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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元帝赐给太子一部《韩非子》,庾亮婉转地对太子说“申、韩冷酷无情,败坏社会风气,殿下不必去读它。”又有一次,庾亮奉使到芜湖与王敦商议国事,两人原来各坐一旁,谈着谈着,王敦喜欢上庾亮,不禁凑到了他的跟前。送走庾亮,王敦赞叹说“庾亮比裴 贤明多了!”以后,王敦还上表举荐他为中领军。

    王敦以诛刁协、刘隗为名举兵攻入建康,元帝郁郁而死。元帝死后,司马绍继立,是为明帝。明帝任命庾亮为中书监。中书监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职位,原来由王导担任。庾亮深知王氏兄弟对自己怀有戒心,这个中书监是万万当不得的。他立即上表辞让。明帝见庾亮态度很坚决,只好作罢。不久,庾亮又借口养病,向朝廷告假。

    太宁元年(323),王敦谋反的消息不断传来建康,明帝暗中进行反击准备。东晋王朝的兴废与庾亮的利益息息相关。他名为养病,实际上时时刻刻关注着政局的变化。这时,在王敦身边任记室参军的老朋友郭璞请假归来,庾亮邀约温峤找他。郭璞的卜筮之术名闻遐迩,据说非常灵验。庾、温两人求他占占王敦的吉凶,郭璞摆弄一番,摇摇头说“算不出来。”两人又求他占自己的吉凶,稍顷,郭璞说“大吉。”告别了郭璞,两人议论说“郭璞说算不出王敦的吉凶,或是不便明说,或是王敦不敢动手了。而我们将要参加辅佐皇室削平王敦的义举,却得了吉兆,可见这次义举一定会得到成功。”

    在庾亮、温峤等人的支持下,太宁二年(324)六月,明帝发布讨伐王敦的诏命,任命庾亮以中书监领左卫将军,与诸将共同抵御王敦的心腹钱凤。不久,王敦病死,王敦的另一个心腹沈充败逃吴兴。明帝又任庾亮为假节、都督东征诸军事,追击沈充。事平之后,明帝论功行赏,封庾亮为永昌县开国公,赐给绢五千四百匹,庾亮谦让不受。

    明帝不愿当傀儡皇帝,他着手调整内外军事将领,任命宗室南顿王司马宗为左卫将军、舅父虞胤为右卫将军,统领京城宿卫禁军;任命寒门出身的将领陶侃镇守荆州,控制荆楚地区的军事力量。庾亮被拔擢为护军将军,但反而失去实权。他和司徒王导都很不满意,曾经在明帝面前流短飞长,说司马宗等人的坏话。明帝大不以为然,对司马宗、虞胤更加信任了,甚而把宫门的钥匙全交给他们掌握。明帝生病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庾亮声称有事要进宫见明帝,派人向司马宗索取钥匙,司马宗不但不给,还大声斥责来人说“这宫门难道是你家的门户,可以随随便便进出的吗?”庾亮一听,更加愤愤难平。

    明帝病重,不愿人家去打扰他。群臣进宫,司马宗、虞胤一概挡驾。明帝如有不测,皇位由谁继承?庾亮不觉心急火燎,他怀疑司马宗、虞胤以及司马宗之兄——西阳王司马羕有阴谋。于是不顾宿卫禁兵的阻抗,强行闯入禁内。一见明帝,泪水止不住簌簌而淌,他便咽地说“西阳王羕、南顿王宗居心叵测,策划排斥大臣,谋取辅政大权,这件事关系社稷安危、国家兴亡,臣恳请陛下予以贬黜。”明帝心中一震,若有所悟,但默然不作声。不久,明帝病危,传诏引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和丹杨尹温峤入宫。明帝宣布以他们七人辅佐太子,轮流统领禁兵宿卫宫殿,免去司马宗、虞胤的左、右卫将军之职。拜卞壸为右将军,庾亮中书令、加给事中,陆晔录尚书令。

    也许明帝对身后的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七个辅政大臣中,有宗室,有外戚,有南、北士族,使之相互制约,可以防止个人擅权。然而事与愿违,明帝一死,东晋大权落到了庾亮的手中。

