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铁栏后的惶恐 (第2/3页)
手,反复叮嘱他,在外一定要好好干活,多赚钱,照顾好自己,不要惦记家里,想起了秀兰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一定要给我买作业本,一定要让我继续读书,想起了大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军,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在家照顾爸妈,你在外好好努力,等你赚了钱,我就能成家了。
那些叮嘱,那些期盼,那些笑容,此刻,都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地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他却被抓了,被关在这冰冷的铁栏里,连寄钱回家的机会都没有,连给家里报一声平安的机会都没有,他不知道,家里人如果知道他被抓了,会有多担心,会有多失望,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因为担心他,病情加重,不知道,秀兰会不会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被迫辍学,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因为他寄不回钱,而无法成家。
圆脸的治安队员,也上了摩托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住车把,发动了车子。摩托车“嗡嗡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更加令人心悸,那声音,像无数只马蜂,在耳边疯狂地飞,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瞬间,盖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声音。红蓝爆闪灯交替闪烁着,映得周围一片通红,也映得陈建军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映得他眼中的泪水,更加晶莹,更加刺眼。
摩托车缓缓开动,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驶去,车斗里的铁栏杆,因为车身的颠簸,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像是在哭泣,像是在抱怨着这座小镇的冷漠与残酷。车斗里的三个年轻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只有摩托车“嗡嗡嗡”的声响,只有铁栏杆“咯吱咯吱”的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陈建军坐在车斗里,紧紧地靠在铁栏杆上,身体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肆无忌惮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手背上,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滴在车斗的木板上,冰凉刺骨。他下意识地摸了胸口的衬衫口袋,信封还在,只是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里面的钱和信纸,被揉得不成样子,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混乱而绝望,破碎而无助。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皱巴巴的信封,轻轻展开,里面的钱,是他这个月的工资,四百三十块,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已经被揉得有些褶皱,却依旧被他看得格外珍贵。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钱,每一张钱,都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汗水,带着他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的辛苦与挣扎。那是他长这么大,赚的第一笔工资,是他为家里,为父母,为秀兰,为大哥,赚来的希望,可现在,这希望,却被这冰冷的铁栏,被这残酷的现实,牢牢地困住了,他无法把这份希望,寄给远方的家人,无法让他们感受到,他的努力,他的坚持。
信封里,还有一封他写给家里的信,信纸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那是他在车间里,趁着休息的间隙,偷偷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他对家人的思念,充满了他对未来的期盼,充满了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在信里,告诉父母,他在樟木头很好,在厂里干活很顺利,老板和工友都很照顾他,工资也很高,让他们不要担心,不要惦记他;他在信里,告诉秀兰,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他的期望,等他赚了更多的钱,就给她买很多很多的作业本,买很多很多的书,让她能安心读书,能考上大学,能走出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他在信里,告诉大哥,不要着急,他会努力赚钱,会尽快帮他凑够彩礼钱,让他能早日成家,能了却父母的一桩心事。
可现在,这封信,却无法寄出去,这封信里的承诺,这封信里的期盼,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渺茫。他看着那封皱巴巴的信,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那种愧疚,那种自责,那种无助,像潮水一样,将他紧紧地包裹住,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的笑容,想起了母亲的温柔,想起了母亲在信里,那些温柔的叮嘱,想起了母亲偷偷流泪的模样。母亲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病,总是自己硬扛着,总是说,自己没事,不用惦记,让他在外好好干活,多赚钱。他想起了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是在电话那头,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不要太累,不要省吃俭用,可他知道,母亲在家里,却省吃俭用,连一口好吃的都舍不得吃,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给秀兰交学费,给父亲买药,给大哥凑彩礼钱。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父亲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想起了父亲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父亲的脚,是年轻时,下田种地,留下的老毛病,每到阴雨天,就会疼得走不了路,疼得浑身发抖,只能躺在床上,连饭都吃不下,却依旧不肯休息,依旧想着要去田埂上干活,想着要为家里,多分担一点压力。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可他却知道,父亲是爱他的,是关心他的,每次他离开家,父亲都会默默地送他到村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才会转身回家。
