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种子协议 (第3/3页)
雾,多了双人巡查。
人们走路不再看对方的脸,而是看对方的动作,看对方是否犹豫,看对方是否多看了一眼镜墙。
文明像突然患上了疑病症。
疑病症不会立刻杀死你,但会让你永远睡不着。
梁永慷坐在圆桌前,手掌按在数据板上,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他宣布明文瑞牺牲,宣布旧区封存,宣布回声体已突破第一层防线。
大厅里没有哀悼。
只有一种更深的沉默。
陆语柔站在角落,眼眶发红,但她没有哭。她的哭会让人觉得她不稳定,她的不稳定会让人怀疑她,她被怀疑就意味着隔离,隔离就意味着某种形式的死亡。
她不哭,是为了活着。
野草站在她身边,手臂僵硬。
他想起镜子里的自己。
他突然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用那种不完整的笑看着陆语柔。
梁永慷开口。
现在,执行种子协议第四条。
所有关于回声体的信息,暂时不对外公开。对外统一口径,A-07发生系统故障,旧区发生能量事故,明文瑞因抢修牺牲。
有人低声问,如果民众不知情,怎么配合筛查。
梁永慷回答得毫不犹豫。
民众不需要知道真相。民众只需要遵守命令。恐惧如果扩散到全城,回声体会得到更多模板。秩序比真相重要。
文祥胜坐在圆桌外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轻轻笑了一下。
梁永慷看向他,眼神像刀。
你笑什么。
文祥胜抬头,语气平静。
我在想,你们终于变成了你们曾经清除的那种文明。你们也开始用秩序压住真相,用牺牲换取延迟。
梁永慷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祥胜继续说。
区别只是,你们更熟练,因为你们有现成的模板可以抄。置零计划本来就是一套自毁与自救并存的体系。你们现在只是在按剧本走。
汉克的枪口微微抬起,像随时会把文祥胜的头打穿。
梁永慷抬手,示意汉克放下。
他盯着文祥胜。
你想说什么。
文祥胜回答。
我想说,回声体能替换身份,能渗透制度,能复制你们的脸。但它们有一个东西学不会。
梁永慷的眼神微动。
什么。
文祥胜的语气仍旧平静。
愧疚。
大厅里一阵死寂。
野草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很恶心,又很真实。
愧疚是人类最不理性的东西,也是人类最难被复制的东西。因为愧疚意味着你承认自己做错了,承认自己该死,承认你不是神。
而回声体不需要承认,它们只需要更有效。
梁永慷沉声。
愧疚不能当武器。
文祥胜点头。
不能。但愧疚能当诱饵。你们想让回声体暴露,就要让它们面对一种它们无法处理的情绪逻辑。比如,你们要让一个回声体在不需要效率的情况下做选择。
梁永慷盯着他。
你有办法。
文祥胜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缓缓说出一句话。
天堂与地狱。
野草猛地抬头。
这句话,廉永长也说过。
在人间找不到,就去天堂与地狱。
梁永慷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冷。
你知道廉永长想说什么。
文祥胜轻轻点头。
他想说的不是宗教。他想说的是系统底层。你们的桥不是单向,它会复制。复制不只是复制人,也复制权限,复制账户,复制身份链。天堂是你们以为安全的那一端,地狱是你们不敢打开的那一端。回声体可能不是从第三文明的门里来,它们可能来自你们自己的系统复制层。
梁永慷的指尖发抖得更明显。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
如果回声体来自系统复制层,那意味着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个文明,而是桥本身的属性,是复制。
那意味着他们永远无法彻底堵住门。
因为门在他们脚下。
梁永慷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
你想要什么。
文祥胜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像一个谈判者。
我想要参与桥总部核心权限的验证组。
汉克立刻怒吼。
不可能。
梁永慷没有立刻否决。他的眼神像在衡量毒药的剂量。
文祥胜继续说。
你们需要我。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站在你们之外。我不属于你们的道德体系,不属于你们的恐惧体系。回声体学习你们的模板时,会忽略我这种变量。我能在它们的逻辑里制造噪音。
梁永慷沉默很久。
最终,他点头。
给你一个条件。
文祥胜问。
什么条件。
梁永慷的声音冷到骨头。
你必须接受一种约束。不是镣铐,是死亡约束。你一旦被判定为回声体,允许任何人立刻杀死你,无需程序。
文祥胜轻轻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是这样活的。
会议结束后,梁永慷单独把野草叫到侧室。
侧室里没有镜子,没有屏幕,只有一盏低灯,把人影压得很短。
梁永慷看着野草,声音很轻。