    一意孤行,酿成动乱太宁三年(325)闰八月一天,司马衍即位大典就要开始了,忽然,司徒王导派人来请病假,这犹如给隆重的大典兜头倒下一桶凉水。尚书令卞壸声色俱厉地说“王公难道不是国家大臣吗?大行皇帝还没有殡葬,嗣皇帝还没有继位,这时候是臣子称病告假的时候吗?”王导自知理亏,才坐车赶来。司马衍即位,是为成帝。成帝年方五岁,皇太后庾氏临朝称制而委政于庾亮。从此,王导常常称病不上朝。王导执政,实行优容世家大族的政策,导致东晋初年政治**,官吏贪污,豪强兼并,阶级矛盾日益尖锐的局面。庾亮执政,反其道而行之。他提倡法治、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因此,遭到世家大族的反对。尤其严重的是,庾亮和地方势力的矛盾不断激化。当时,荆州刺史陶侃和豫州刺史祖约怀疑庾亮私自删改明帝遗诏,有意把他们排挤出辅政大臣的行列,所以对庾亮散布了不少流言蜚语。历阳内史苏峻自恃手拥强兵,实力雄厚,不把庾亮放在眼里。他在历阳私自招聚亡命之徒,扩充军队,以致运送军需物资去历阳的船只首尾相接,给朝廷造成沉重的负担。只要稍不如意,苏峻就破口大骂朝廷。为此,庾亮派遣温峤任江州刺史,都督江州诸军事,镇守武昌,监视荆州方面的动向。接着,他又布署修筑石头城的工事,加强首都的卫戍力量,预防发生突然事变。

    乱子首先从京城发生。司马宗从左卫将军的显要职位下台以后,心怀怨望,暗中组织力量,企图搞掉庾亮。庾亮抢先一步,在司马宗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以谋反的罪名诛杀了他和他的同伙,贬斥了司马羕和虞胤等人。司马宗的一个部下卞阐逃亡到历阳投奔苏峻,庾亮下令苏峻把人交出来,苏峻拒不从命。

    庾亮一直觉得苏峻是一个祸根,早就有心剥夺苏峻的兵权。卞阐潜逃一案,促成他将苏峻调回建康的决心。起初,他私下征求王导的意见,王导劝阻说“苏峻为人阴险多疑,不会老老实实奉诏回来,不如暂且宽恕他,免于闹出风波”。庾亮听不进去,又召集群臣商议,他慷慨激昂地说“苏峻狼子野心,总有一天要出来捣乱,现在征他回京,纵然不肯顺从,祸害毕竟小一些;如果再放纵几年,恐怕就难以制服了。”朝堂上一阵沉默。这时,卞壸站出来反对说“苏峻手握强兵,逼近京城,从历阳到建康,不足一天的路程,一旦发生动乱,建康就十分危险,这件事应该慎重考虑。”庾亮哪里听得进去。卞壸越想越不安,只得写信给温峤,让他出面规劝庾亮,但是庾亮依然置若罔闻。

    消息传到历阳,苏峻意识到庾亮将要拿自己开刀了。他又是差人向庾亮求情,又是上疏表示愿意在边境为朝廷效力,然而朝廷的诏书还是颁发下来了征召苏峻回京,担任大司农,加散骑常侍。苏峻狗急跳墙,与祖约一道以讨伐庾亮为名举兵反抗。

    咸和二年(327)十月,一场动乱爆发了。江州刺史温峤闻报,请求率军下援建康,队伍还没有出发,庾亮来信制止说“我对西部边陲的忧虑超过历阳,足下不可越雷池一步。”庾亮不许温峤越雷池东向,是对陶侃放心不下。与此同时,三吴将领请求发兵保卫建康,庾亮也加以拒绝。庾亮太盲目自信了!