他想起了秀兰,想起了秀兰那张天真烂漫的脸,想起了秀兰渴望读书的眼神,想起了秀兰考第一名时,脸上的笑容。秀兰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也是家里唯一能读书的孩子,她很聪明,也很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能考第一名,老师也很喜欢她,常常表扬她。秀兰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考上大学,能走出那个偏远的小山村,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能让父母,能让哥哥,过上更好的日子。可现在,秀兰的学费,还差三十块,老师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再不交,就不让秀兰上课了,他不知道,秀兰此刻,是不是正在学校里,偷偷流泪,是不是正在担心,自己不能继续读书了。
他想起了大哥,想起了大哥沉默寡言的模样,想起了大哥对成家的期盼,想起了大哥为了家里,默默付出的一切。大哥比他大五岁,已经二十五岁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母亲托人,给大哥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人很好,很善良,也很勤劳,可女方的家里,要求三千块钱的彩礼,家里拿不出来,母亲在信里,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信纸上,有水渍,像是眼泪,洇的,晕开了字迹,模糊不清。他能想象出母亲,写信时的样子,坐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一边哭,一边写,手都在抖,脸上满是无奈和焦虑,满是对儿子的愧疚和心疼。他知道,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大哥,能早日成家,能早日有自己的小家,能了却她的一桩心事,可家里太穷了,三千块钱的彩礼,对于他们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母亲只能急得团团转,只能偷偷地哭,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寄托在他,在外打工,赚来的钱上。
“妈,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哽咽,“我没能把钱寄回去,我没能让你安心,我没能让爸好好看病,没能让秀兰安心读书,没能让大哥顺利成家,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可他知道,再多的道歉,再多的愧疚,都没有用,他现在,被关在这冰冷的铁栏里,连寄钱回家的机会都没有,连给家里报一声平安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家里人能平安,祈祷母亲的病情能好转,祈祷秀兰能继续读书,祈祷大哥能早日成家。
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阿强的叮嘱,想起了阿强说,让他下班后,去“好再来”大排档找他,想起了阿强说,要请他吃炒粉、加卤蛋,想起了阿强拍着他的肩膀,说等他拿到暂住证,就不用再提心吊胆,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干活,安安稳稳地赚钱,就可以早日寄钱回家。阿强是他在樟木头,唯一的朋友,是唯一肯真心待他、提醒他、照顾他的人,是他的依靠,是他的慰藉。
他不知道,阿强在“好再来”大排档等不到他,会不会着急,不知道阿强会不会去找他,不知道阿强能不能想到,他被治安队抓走了。他想起了阿强临走前,那担忧的眼神,想起了阿强反复叮嘱他,路上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机灵点,听见摩托声,就赶紧躲,可他,还是没能躲过,还是被治安队抓走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阿强的叮嘱,对不起阿强的关心,对不起阿强对他的信任。
他想起了和阿强,在宿舍里,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吐槽车间的辛苦,一起吐槽拉长的刻薄,一起憧憬未来的日子。阿强比他早来樟木头半年,已经在永丰玩具厂干了八个多月,暂住证早就办好了,是厂里统一办理的,花了三十块钱,手续很繁琐,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才办下来。阿强常常跟他说,在樟木头混,一定要有暂住证,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惹事,不要被治安队抓走,否则,不仅自己受委屈,还要让厂里花钱领人,得不偿失。
阿强还跟他说,等他的暂住证办下来,就带他去樟木头的街上,好好逛逛,带他去吃好吃的,带他去买一双新的胶鞋,带他去邮局,教他怎么寄钱,怎么写信。他一直盼着,盼着自己的暂住证能早日办下来,盼着能和阿强一起,去逛逛樟木头的街,盼着能早日,不用再躲治安队,不用再提心吊胆,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渺茫。
摩托车行驶在街面上,两旁的店铺渐渐远去,大排档的喧嚣,卡拉OK厅的歌声,小摊主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都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摩托车“嗡嗡嗡”的声响,和车斗里,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哭声。
