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勋,这就是我的心愿。你是中州大族,冠冕后裔,应痛心疾首于局势,为兴复帝业而枕戈待旦,为什么要以华夷之别而与我心怀芥蒂呢?况且大禹出自西羌,周文王生于东夷。所以看人应以其志略如何来判断,怎么能因为族俗不同而不肯与之共事呢?”高瞻仍然称病不起,慕容廆极为不满。而宋该与瞻早有矛盾,遂劝廆除掉高瞻。高瞻风闻此事,恐惧不安,忧郁身亡。
太兴三年(320),高句丽又派兵侵扰辽东,慕容廆发兵击退了这次进攻。接受东晋官爵慕容廆在打败悉独官时,于敌营获得三枚皇帝玉玺。为了表示自己虽逐崔毖却并无分立之意,遣长史裴嶷去建康献玺。过去,东晋王朝认为慕容廆盘据荒远燕地,所以并不平等相待,而视之为边地少数族酋豪。裴嶷到了建康后,四处游说,赞誉廆具有雄才大略,知人善任,举贤任能,使人们改变了对廆的成见。晋元帝欲留裴嶷于建康任官,裴嶷婉言谢绝说“在四海分崩的形势下,龙骧将军慕容廆虽地处边陲,仍能效忠王室。其忠义之心,感动天地。慕容将军为了恢复中原,奉迎皇帝回归洛京的大业,才派遣我为使臣,不远万里,表示其诚心。现在若留臣不返,必然会使慕容将军认为朝廷不能理解他的一片丹心,遗弃他于僻陋之地,而怠懈其忠义之心。”晋元帝说“你说的对。”遂遣使者任命廆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邑二千户。不久后又加使持节、都督幽平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辽东郡公,邑一万户,常侍、单于并如故;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命置官司,置平州守宰。
慕容廆既然得到了东晋王朝的任命,遂以燕地霸主身份出现,征伐那些不肯顺从听命的部族。鲜卑段氏刚刚易主,武备未修,廆遂遣皝趁虚攻之,掠夺名马宝物而还。石勒遣使通和,廆严辞拒绝,并送其使于建康。石勒大怒,派遣宇文部的乞得龟伐廆。廆先派慕容皝拒敌,又以裴嶷为右部都督,率索头为右翼;以少子慕容仁为左翼,攻乞得龟,大败其军。遂乘胜攻克宇文部国城,掠得财物数以亿计,又徙其人数万户于辽西地区。
晋成帝即位,加廆侍中,位特进。
慕容廆对东晋王朝苟安江表、无意北伐的态度十分不满。他致笺于太尉陶侃,“深怪文武之士,过荷朝荣,不能灭中原之寇,刷天下之耻”借古喻今,指斥“吴土英贤比肩,而不辅翼圣主,陵江北伐”,嘲笑“今之江表为贤俊匿智,藏其勇略”。他认为,只要“戮力尽心,悉五州之众,据兖豫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必灭,国耻必除”。可惜的是东晋王朝并未重视慕容廆的建议。
东晋王朝的**无能,使慕容廆十分失望,同时也助长了他的雄据中原、独占天下的**。咸和中,宋该等人建议廆向东晋王朝表请大将军、燕王之号。慕容廆欣然采纳,命令群僚博议。众人都表示赞同。只有韩恒表示异议,认为当务之急是整治军队,积蓄力量,一有机会则出兵中原,平定四海。功成之后,九锡不求自至。而要挟君主以求爵位,不符合为臣之义。廆十分不满,出恒为新昌令。
于是慕容廆授意东夷校尉封抽、行辽东相韩矫等三十余人上疏太尉陶侃,陈述廆忠于王室、诛讨大逆之功,以为“廆有匡霸之功,而位卑爵轻,九命未加,非所以宠异藩翰,敦奖殊勋者也。”要求进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上以总统诸部,下以割损贼境。”陶侃收到封抽等人上疏后,回书表示了模棱两可的态度,说自己无权对此做出决定,其进爵可否和快慢,都决定于朝廷。结果朝议议而不决,一直拖到慕容廆死,遂按下不提。
咸和八年(333)五月,慕容廆卒。时年六十五岁。晋成帝遣使策赠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襄。
慕容廆死后,子皝嗣辽东郡公,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慕容廆生前授兵权于诸子,又宠皝庶兄建武将军慕容翰,皝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广武将军慕容昭。廆死,皝杀弟昭,翰出奔段辽。仁据有辽左之地,自立为车骑将军、平州刺史、辽东公。后于咸康初年为皝所杀。
皝嗣位后,东晋王朝只是于咸和九年(334)承认皝可以继任廆生前的官爵,而仍未封其为燕王。皝认为任重位轻,于咸康三年(337)自称燕王,追谥慕容廆为武宣皇帝。正式建立了十六国前期的又一少数民族政权——前燕。
前燕政权虽成于燕王慕容皝,但其实际的开国者则是慕容廆。慕容廆雄才大略,是十六国前期少数民族贵族首领中不可多见的佼佼者。他向往高度发达的汉族文化,明智地终止了与中原汉族的敌对状态;他重视农业,发展生产,促进了鲜卑慕容部的封建化进程;他安抚流亡,刑狱修明,提倡儒学,举贤任能,在中原动乱之时,使汉文化在其统辖区内得以保存和发展;他为人恪守忠信,虚心纳谏,赢得了胡汉人民的支持和拥护。当然,他亦曾多次恃强凌弱,攻伐劫掠,但毕竟瑕不蔽瑜,不应苛求。