    叛军主动进攻,庾亮却采取消极防御,局势的发展十分不妙。有人对王导建议说“应当派兵迅速切断阜陵,坚守江北当利等渡口,在敌寡我众的情况下,完全可以一战胜之。倘若敌军未到,我们可以进逼历阳;如果我们不进攻,敌军就会先发动进攻。这是先声夺人,机不可失啊!”王导听了很赞成,庾亮却认为建康固若金汤,苏峻决不敢直接进犯建康。然而,当庾亮还在自我陶醉的时候,苏峻的部将韩晃、**袭取了东晋囤积了大量食盐、大米的姑孰,直捣慈湖。庾亮得到报告以后,叫苦不迭。

    建康进入战争状态,庾亮自任假节、都督征讨诸军事,其弟庾翼,当年二十二岁,尚未出仕,也带领几百名士兵守卫石头城。宣城内史桓彝率军入援,被韩晃堵截在广德。徐州刺史郗鉴也准备起兵,庾亮仍是硬充汉子,以防御北方敌人为由,发诏阻止。然而建康的局势日益险恶了,庾亮派司马流守慈湖,司马流贪生怕死,还没有交锋,就吓得吃肉都送不到嘴里,慈湖很快失守。咸和三年(328)一月,苏峻、祖约的联军二万多人从横江渡口抢渡长江,进抵陵口,晋军抵挡不住,连连败北。二月,苏峻占领蒋陵覆舟山。敌人近在咫尺,建康城内人心惶惶,鸡犬不宁,王公贵族和官僚已经竞相把家眷送到外地避难。这时,又有人给庾亮出主意说“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防守,不敢从正面发起进攻,一定会从小丹杨南路迂回,应该派兵埋伏在那儿,截击他们,就可以取胜。”庾亮刚愎自用,竟再次拒绝部属的正确意见。后来听说苏峻果真从小丹杨绕道过来,夜里行军时迷失了方向,队伍七零八落。这样一个歼灭敌人,扭转危局的大好机会又被庾亮贻误了。苏峻攻入建康台城,卞壸战死。庾亮率领诸将守卫宣阳门,阵势还没有拉开,将士们见敌人蜂拥而来,纷纷丢盔弃甲溃逃了。庾亮知道大势已去,也顾不上当皇太后的妹妹和皇帝小外甥了,匆匆对侍中锺雅说“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锺雅见庾亮临阵脱逃,怒冲冲地说“大梁折断,房椽崩塌,这究竟是谁的责任呢?”庾亮无可奈何地说“今天的事情不必多说了,你等着我打回建康就是了。”然后,急忙和弟庾怿、庾条、庾翼跑了。他们刚刚在江边登上一条小船,敌军也追赶上来了,双方混战一场。庾亮左右开弓,匆促间不意误中船上的舵手,船上的人一时大惊失色,慌张地要跳船逃跑。庾亮反倒冷静下来了,他一动也不动,怅恨自责说“这双手那能用来杀贼!”众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小船脱险以后,直驶寻阳。一个月前,温峤见局势危急,不再理会庾亮的“不得越过雷池一步”的禁令,移兵寻阳,驰援建康。庾亮见到温峤,以皇太后的名义,宣诏进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之职。温峤坚决不受,说“还是消灭苏峻要紧!”他把一部分兵力分给庾亮。二人共商征讨苏峻大计,庾亮推举温峤为盟主,温峤则推举庾亮,争执了半天。温峤从弟温充提议他们应该共同推举陶侃为好,于是温峤派人去荆州邀请陶侃。

    五月,陶侃兵众到达寻阳。人们窃窃私议说,陶、庾本来不睦,苏峻之祸又是庾亮惹起的,陶侃此来,当诛杀庾亮以谢天下。庾亮委实惶恐不安,但他不得不听从温峤的安排,硬着头皮去拜见陶侃,陶侃很吃惊,连忙扶起他,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得意的神情说“庾元规怎么拜起我陶士行来了!”士行,是陶侃的字。想当初,庾亮是名士中人,求见一面尚且不易,今日竟拜倒在寒门将领陶侃的脚下。陶侃一肚子气,顿时消了一半。庾亮又引咎自责,那声调,那姿态,使人感到又诚恳又亲切。陶侃一阵大笑,揶揄地说“君侯曾经修筑石头城工事要对付老夫,今天也来求我了。”陶侃设宴招待庾亮,二人饮宴终日,谈笑风生。