你刚刚在旧区断片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野草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
他犹豫了一瞬。
梁永慷的眼神不动。
如果你不说,你就会成为回声体最喜欢的模板。因为你会对它保留秘密。
野草终于开口。
我看见回声体的投放,不是一次性的。它们会分批。它们会把自己像水一样撒进人群。它们会用权限节点扩散,先替换关键岗位,再替换普通人。最后,新地球会在毫无察觉中变成它们的壳。
梁永慷闭上眼,像在消化这句话。
数秒后,他睁开眼。
还有吗。
野草低声。
我还看见镜子里的我。那种笑。我害怕我有一天也会那样。
梁永慷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像长者。
害怕是好事。害怕意味着你还在。
野草苦笑。
可害怕也会让我变慢。
梁永慷点头。
所以你需要一个锚。锚不是道理,是人。你要记住一个人,记住你想为谁活着。回声体能复制你的脸,复制你的动作,复制你的语言,但它很难复制你愿意为谁死。
野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陆语柔。
想到她站在血花前不哭的眼神。
想到她说我不怕时的倔强。
野草低声。
我明白了。
梁永慷把一个小小的金属片递给他。
金属片上刻着一串暗语,不是字,是一组节奏点,像心跳。
这是你的个人暗语。不是给你背的,是给你听的。每次你断片,就让语柔敲给你听。节奏能穿透回声微扰,因为节奏是身体记忆。
野草接过金属片,指尖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梁永慷已经在把他们变成武器,也在把他们变成彼此的锁。
归零时代的活法,不是自由,是互相扣住。
当夜,桥总部进入全面宵禁。
所有人睡在临时隔离区,双人同房,门外是特战员巡逻。
野草和陆语柔被安排在同一间。
房间很小,白墙,白床,白灯。像一间被消毒过的监狱。
陆语柔坐在床边,抱着膝盖,长久沉默。
野草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开口。
陆语柔忽然说。
明文瑞死了。
野草嗯了一声。
陆语柔又说。
他临死前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野草想解释,想说他不是不在乎,是他不能回头。可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他在乎。他只是更在乎你活着。
陆语柔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得很轻,没有声音。
她把眼泪擦掉,声音发哑。
我们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野草沉默很久,才回答。
有。至少我们还在问意义。回声体不会问,它们只会执行。
陆语柔抬头看他,眼神里像有火又像有雪。
那如果有一天你被替换了,我怎么办。
野草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会,可他不敢说这种骗自己的话。
他只能说。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不对劲,就敲这个节奏给我听。如果我还回得上来,我就是我。如果回不上来,你就杀了我。
陆语柔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让我杀你。
野草点头。
这就是种子协议。也是我们能给彼此的最后一点尊重。
陆语柔闭上眼,眼泪又落了一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伸手,把野草拉到床边,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也答应我。如果我被替换了,你不要犹豫。
野草的胸口发疼。
他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像在抱住一只快要碎掉的玻璃。
他低声说。
我答应。
灯光依旧白,像没有情绪。
可在这盏白灯下,两个人用最残酷的方式,交换了最温柔的承诺。
深夜,走廊里传来短促的脚步声。
特战员的对讲机里传出一句压低的命令。
处置室出现异常。
回声体疑似渗透核心权限节点。
梁永慷立刻起身,披上工作服,袖口数字仍是零。
他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镜墙。
镜墙里映出他的背影。
背影看上去和他一模一样。
梁永慷盯着镜墙,眼神极冷。
他抬手,按住胸口徽章,低声说了一句像祷告又像命令的话。
如果我不是我,立刻清除我。
他转身离开,脚步没有犹豫。
而镜墙里,那道背影也同步转身。
动作分毫不差。
只是镜墙里的那个人,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不完整的笑。
那笑像一把刀,轻轻割开了归零时代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