第二节苻坚、王猛政变夺权苻坚(338—385),字永固,又名文玉,氐族人。祖父苻洪原是氐族酋长,乘永嘉之乱起兵,继后赵之后建立政权,史称前秦。伯父苻健嗣位,率部攻入关中,定都长安。父亲苻雄是苻洪的少子,辅弼苻健,以功任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领雍州刺史,封东海王。
苻坚聪敏好学,从小得到祖父的喜爱。八岁时要求读书,苻洪很高兴地说“你是戎狄族人,戎狄世代只知道饮酒,你却知道读书呀!”于是特地为他聘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十三岁,苻健授以龙骧将军之号;其父战死后,又袭爵为东海王。
苻健传位苻生。苻生是个有名的暴君,性残忍,峻刑极罚,恣意屠戮大臣,上台不足二年,已经把前秦拖到崩溃的边缘。
这时,一场政变在悄悄地酝酿着,主角就是苻坚。史称他“博学多才艺,有经济大志,要结英豪,以图纬世之宜”。侍中、尚书吕婆楼,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是他的羽翼;薛缵、权翼二人是他的心腹,宫中侍从也不乏他的耳目。
薛缵、权翼见朝政混乱、危机四伏,建议苻坚起来推翻苻生的腐朽统治。他们说“如今主上昏庸暴虐,君臣离心离德。继承国家大业者,非殿下莫属!愿大王效法汤、武,上应天道,下顺人心。”苻坚密召吕婆楼商议,吕婆楼向他推荐了汉族寒士王猛。苻坚和王猛一见如故,大有相识恨晚之概。“语及废兴大事,异符同契”,苻坚大喜说“我遇见你,就象是刘玄德遇见诸葛孔明了!”
王猛(325—375),字景略,北海剧县(今山东寿光县)人,后来移家魏郡。他出身贫寒,小时候曾经以贩畚为业。长大以后,他“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一班庸俗轻浮的士族子弟瞧不起他,他也不屑与他们为伍。桓温入关的时候,王猛披着一件破旧的短衣去求见,一边捉虱子,一边纵谈天下大事,面无愧色,旁若无人。桓温见他与众不同,就问道“我奉天子诏命,率领精兵十万,为百姓除害,可是三秦的豪杰都避而不见,这是什么原因?”王猛答道“明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如今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灞水,百姓不知明公有什么打算,所以不来。”桓温一时语塞,沉吟半晌,才慢慢说“江东无人可以与卿相比呀!”于是授予军谋祭酒之职。桓温准备撤兵,更拜他为高官督护,邀请他一同南下。王猛知道东晋容不下自己这样的寒士,坚决地拒绝了。三年之后,他终于得到了苻坚的赏识。前秦寿光二年(357)六月的一个深夜,苻坚接到由苻生侍婢传出来的密报说,天明以后苻生要对他和他的庶兄、清河王、后将军苻法下毒手了。事变在即,不容稍有迟疑,苻坚兄弟决定立刻采取行动。于是,苻法与梁平老、强汪率领数百名壮士潜入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余人鼓噪前进。宫廷宿卫将士不愿替暴君卖命,纷纷倒戈。苻坚顺利攻入宫中,把还在昏醉中的苻生处死了。
政变以后,苻坚以嫡嗣即位,去皇帝号,称大秦天王,改元永兴。
《晋书·苻坚载记》,以下凡出此者不再加注。
打击豪强有一天,苻坚带着群臣游龙门。他站在龙门山上,极目远眺,感慨地说“这险固的山河多么好啊!娄敬说过,‘关中四塞之国’,不是没有根据的。”给事黄门侍郎权翼和中书侍郎薛缵回答说“臣听说夏、商的都城并非不险要,周、秦的兵众并非不多,但它们终于败亡,是因为不修德政的缘故。吴起说,‘在德不在险。’山河再险固也是靠不住的。”苻坚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他立志干一番事业,非常赞赏这些话,高兴地笑了。
他在德治上大作文章,劝课农桑,兴办学校,开山泽之利,偃甲息兵,与民休息,减收部分地区的田租等等。
但是,在前秦社会中,氐族贵族豪强飞扬跋扈,从上到下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社会势力,危害极大。当时始平县的氐族豪强,大多是跟随苻洪在枋头起兵的旧人,他们自恃有功,在乡里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苻坚起初用王猛为中书侍郎,委以机密,这时不得不把他派到始平去担任县令,整顿社会秩序。王猛到任后不畏强暴,执法严明,鞭杀了一名为非作歹的县吏。这下惹翻了氐族豪强,他们联名上书诬告王猛滥杀无辜百姓。上司偏袒氐族豪强,将王猛押解还京,投入狱中。苻坚亲自提审王猛,他说“处理政务的根本是要把德化放在首位,而你上任不久就滥杀无辜,未免太残酷了!”王猛理直气壮地回答说“臣听说国家安定的时候实行礼治,国家混乱的时候就要实行法治,陛下不嫌弃我,派我去治理混乱的地方,为陛下翦除歹徒。如今我才杀了一个奸吏,该杀的还有很多。陛下如果责备我不能杀尽那些坏人,我甘受法律制裁;但如果加以酷政的罪名,我实在不能接受。”苻坚顿时醒悟过来,原来一味实行德政行不通,他对群臣说“王景略诚然是管仲、子产一流的人物!”下令释放王猛,委任他为尚书左丞,管理尚书文案,监督朝廷百官;稍顷,又以他兼咸阳内史。