    以陶侃为盟主的四万联军从寻阳出发,浩浩荡荡进军建康。联军屯驻在蔡洲,遥对石头城。庾亮率先派将领王彰攻打石头城,被苏峻的部将张曜所败。首战失利,庾亮羞愧交加,心情十分沮丧。他派人把象征军事指挥权的节传送交陶侃,以示自责。陶侃派人宽慰他说“古人曾经三败而后胜,君侯这才失败了两回。当今情况紧急,不要总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庾亮带领二千人守卫白石垒,苏峻步兵万余人从四面发起强攻,白石垒前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庾亮指挥若定,激励将士们英勇杀敌,终于打退敌人的进攻,又乘胜追杀了数百名敌人。

    出守藩镇,庾王之争咸和四年(329)二月,联军平定了苏峻之乱。成帝在群臣的拥簇下驾临温峤乘坐的大船。庾亮上船拜谒成帝,他长久俯伏在地,欷歔不已。庾亮哭什么?是君臣重逢,悲喜交集而激动?还是哭在动乱中因不堪凌辱而自杀的庾太后?或者是哭自己轻举妄动铸下的大错呢?或许兼而有之!翌日,庾亮又入宫谢罪。八岁的小皇帝突然问“往日被称作白头公的那个人在哪儿呢?”庾亮大吃一惊,成帝说的白头公指的是司马宗,他忙答道“司马宗因为谋反,早已伏法了。”成帝一听哭了,对着庾亮说“舅舅说人家造反,就可以随便把人杀了;人家要是说舅舅造反,又该怎么办呢?”庾亮真没有想到成帝这样说,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他叩头不止,请求辞去官职,允许他全家到远离京师的偏僻地区去,做无声无息的平民百姓。

    庾亮心里又急又怕,虽然成帝派遣尚书、侍中送来一道手诏,说“这次大乱是国家的一场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但是他觉得是非走不可了。他上疏成帝说臣凡鄙小人,才不经世,阶缘戚属,累忝非服,叨窃弥重,谤议弥兴,便烦显任。..而才下位高,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觉。进不能抚宁外内,退不能推贤宗长,遂使四海侧心,谤议沸腾。

    祖约、苏峻不堪其愤,纵肆凶逆,事由臣发。社稷倾覆,宗庙虚废,先后以忧逼登遐,陛下旰食逾年,四海哀惶,肝脑涂地,臣之招也,臣之罪也。朝廷寸斩之,屠戮之,不足以谢祖宗七庙之灵;臣灰身灭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责。臣负国家,其罪莫大,实天所不覆,地所不载。陛下矜而不诛,有司纵而不戮。自古及今,岂有不忠不孝如臣之甚!不能伏剑北阙,偷存视息,虽生之日,亦犹死之年,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

    臣欲自投草泽,思愆之心也,而明诏谓之独善其身。圣旨不垂矜察,所以重其罪也。愿陛下览先朝谬授之失,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

    成帝下诏苦苦挽留,庾亮决定不辞而别,他带着家眷,由暨阳东门出城。成帝又派人扣住了船只,不放他走。在这种情况下,庾亮请求朝廷放他出任方镇,效力疆场,朝廷也就同意了,于是任命他担任持节、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平西将军,假节、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芜湖。不久,后将军郭默矫诏擅杀江州刺史刘胤,占据湓口。司徒王导不仅不予追究,而且以他继任江州刺史。太尉陶侃不满王导姑息养奸,发兵东下湓口。庾亮随即也上表朝廷,督率步骑二万余人西上,配合陶侃讨伐郭默,很快平定了这次叛乱。事后庾亮不受爵赏,撤兵回到芜湖,陶侃写信给他说“赏罚黜陟是国家的重要制度,我实在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过分克制,独自当君子!”庾亮回信说“这次胜利上有元帅指挥,下有将士效力,我庾亮有什么功劳呢?”朝廷又进庾亮为镇西将军,但他怎么也不肯接受。

    这时,王导再度执政,“上无所忌,下无所惮,把自己凌驾于成帝之上。成帝一天一天长大了,可是见了王导要下跪,给王导的手诏要称“惶恐言”,好像他不是皇帝,王导反倒是皇帝似的。陶侃和庾亮对王导的擅权都耿耿于怀,陶侃曾经倡议起兵废黜王导,由于郗鉴反对,才避免了一场干戈。咸和九年(334)六月,陶侃病死。朝廷擢升庾亮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进号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假节。这一次,除开府以外,庾亮都受而不辞了。随着地位的提高和权力的增大,庾亮对王导“挟震主之威下陷百官”更不能容忍了。他写信给郗鉴说昔于芜湖反复谓彼罪虽重,而时弊国危,且令方岳道胜,亦足有所镇压,故共隐忍,解释陶公。自兹迄今,曾无悛改。