他看着窗外,樟木头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依旧热闹非凡,可这热闹,却与他无关,这繁华,也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被困在冰冷的铁栏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无法触及,只能在无尽的恐慌和无助中,默默祈祷,祈祷厂里能来领他,祈祷自己能早日出去,祈祷自己能早日把钱寄回家,祈祷自己能早日摆脱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街面上,依旧有很多务工者,匆匆走过,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他们或许,刚下班,或许,正要去上班,或许,正要去邮局寄钱,或许,正要去大排档,吃一顿简单的晚饭,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他们不知道,此刻,有一个和他们一样,背井离乡,努力挣扎的年轻人,正被关在冰冷的铁栏里,正承受着无尽的恐慌和无助,正为了不能寄钱回家,而陷入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之中。
摩托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变得破旧,不再有热闹的大排档,不再有喧嚣的卡拉OK厅,不再有热闹的小摊,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寂静的街道,空气中,那种混杂着塑胶味、油烟味、炭火味的气息,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那是派出所,独有的味道,冰冷而压抑。
派出所就在小镇的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平房,墙壁是用粗糙的水泥砌成的,上面布满了灰尘和细小的裂缝,看起来有些破旧,有些沧桑,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微弱,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方,也照亮了门口那两个穿着制服的治安队员。
门口的两个治安队员,站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冰冷而严肃,那种冰冷的眼神,那种不容抗拒的威严,让陈建军浑身发冷,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却又无处可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摩托车,缓缓停在派出所的门口。
圆脸的治安队员,熄了火,跳下车,动作麻利,他走到车斗旁边,打开了车斗的铁门,“哐当”一声,声响刺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也打破了车斗里,那压抑的沉默,那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陈建军的心上,让他更加恐慌,更加无助。
“下来!”瘦长脸的治安队员,站在车斗边,冷冷地呵斥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度,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不容抗拒的命令,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让车斗里的三个年轻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车斗里的两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们扶着铁栏杆,慢慢跳下车,脚下的地面,冰冷而坚硬,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看治安队员,更不敢看派出所的大门,肩膀微微发抖,身体不停地晃动着,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的光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希望,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抓的命运。
陈建军也缓缓地站起身,双腿发软,浑身无力,他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慢慢跳下车,脚下的地面,冰冷而坚硬,寒气顺着鞋底,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胳膊,依旧很疼,上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印,指尖的水泥颗粒,依旧嵌在指甲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可他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派出所的大门上,集中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大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大的锁,锁身漆黑,泛着冰冷的寒光,显得格外威严,格外冰冷。大门上,贴着一张“闲人免进”的告示,字迹工整,颜色鲜红,格外醒目,像是在警告所有人,这里是禁地,不容任何人随意闯入。门口站着的两个治安队员,依旧站姿笔直,眼神锐利,扫视着他们,那种冰冷的眼神,让陈建军浑身发冷,让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跟我进来。”圆脸的治安队员,转身,朝着派出所的大门走去,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的多余,没有丝毫的温度,仿佛,他们只是三个无关紧要的麻烦,只是三个需要被处置的对象,不值得他浪费太多的时间和语气。
陈建军和另外两个小伙子,低着头,跟在治安队员的身后,一步步走进派出所。派出所的大门,被圆脸的治安队员推开,“吱呀吱呀”的声响,刺耳而沉闷,像是在诉说着这座派出所的沧桑与冰冷,像是在诉说着无数外来务工者,在这里,所承受的委屈与无助。
派出所里面,灯光昏暗,光线很弱,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照亮了走廊的一小片地方,其余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显得格外阴森,格外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让人忍不住想咳嗽,却又不敢,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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