王猛日益受到苻坚的信任,“亲宠愈密,朝政莫不由之”。朝中宗戚勋旧非常眼红,妒火中烧。特进樊世是一个立有大功的氐族贵族,他愤愤不平,当众羞辱王猛说“我们曾经和先帝共创大业,却不能参预朝政;你没有汗马功劳,凭什么担当大任?这是我们种地让你吃白食呀!”王猛针锋相对地说“还正要让你去当屠夫呢,那里只让你种地!”樊世听了大为冒火,声色俱厉地喊道“我一定得把你的脑袋挂到长安城门上去,不然我誓不为人!”王猛把樊世的无端挑衅报告苻坚,苻坚非常生气说“必须杀了这个老氐,文武百官才能有规矩。”一会儿,樊世入朝奏事,听见苻坚问王猛说“我准备让杨璧和公主成婚,不知杨璧人品怎样?”他一时勃然大怒说“杨璧是臣的女婿,已经定婚很久了,陛下怎么可以让他和公主结婚呢!”王猛叱责樊世说“陛下贵为帝王,拥有四海,你胆大到竟敢与陛下争夺婚姻,这简直成了两个天子,哪里还有尊卑上下!”樊世暴跳如雷,站起要打王猛,侍卫赶忙制止,樊世就破口大骂,闹得不成体统。苻坚忍无可忍了,下令将樊世推出去斩首。这时,殿上的氐族贵族闹得更凶了,竞相攻击王猛。苻坚气坏了,也不顾帝王的尊严,骂不绝口,又把肇事者打了一顿。从此以后,公卿以下的官吏没有不害怕王猛的。
甘露元年(359)八月,苻坚擢升王猛为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京兆是氐族权贵聚居的地区,不好治理。特进强德是苻健妻弟,他经常酗酒滋事,作恶多端,在光天化日之下掠人财货子女。老百姓恨之入骨,但敢怒而不敢言。王猛一上任就派人把他逮起来,强太后找苻坚说情,苻坚无奈,只得下诏赦免,使者驰马赶来,只见强德已经被陈尸示众了。御史中丞邓羌性刚直,与王猛同心协力惩治豪强,数旬之内,他们诛杀了贵戚豪强二十多人。“于是百僚震肃,豪右屏气”,社会风气大有好转。
在苻坚的支持下,王猛法治政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有效地抑制了氐族贵族豪强的势力,加强了前秦的中央集权。苻坚感喟地说“现在我才知道有法的作用,才知道天子的尊严!”
这年十月,王猛迁任吏部尚书,再迁太子詹事;十一月,晋升左仆射,侍中、中书令如故;十二月,加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并以骑都尉居禁中宿卫。王猛上疏辞让,推荐苻融、任群、朱肜代替自己,苻坚不许,另给苻融等人安排了职务。王猛时年三十六岁,一年中凡五迁,荣宠无比,权倾内外。虽然氐族贵族屡次造谣中伤,但苻坚始终对他深信不疑。
苻坚十分重视统治阶级人才的培养和选拔。他广置学官,从郡国学生中挑选精通一部经书以上者充任,教授公卿以下官吏的子孙。他亲临太学主持考试,评定学生优劣。他经常提一些《五经》中的问题同博士讨论,博士们大多回答不了。他对博士王寔说“朕一个月三次到太学,亲行赏罚,不敢稍有懈怠,也许周、孔学说不至于失传,汉代二武帝的盛世可以赶上!”从此,他每月到太学巡视一次。他还下令表彰在孝悌、力田、廉直、文学、政事等方面成绩卓著的优秀人才,选拔他们当官,并规定官吏举人得当者受赏,推荐失实者受罚,即使是宗室外戚,没有才干也不能做官。因此各级官吏不敢妄举,基本刹住了请托贿官的歪风。
苻坚当政五年,据说“人思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史籍的记载难免溢美夸张,但当时生产有所恢复,社会秩序有所好转则是可以肯定的了。
平定外患内乱在割据势力林立的社会环境里,一个割据政权独立发展是不可能的。建元元年(35),前秦和平宁静的局面被破坏了。
前燕太宰慕容恪从东晋手中夺取洛阳后,兴兵西进,占领崤山、渑池,威逼前秦东境。消息传来,关中大震,苻坚率领大军驻守陕城。
不久,原来归附前秦的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举兵叛变,率领二万人马进攻杏城以南的郡县,而鲜卑部落首领乌延也起兵与匈奴相呼应。苻坚乃亲率大军出征,前锋都督杨安、毛盛在同官川大败曹毂部,杀死四千余人。曹毂请降,苻坚迁徙其酋豪六千余户到长安。苻坚击斩乌延,另派将领邓羌讨刘卫辰部,在木根山活捉了刘卫辰。接着,苻坚进兵到朔方,安抚匈奴降众,封刘卫辰为夏阳公、曹毂为雁门公,统率旧部。