    主上自**岁以及**,入则在宫人之手,出则唯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受音句,顾问未尝遇君子。..主之少也,不登进贤哲以辅导圣躬。春秋既盛,宜复子明辟。不稽首归政,甫居师傅之尊;**之主,方受师臣之悖。

    公与下官并蒙先朝厚顾,荷托付之重,大奸不扫,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愿公深惟安国家、固社稷之远算,次计公与下官负荷轻重,量其所宜。

    庾亮也要起兵赶王导下台,但郗鉴仍不同意,庾亮才没有轻举妄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庾亮的动向被陶侃的儿子陶称觉察到了,陶称便报告王导,王导故作从容地说“我和元规休戚与共,聪明人那能传播这种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即便真有这么回事,他来我走,回家当平民百姓,有什么可怕的!”话虽这样说,但由于庾亮手伸得很长,坐镇荆州而遥控朝政,一些趋炎附势之徒都倒向他,王导心里很不舒坦,遇到刮西风的日子,他一面举起手中的扇子去挡灰尘,一面慢悠悠地说“庾元规刮来的灰尘太脏了!”后来,陶称告密的事也被庾亮知道了。庾亮故意推荐他任监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南中郎将、江夏相。陶称从长沙带领本部二千兵众兴冲冲到江夏赴任,途中,转道往武昌拜会庾亮,随身只带了二百人。庾亮当着众多的将佐,历数他的罪状,把他杀了。按照晋制规定,使持节者才能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即使陶称犯了死罪,庾亮也无权擅杀。所以庾亮上疏为自己辩解,说陶称是“豺狼愈甚,发言激切,不忠不孝”,说自己是“义有专断”。石勒死后,庾亮便有北伐后赵、收复中原之志。咸康五年(339)三月,他对所辖地区军事部署作了一番调整,表请桓宣任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平北将军、司州刺史,镇守襄阳;又以其弟庾怿任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弟庾翼任南蛮校尉,领南郡太守,镇守江陵;毛宝任监扬州之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统领精兵万人戍守邾城。此外,庾亮还派遣偏师进攻蜀中的成汉政权,俘获成汉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

    庾亮进行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之后,决定亲自领十万大军北上,移镇石城,作为其他诸军的后援。他上疏朝廷说“襄阳北连宛、许,南有汉水阻 《晋书·陶侃传子称附传》。

    隔,地势险要,粮食充足。臣请求移镇襄阳石城,派军队星罗棋布于江、沔之间。几年以后,战士得到训练,即可抓住战机,大举进军,直指河、洛。”成帝让公卿大臣进行讨论,多数人都不赞同,于是不许庾亮移镇。

    咸康五年(339)七月,王导死去,成帝征庾亮入辅,担任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不肯就职,他信心十足地准备移镇襄阳了。此时,邾城突然失陷。这个消息给庾亮极大的打击。原来,后赵以重兵围攻邾城时,守将毛宝曾经派人告急,庾亮麻痺轻敌,以为邾城十分坚牢,没有及时派兵增援,结果邾城倾覆,智勇双全的大将毛宝和突围而出的六千将士又都淹死在江中了。庾亮自求贬官三等,降为平西将军,虽然诏命恢复原职,但从此以后,他郁郁不乐,渐而成疾,次年二月病死,时年五十二岁。

    第二节陶侃陶侃是一代名将,在东晋的建立过程中,在稳定东晋初年动荡不安的政局上,他颇有建树。他出身贫寒,又是江南的少数民族,在西晋风云变幻中,竟冲破门阀政治为寒门入仕设置的重重障碍,当上东晋炙手可热的荆州刺史,而颇有治绩。他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晋书》、《世说新语》等史书中,记载着不少有关他的遗闻逸事。他还是个有争议的人物,赞扬的,贬斥的,以及为他辩诬的人都有。

