放、何梁同着周从的十几个兄弟在安溪地块上,夯土筑墙,茅草作顶,为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搭建茅舍。

    三面山丘上,四十女员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修剪茶树、整枝桑树,隐隐有清脆笑声和悠长歌声阵阵飘来。

    “安将军,我顺路回武夷山,可要为你捎些东西给怀安庄的何美夫人?”上官上前对安理问道。

    安理摇头:“世道不稳,闽赣互有猜忌,片言只语易落把柄。你只需告知她安庄安好,闽赣越吴纷争将息,夫妻团圆或有期。闽地官长若是有问,你可对他说‘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并告诉他‘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上官应允,闲谈一会,踏上归程。

    2

    吴越的冬至,冬天已到。桐庐境内的富春江一处江畔滩涂已凝起薄冰,江雾如素纱缠绕着蒋家湾的错落屋舍。

    这片被蒋铁选中的江畔村落,原是几户渔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蒋铁用巨金买下,如今却在他与弟兄们的双手下换了模样。夯土院墙圈出的街巷里,铁匠铺的打铁声已震彻村口,风箱“呼嗒”作响,赤红铁坯在锤下溅出金红火星。十勇赤膊挥锤,铁屑粘在汗湿的臂膀上,“铛—铛—”的重击声与砧铁共鸣,铁锤起落,重敲快打如疾风骤雨,又如排山倒海冲锋陷阵,火花飞溅间,将整个村落都震得发颤,像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铁砧敲击声混着江涛,成了冬日最鲜活的节拍。

    蒋铁让十勇都姓蒋,连村口那棵百年古樟的枝桠上,都悬着一块黑底木牌,刻着“蒋家湾”五个草书,遮住了原本“渔梁村”的旧名。这是蒋铁亲手所书,颓然天放,意态自足。

    蒋铁踏入江湾的那一刻,他便知这里是归宿——江畔滩涂开阔,能借水运之便往来商船;身后丘陵连绵,借此僻静之地安度余生。他带着十勇等人拓宽村道,将原本的渔户茅舍改造成铁匠铺、货栈与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简易码头,专供往来客商停泊。

    如今的蒋家湾,已不是偏远村落,倒像个藏在山水间的热闹集市:清晨有绍兴来的盐商卸货,盐袋上印着“浙东盐场”的朱印;午后有衢州来的木商询价,木排上堆着刚砍伐的杉木,还带着山涧的湿气;傍晚有本地渔户送来鲜鱼,竹篓里的富春江鲥鱼鳞片闪着银光;连原本散落的田埂,都被垦成了菜园,种着越冬的萝卜与白菜,菜畦边还插着竹牌,写着“蒋氏私田”。这是宁真亲手所书,她虽身在蒋家湾,却仍改不了宫廷里的细致,连竹牌都用朱砂描了边。

    “大当家,沛、沧、沃、沂、泛五勇从富阳拉来一批新铁矿,已到岸了。”王校尉披着沾着铁屑的粗布短袄,大步流星走来,腰间还别着柄新锻的短刀。那是他给妻子红儿打的,红儿原是宁真身边的侍女,去年与王校尉成了亲,如今在村里管着客舍的饭食,手脚很是麻利。

    蒋铁抬眼望去,见江畔码头上,泽、洪、涌、涛、浩五勇正指挥着船工卸铁矿,他们的妻子也都从宁真身边的侍女,变成了村里的“蒋家媳妇”:泽勇的妻子橙儿在货栈记账,埋头认真;洪勇的妻子黄儿巡视着菜园,神情专注;涌勇的妻子绿儿打理铁匠铺的工具,整齐划一;涛勇的妻子蓝儿则带着几个村妇缝补衣物,嬉笑不停;浩群的妻子靛儿抱着宁真的女儿蒋念在铁匠铺门口,蒋看着火光中飞溅的铁花咯咯直笑。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成了家,宁真让十勇和同黑甲厅子都军迎娶了她身边的二十三个侍女,大多怀有身孕。但是蒋念,却是这蒋家湾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宁真如今是蒋家湾的“女当家”,比在汴州朱府时更显利落。她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至小臂,正站在货栈前与客商议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蒋铁走来,她放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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