建元二年(3),略阳羌族首领敛歧叛变投靠李俨,而李俨则是前凉的叛将。次年二月前秦派王猛、姜衡、姚襄、邓羌讨敛歧,前凉张天锡也同时出兵讨李俨。敛歧不战而降,王猛遂克略阳;李俨兵败于张天锡,向王猛求救。苻坚增派杨安等部将带领二万骑兵驰援。秦、凉二军大战于枹罕以东,王猛大胜,俘斩一万七千余人。但王猛审时度势,不想和张天锡继续纠缠,写信对他说“我受诏命救李俨,没有与凉州交战的使命。现在准备坚壁高垒,等待命令。这样旷日持久下去,恐怕双方都要受到损失,不是好办法。如果将军退兵,迁徙民众西归;我押送李俨东还,不是很好吗!”张天锡果然撤回凉州。这时李俨存心反悔,关紧枹罕城门不出来投降。王猛心生一计,便服乘车,只带随从几十人,请与李俨会面。李俨开了城门,没想到埋伏在附近的秦军将士蜂拥而入,捉住了李俨。李俨被送到长安以后,苻坚任之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外患方平,内乱骤起。建元三年(37)十月,晋公苻柳、赵公苻双、魏公苻庾、燕公苻武合谋作乱。早在甘露六年(34)和建元元年(35),前秦宗室前后发动两次未遂军事政变。第一次政变后,王猛建议将苻生的五个兄弟(所谓“五公”)一网打尽,铲除后患,但苻坚不从。第二次政变中,不仅苻生弟苻柳陷进去了,苻坚胞弟苻双也陷进去了,苻坚仍然不闻不问。“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一再宽容、姑息,终于招致了一场大规模的内乱。并州牧苻柳占据蒲阪、秦州刺史苻双占据上邽、洛州刺史苻庾占据陕地、雍州刺史苻武占据安定,同时起兵,苻坚派遣使者宣喻,都遭到拒绝。
平定内乱的战争打了整整一年。苻坚以杨成世、毛嵩分别攻打上邽、安定,以王猛、邓羌进兵蒲阪,杨安、张蚝进兵陕城。杨成世和毛嵩吃了败仗,苻坚再派王鉴、吕光诸将率领三万人迎战,斩苻双、苻武于上邽。蒲、陕二军奉命坚壁不出,苻柳多次挑战,王猛都不予理睬,苻柳以为王猛怯阵,留长子苻良守蒲阪,而亲自领兵二万直趋长安。当苻柳刚走出一百多里地,王猛派邓羌以精骑七千乘夜袭击;苻柳引军返回,王猛又在半路上截击,大获全胜,苻柳只剩下数百骑兵逃回蒲阪城中,终于城破被杀。苻庾尚未交手,就献陕城给前燕,请求前燕发兵,他写信给前燕吴王慕容垂等说“苻坚、王猛都是人杰,早就阴谋灭燕,今日不乘机进取,他日燕国君臣后悔也就晚了。”但前燕内部矛盾重重,自顾不暇。王猛派邓羌、王鉴攻陷陕城,俘获了苻庾。苻庾被送到长安,为苻坚所杀。
统一北方从建元五年(39)起,前秦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方面是,前秦政局日趋稳定,实力日益雄厚;另一方面是,前秦周围少数民族政权相继走向没落,其国内阶级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不断激化。这就是说,由前秦重新统一中国北方的客观条件已经成熟了。这时候,苻坚不失时机地发动统一战争,“取乱侮亡”,终于完成了统一北方的大业。
由于东晋大司马桓温北伐军抵达枋头,前燕朝野一片混乱。燕主慕容 和太傅慕容评准备逃往和龙(今辽宁朝阳市),因慕容垂的反对才勉强出兵应战。慕容 又派遣使者向前秦求救,答应割让虎牢城以西的土地给前秦。苻坚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说“过去桓温进攻我们,兵临灞上,而燕国在一旁袖手旁观;如今桓温讨伐燕国,我们为什么要救它?”王猛不同意这种看法,私下里对苻坚说“燕国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拿下关东,进屯洛阳,网罗幽、冀兵众,倚仗并、冀粮草,然后攻击崤山、渑池,那时,陛下统一大业就付之东流了。现在不如暂时与燕联合打退桓温,等到桓温退兵,燕国也精疲力尽了,那时再乘势取燕,不是很好嘛!”苻坚采纳王猛的意见,派将领苟池率领步骑二万援救前燕。
这年八月,王猛升任尚书令。
桓温在枋头滞留了两个多月,连战失利,粮食又供应不上,只得撤兵,一路上遭到前燕慕容垂、前秦苟池的沉重打击,狼狈逃回淮南。
但是,战争的胜利反而加深了前燕的危机。太傅慕容评妒贤忌能,暗中与太后谋杀功臣慕容垂。慕容垂走投无路,带着子侄投降前秦。苻坚大喜过望,亲自迎到郊外,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说“天生贤人俊杰,必然让他们共建大功。朕要与卿一起平定天下,上泰山封禅,然后送卿回到本国,世代封为幽州。”慕容垂及其子侄受到优厚的礼遇,使王猛感到忧虑。他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象龙虎一样,不是可以驯服的,要是遇到风云际会,就无法驾驭,不如及早除掉他们。”苻坚不以为然,说“我正要收揽英雄,统一天下,怎么能杀他们?而且他们刚到的时候,我已经表示了我的诚意,匹夫还不能言而无信,何况是万乘之主呢!”于是,任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任慕容垂侄慕容楷为积弩将军。
这年十二月,秦、燕战争爆发了,导火线是前燕拒绝割让虎牢城以西的土地。前燕使者说“过去的使者传错了话,两国之间互相帮助,互相救授,是理所当然的,怎么能割让土地呢?”苻坚找到了一个进攻前燕的口实,他派王猛、梁成、邓羌诸将统率步骑三万伐燕。大军出发前,王猛去拜会慕容垂,慕容垂为他饯行。王猛一副依依惜别的神态,叹说“这次远别,不知何日能再见将军,将军是否送我点什么作为纪念,使我睹物思人!”慕容垂很受感动,顺手解下佩刀相赠。
王猛请慕容垂长子慕容令为参军,充当向导。大军直趋洛阳,发起强攻。慕容 派慕容臧领精兵十万救解洛阳之围,但是在荥阳遭到秦军的伏击。王猛写信敦促洛阳守将慕容筑投降,信上说“我军已经堵塞成皋险要,切断盟津通道。现在御驾百万雄兵,从轵关直取邺都。洛阳外无援兵,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围城大军,难道是你三百名残兵弱卒所能抵挡的吗?”慕容筑恐惧万分,只得开城门投降。
王猛对慕容垂一直耿耿于怀,但苻坚不听劝谏,于是他设下一个圈套。
攻下洛阳后,他买通慕容垂的心腹金熙,金熙带着慕容垂送给王猛的佩剑,装着偷偷摸摸的样子找到慕容令,假传慕容垂的口信说“我父子逃命到秦,但王猛一直把我们看成仇人,他诬蔑我们的坏话越来越多。秦王表面上待我们很好,只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大丈夫为了逃命而终不免于一死,将会被天下人所耻笑。而且我听说主上和太后都幡然悔悟了,所以我决心回到东边去,你也要赶紧想办法离开。”慕容令感到有些可疑,但见到父亲随身佩带的短剑,又不能不信,于是伪装出猎,投奔前燕石门守将慕容臧。王猛立刻上表弹劾慕容令叛逃,慕容垂一听吓坏了,只得骑马逃跑,刚逃到蓝田,被苻坚派来的骑兵追获。不过苻坚并没有责备慕容垂,反而安慰他说“卿在困难的时候投奔我,是对我的信任。贤子不忘本,也情有可原,不必怪他,只可惜他白白地送入虎口而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必害怕到这种地步呢!”尽管慕容垂父子都上了王猛的圈套,但苻坚还是不杀慕容垂。
次年(370),前秦大举进攻前燕。六月,王猛奉命督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员将领,以步骑六万伐燕。苻坚到灞上送行,再三叮嘱王猛说“今日委任卿担负关东重任,你首先要攻下壶关,平定上党,然后长驱直入,夺取邺城,这就是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将亲自领兵继发,在邺城同你们胜利会师。”王猛充满信心地回答说“臣凭借陛下威名,尊奉陛下决策,扫平残胡,一定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愿不用惊动銮驾,陛下要预先准备房舍,好接待鲜卑俘虏。”
王猛兵分两路一路攻晋阳,由杨安指挥;一路攻壶关,他亲自指挥。
他指挥的这一路进兵神速,不几天就拿下壶关,俘获前燕上党太守慕容越,而附近的郡县也都望风降附。杨安指挥的那一路久攻晋阳不下,王猛急忙引兵增援。他下令挖掘通到晋阳城内的地道,挑选壮士数百名从地道潜入城中打开城门,秦军随即涌进城去,俘虏了前燕并州刺史慕容庄。
慕容评率领四十多万军队救壶关、晋阳二城。他贪生怕死,屯兵潞川,不敢继续北上。王猛也进军潞川,与慕容评相持。王猛派将军徐成出去侦察敌情,限定中午回来报告,可是徐成直到傍晚才回来。王猛大怒,下令将徐成斩首。将军邓羌向王猛求情说“如今贼众我寡,立刻就要打仗,徐成是一员大将,还是饶了他!”王猛说“不杀徐成,还有军法吗?”邓羌再次请求说“徐成原来是我的府君,虽然超过期限应当斩首,但我愿意和徐成效力疆场,将功折罪。”王猛仍然不许。邓羌发怒,回营集合兵众,准备攻打王猛,气冲冲地说“我奉诏讨伐远贼,今天出了近贼,自相残杀,我要先除掉他!”一时军营里剑拔弩张,气氛非常紧张。王猛权衡利害后派人告诉邓羌说“将军不要动武,我立刻赦免他。”徐成被释放以后,邓羌向王猛谢罪,王猛拉着他的手,笑着说“我不过试一试将军而已,将军对府君尚且这样义气,何况对国家呢!我不必担忧消灭不了敌人了。”
慕容评贪财如命,霸占山水,士兵砍柴汲水都得花钱买,军中怨声载道,士兵毫无斗志。王猛听说,高兴地说“慕容评真是十足的守财奴,这种人即使手下有千百万人也不可怕,何况几十万人!”他派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从小路迂回到慕容评军营的背后,纵火烧毁燕军的粮草辎重。刹时烈焰腾空,映红了半边天,远在邺城的燕主慕容 望见火光大为恐惧,派人训斥慕容评,命其速战。
两军在潞源进行一场决战。王猛激励将士说“我王景略受国家厚恩,任兼内外要职,今天和大家深入敌后,一定要拚死向前,有进无退,共立大功,报效国家。来日我们在朝廷上接受明君爵赏,在家里与父母同庆,那该有多么荣耀呀!”全军将士摩拳擦掌,士气高涨,纷纷破釜弃粮,准备与燕军决一死战。
但是,燕军的人数毕竟比秦军多几倍,王猛心中有数,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首先必须挫败敌人的锐气。他对勇敢善战的邓羌说“今天决战,没有将军就不能击败这支劲敌。成败的关键,就在此一举。”没料到邓羌竟说“如果能让我当司隶校尉,那末明公就可以放心了。”王猛为难地说“这不是我能办到的事,不过我可以举荐你担任安定太守,封万户侯。”邓羌一言不发,悻悻然地走了。一会儿,两军交兵,王猛召唤邓羌,邓羌故意不来。战场上瞬息万变,在这关系到全局命运的决战的关键时刻,王猛不再迟疑,亲自找到邓羌,答应他的要求。邓羌这才高高兴兴地与张蚝、徐成诸将跃马扬刀,驰赴敌阵。他们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杀死杀伤敌人数百人。燕军士兵本来就无心打仗,见秦军来势凶猛,纷纷败退,到中午时分,燕军全线崩溃,损失五万余人。秦军乘胜追击,又杀伤俘获十余万人。燕军统帅慕容评弃军逃走,单骑回到了邺城。
《十六国春秋》的作者崔鸿说“邓羌请郡将以挠法,徇私也;勒兵欲攻王猛,无上也;临战预求司隶,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长,若驯猛虎,驭悍马,以成大功。”三天之后,秦军包围了邺城。王猛治军严明,军纪整肃,而法简政宽。
秦军占领区的社会秩序井然,老百姓各安其业。王猛上疏报捷说“臣在甲子日大歼敌寇,奉行陛下仁爱之志,使六州士庶不知不觉中换了新君,只要不是执迷不悟、违抗命令的人都没有受到损害。”苻坚下诏王猛说“将军出征不到三个月,大败敌人,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勋。朕即日亲自统帅六军,风驰电掣,奔赴前线。将军暂且休养将士,等待朕到达之后,再行攻城。”苻坚率领十万精锐部队到达安阳的时候,王猛暗地里到安阳谒见苻坚。
苻坚问“从前周亚夫不出军门迎接汉文帝,而将军为什么在大敌当前之时远离军队呢?”王猛回答说“周亚夫不朝见皇上,是为了沽名钓誉,臣瞧不起这种人。况且前燕是垂死的敌人,像是釜中之鱼,不必过虑。臣担心的是太子年幼而大驾远出,倘使京城发生不测,就追悔莫及了。陛下难道忘记臣在灞上说过的话吗?”
诚如王猛所说,前燕已经像釜中之鱼,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苻坚大军兵临城下,城内顷刻土崩瓦解,前燕散骑郎余蔚领着留在邺城的各地人质五百多人造反,夜里打开邺城北门接应秦军,前燕君臣见大势已去,争相逃命而走。慕容 逃到高阳,被苻坚派来的追兵抓获;慕容评跑得快,投奔高句丽,但高句丽不敢接纳,押送他交给追到龙城的前秦将军郭庆。邺城失陷以后,关东诸州郡及少数民族首领都悉数投降前秦,前燕就这样灭亡了。
苻坚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邺宫,接管了前燕户藉帐册。根据这些帐册记载,前秦凡得郡一百五十七个,县一千五百七十九个,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多,人口九百九十八万多。
灭燕之后,苻坚为加强对关东地区的统治,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迁徙慕容
和燕王妃、王公、百官及鲜卑族人四万多户至长安;次年又迁徙关东豪强和其他少数民族十五万户至关中,安置乌桓族在冯翊、北地一带,丁零族在新安、渑池一带。
苻坚委托王猛全权处理关东六州事务,听其自行选任六州的太守、县令。王猛上疏辞让说“六州责任重大,不是我所能胜任,应当改授亲贤。如今徐州刚刚归服,淮、汝方面的防守至关重要,都督之任不可久旷,望陛下早日派人赴任。”苻坚写信给王猛说“我同卿名义上是君臣,实际比骨肉还亲。只有把六州托付给你,我才能免去东顾之忧;这并非为了优待你,而是我自求安逸之计。攻取固然不易,防守同样艰难,如果因为用人不当,出了意外,不仅是我的忧虑,也是你的责任。所以我宁可空着朝廷的职位,而把关东重任放在前面。你不能理解我的用心,就太使我失望了。”苻坚又派侍中到邺城当面劝说王猛,王猛才出来理事。
接着,前秦对周边连续用兵。建元七年(37),前秦攻仇池,仇池氐帅杨纂出降;九年(373),前秦攻取东晋的梁、益二州,而邛、莋、夜郎等小国也降附了前秦;十二年(37),前秦发步骑十三万进兵姑臧,前凉主张天锡兵败投降,苻坚迁徙前凉豪右七千多户至关中;同年,前秦灭代,解散鲜卑部落,安置在北部边陲,设立尉、监管理,督课他们从事农业生产,征发一部分人当兵,宣布免收三年租税。
《资治通鉴》卷一○二,《晋纪》二十四,海西公太和五年。
鼎盛时代苻坚对被征服的上层分子一概采取优容政策,封官拜爵,委以要职。慕容 为尚书、新兴侯,慕容评为给事中,慕容冲为平阳太守,张天锡为北部尚书、归义侯,唯拓跋什翼犍因不懂礼仪,苻坚送他入太学学习。苻坚这一政策,表现出他具有不寻常的气魄和志在统一天下的抱负,但也暴露了他在屡战屡胜之后的骄傲情绪。在灭前凉与代之后,他下诏称“我消灭二凶,用不了一年,俘降百万,辟土九千,是五帝之所未能宾服,周、汉之所未能到达者。”苻坚的政策引起统治阶级内部一些人的恐慌和忧虑,当时,太史令张孟说“慕容 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现在却布满朝廷,使人十分担忧。”他甚至以天象变化为理由劝苻坚除掉慕容氏,苻坚不听。苻坚爱弟、阳平公苻融也上疏说“臣以为虎狼不能驯养,陛下应该留心才是。”苻坚回答说“对百姓要安抚,对夷狄要友好。我既然要统天下为一家,也就应当把夷狄当作这家里的孩子,你不必多心了!”
至此,前秦进入了它的鼎盛时代,它的疆域“东极沧海,西并龟兹,南苞襄阳,北尽沙漠”。东北的新罗、肃慎,西北的大宛、康居、于阗以及天竺等六十二国,都派遣使者和前秦建立了友好关系。史称“关陇清晏,百姓丰乐。”
苻坚在内政方面也有不少建树。为了抵御旱灾,他在关中推广区种法,他征发官僚贵族和豪富之家的僮隶三万人,在泾水上游凿山筑坝,修建渠道,灌溉地势较高的贫瘠土地,使百姓受益不小。他节省宫廷的生活费用,降低百官俸禄,屡次派遣使者巡行四方,整顿吏治,抚恤孤寡。他规定禁卫、军人和后宫都要读书,拔擢优等太学生八十三人当官,贬黜不通一部经书的官吏。他还禁止老、庄、图谶之学。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百姓歇之曰“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至少可以相信,这是魏晋以来难得的清明政治了。
建元八年(372)六月,苻坚征王猛入输大政,任以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王猛车驾刚回到长安,又诏加都督中外诸军事之职。王猛四上章表辞让,苻坚推心置腹地对他说“朕正要致力统一天下,除了你无人可以当此重任,你不能推辞宰相之职,就像我不能推却天下的责任一样。”在王猛执政期间,“(苻)坚端拱于上,百官总己于下,军国内外之事,无不由之。猛刚明清肃,善恶著白,放黜尸素,显拔幽滞,劝课农桑,练习军旅,官必当才,刑必当罪。由是国富兵强,战无不克,秦国大治。”②苻坚对王猛说“卿孜孜不倦,日夜操劳国家大事,我像是周文王得了姜太公,才能优哉游哉过日子。”王猛说“陛下太过奖了,我那能与古人相比。”苻坚经常嘱咐太子苻宏和诸子要像奉事自己一样奉事王猛。
建元十一年(375),正值盛年的王猛一病不起,苻坚又是为他祈祷,又是宣布大赦天下。王猛料想自己没有痊愈的希望了,上疏说“古人说,善作者不一定善成,善始者不一定善终。过去的贤君哲王因为深知建功立业不 《高僧传·晋长安五级寺释道安传》。
② 《资治通鉴》卷一○三《晋纪》二十五,晋简文帝咸安二年。
易,所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果陛下也能这样,那就是普天下的幸运。”苻坚读着奏疏,十分悲痛。七月,苻坚亲自到病榻前探视王猛,临终前,王猛语重心长地说“晋朝虽然处在江南偏僻之地,但乃历代相承的王朝,且上下和睦。臣死之后,愿陛下不要对它用兵。鲜卑、西羌才是我们的敌人,终究要闹事,应当逐渐清除它们,以利于国家安全。”言罢而逝,时年五十一岁。苻坚为之失声痛哭。在王猛尸体入敛的时候,苻坚又三次亲临吊唁,难过地对太子说“老天难道不让我统一天下,为什么这么早就夺走了我的王景略呢!”
在前秦鼎盛时代的下面,潜伏着社会危机。王猛死后不久,前秦的社会危机逐渐暴露出来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阳平国常侍慕容绍觉察到这种变化,对其兄慕容楷说“秦自恃强大,连年对外用兵,既要北戍云中,又要南守蜀、汉,万里转输,饿死了多少人!现在士兵在外贫苦不堪,百姓在内日益穷困,可见危亡已经临近了。冠军叔父(慕容垂)智慧过人,一定能够恢复燕国社稷,我们要善自珍重,等待时机。”秦王苻坚却丝毫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他沾沾自喜,自我陶醉,热衷于制造表面的繁荣强盛。后赵将作功曹熊邈经常在他的面前炫耀石氏宫室如何富丽堂皇,奇珍异宝如何丰富精美,被他提拔为将作长史,领将作丞。于是大修船舰,制造兵器,都用金银为饰,穷极华丽。这时,慕容农悄悄对父亲慕容垂说“自从王猛死后,秦的法制日益毁坏,如今又追求奢侈,祸乱就要来了。大王应结交英雄豪杰,顺承天意,这个大好时机不能错过。”
苻坚发动对东晋的战争,不断加深了前秦的社会危机。建元十四年(378)二月,苻坚首先挑起秦晋冲突。他派遣尚书令苻丕任都督征讨诸军事,与武卫将军苟长、尚书慕容 率领步骑七万进攻襄阳;又派遣荆州刺史杨安为前锋,征虏将军石越领精骑一万出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杨武将军姚苌领兵五万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等领兵四万出武当,三路并进,会攻襄阳。四月,秦军到达沔水北岸,东晋襄阳守将、梁州刺史朱序麻痹轻敌,认为秦军既无舟楫,不能插翅飞渡,因此也不加强防守。当秦将石越指挥五千骑兵泅渡过江的时候,朱序慌忙退守襄阳中城。石越占领外城,缴获了一百多艘船,接引苻丕的大军过江,秦军团团包围了中城。苻丕准备发起强攻,苟苌建议说“我军是敌人的十倍,粮食堆积如山,只要把汉、沔的人民迁徙到许、洛,堵住粮道,断绝援兵,襄阳可以不攻自溃,何必让将士去作无谓的牺牲呢!”苻丕认为有理,于是对襄阳采取围而不攻之势。
七月,前秦兖州刺史彭越请求攻击东晋彭城和淮南诸城,苻坚即以他任都督东讨诸军事,攻彭城;以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领步骑七万进攻淮阴、盱眙,从而开辟了秦晋战争的东部战场。
苻丕大军滞留襄阳外城半年多,毫无进展。御史中丞李柔弹劾说“长乐公苻丕与诸将拥十万之众,日费万金,围攻一座小城,竟久攻不克,请征下廷尉治罪。”苻坚也很恼火地说“苻丕等人广费军资,一无所成,实在应加贬黜,但出师已久,不可半途而废,故特予宽恕,责成他们将功折罪。”于是派黄门郎持节训诫苻丕等诸将,并带给苻丕一把剑,说“如果来年春天不能获胜,你可自杀,不必活着回来见我。”苻丕和诸将接到诏命,诚惶诚恐不敢怠慢,全力进攻襄阳。苻坚准备亲自下襄阳,诏命阳平公苻融率领关东六州兵众会师寿春,梁熙带领河西兵众为后继。苻融不赞成,上疏劝谏说“陛下如果准备夺取江南,就应当深思熟虑,不能仓促上阵;如果只是为了夺取襄阳,大可不必亲自出征。”梁熙也说“晋主的残暴,还没有达到孙皓的程度,江东山高水险,易守难攻。”苻坚这才没有发兵。次年(379)二月,苻丕攻陷襄阳,俘虏了朱序。朱序被送到长安,苻坚任以度支尚书。西部战场的秦军拖延了近一年才攻下襄阳,东部战场的秦军起初进展顺利,在连克彭城、盱眙、淮阴、魏兴之后,六万秦兵把东晋幽州刺史田洛包围于三阿。三阿距离东晋江防重镇广陵只有百里之遥,三阿告急,建康大震。东晋宰相谢安派兖州刺史谢玄带领刚刚组建不久的新军(后被称为“北府兵”)救三阿之围,从此东部战场的局面为之一变。秦将俱难、彭超节节败退,一个月里,秦军丢失了盱眙、淮阴,一直逃到淮北。谢玄与手下将领追到君川,两军在君川决战,俱、彭全军覆灭,二人落荒而逃。苻坚大怒,追究俱、彭的责任,彭越自杀,俱难也被罢了官。
建元十六年(380),前秦再度发生内乱。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苻洛膂力过人,勇猛异常,因苻坚对他不信任,一直充任边州刺史。在灭代战争中,苻洛立了大功,要求加开府仪同三司之号,苻坚又不许。这年三月,苻坚迁苻洛为使持节、都督宁、益、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令其从伊阙出发,经襄阳,沿汉水西上成都。苻洛接到诏命,愤怒地说“我是帝室至亲,不能入朝为将相,常常被摈弃边鄙之地;今天又发配我到西南边境,还不准经过京师,其中必有阴谋,是要叫梁成把我淹死在汉水里!”于是,他在和龙举七万众叛乱。镇北大将军苻重,苻洛之兄在豫州刺史任上,曾因谋反,被长史吕光收捕,苻坚赦免了他,这时刚刚出镇蓟城,立刻举兵响应苻洛。
苻坚召集群臣谋议,步兵校尉吕光说“苻洛是宗室至亲,竟谋叛逆,天下都切齿痛恨。请让我带领步骑五万进讨,消灭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苻坚说“苻重、苻洛兄弟占据东北,兵精粮足,不可轻视。”苻坚先派遣使者劝告苻洛说“天下尚未统一,你我兄弟,不比他人,为什么还要反叛?你如回到和龙去,我一定把幽州作为你世世代代的封地。”苻洛狂妄地回答说“你回去转告东海王!说幽州太狭小又太偏僻了,容不下万乘之尊。我需要君临咸阳,继承高祖大业。如果他能够到潼关接驾,可以居上公之位,还他原来的封爵。”苻坚这才派遣左将军窦冲和吕光率步骑四万进讨,派遣右将军都贵发冀州兵三万为前锋,又以苻融为征讨大都督,节度诸军。窦冲在中山大败叛军,苻洛被俘苻重逃到幽州,被吕光追兵所杀;石越从海道奔袭和龙,消灭了苻洛余党。苻洛被送到长安后,苻坚没有杀掉他,只把他迁徙到凉州。
司马光在评论这件事时说“夫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舜不能为治,况他人乎!秦王坚每得反者辄宥之,使其臣狃于为逆,行险侥幸,虽力屈被擒,犹不忧死,乱何自而息哉!”对氐族豪强,苻坚敢于严厉打击;对宗室至亲,他却心慈手软,他企图维系血亲关系,以巩固自己的统治。
基于这种思想,苻坚决定分封宗室子弟和亲信出镇关东为诸侯,他对群臣说“我们族类的后代枝叶繁茂,我准备把三原、九嵕、武都、汧、雍等地十五万户分配到各地重镇,结成磐石一样牢固的关系,你们以为如何?”大家都说“这正是周朝长达八百年的原因,对国家大有好处呀!”七月,苻坚以苻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镇邺城,领氐族三千户;以仇池氐帅杨膺为苻丕征东大将军府左司马,领氐族一千五百户以九嵕氐族部落贵族齐午为苻丕征东大将军府右司马,同样领氐族一千五百户;杨膺、齐午就成为苻丕长乐公封地的世卿。杨膺是苻丕的妻兄,齐午又是杨膺的岳父。八月,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镇龙城;梁谠为幽州刺史,镇蓟城;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枹罕;王腾为并州刺史,镇晋阳。毛兴、王腾都是苻氐的姻亲,各领氐族三千户。又以平原公苻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阳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巨鹿公苻叡为雍州刺史,镇蒲阪,各领氐族三千二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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