    家境贫寒,仕途艰难陶侃,字士行(259—334),原籍鄱阳,后迁居庐江郡寻阳县。魏晋南北朝时期,江南有许多少数民族。陶家迁居的庐江郡是槃瓠蛮即谿族杂居的地方。谿族因杂处五溪之内,又称溪族。陶侃的相貌与汉人有所不同,因此曾被人骂为“溪狗”,史书上也说他“俗异诸华”。可见,他是少数民族。陶侃的先辈,史书上记载不详。其父陶丹,孙吴时曾当过边将,官至扬武将军。扬武,系杂号,地位不高。陶侃先世无显赫仕宦可以溯记,年轻时又当过寻阳的“鱼梁吏”,说明其家属于“寒门”这类社会地位很低的阶层。西晋灭吴后,中原人称江南人为“亡国之余”,江东士族在政治上也受到中原士族的排抑。像陶侃这样“望非世族、俗异诸华”的人,处境就更为艰难了。

    陶侃少年时因父早亡,家境竟至“酷贫”,与母亲湛氏相依为命。湛氏是位很坚强的女性。她立志要使儿子出人头地。在这种环境下,陶侃“少长勤整,自强不息”②。湛氏对陶侃管教很严,并通过自己纺织资助儿子去结交朋友。后来,陶侃在县功曹周访的荐引下当上县主簿,才开始摆脱充当贱役的地位。一次,鄱阳郡孝廉范逵途经陶侃家。时值冰雪积日,仓促间陶侃无以待客。湛氏截发换得酒肴,陶侃“斫诸屋柱”为薪柴,终于备得一桌“精食”。次日,范逵上路,陶侃又追送百余里。范逵遂向庐江太守张夔“称美之。夔召为督邮,领枞阳令。有能名,迁主簿”。陶侃也倾心报答张夔的知遇之恩。“夔妻有疾,将迎医于数百里。时正寒雪”,众僚属皆面有难色。陶侃独请行,“众咸服其义”。有了这样的关系,陶侃即被张夔举为孝廉。靠这种身分,陶侃可以进入洛阳与上层名流结识,去实现他的大志。

    元康元年(29),惠帝后贾南风发动政变,独掌大权。这是“八王之乱”的开始。由于执政的贾模、张华尽心尽力,此后的七、八年间朝野安静,没有什么大的动乱。

    大约在29 年,陶侃来到了洛阳。当时的洛阳,经过几十年的修复、重建,又变得十分繁华、热闹起来。但是,京城的繁华却没有给陶侃带来什么锦绣前程。实行多年的九品中正制,已使西晋在选官上“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世族子弟凭借自己的父、祖余荫即可身居要津,并不为今后升迁而费神。自惠帝即位后,更是“纲纪大坏,货赂公行。势位之家,以贵凌 本节材料主要依据《晋书·陶侃传》,下引此传者,不另注。

    又称“散吏”,实际是一种徭役。

    ② 《初学记》卷一注引王隐《晋书》。

    物。忠贤绝路,谗邪得志,更相荐举,天下谓之互市”。这种情况下,名流士族们谁还去理睬被中原人瞧不起的江南小人物陶侃呢?

    陶侃也深知像他这种身分的人,没有权门当靠山,是根本不可能在洛阳官场上站住脚的。因此,他去求见“性好人物”的司空张华。但张华却“初以远人,不甚接遇。”②陶侃对张华的轻视并不灰心。几次求见,“每往,神无忤色”。终于在张华的推荐下当上郎中。郎中有资格入选各类官职,但像陶侃这样的穷贱之士是根本挤不进那些显要的官位。“伏波将军孙秀以亡国之庶,府望不显,中华人士耻为掾属,以侃寒官,召为舍人。”

    陶侃虽然得到一介官职,他的出身,以及与汉人不同的相貌,依然为洛阳的达官贵人所轻视。有一次,他与同州里的豫章国郎中令杨晫同车去见中书郎南人顾荣。途中与吏部郎温雅相遇。温雅问杨晫“奈何与小人同载?”名士乐广欲会荆扬士人,有人推荐陶侃,竟然也遭到非议。

    陶侃在洛阳呆了五、六年,但前途依然渺茫得很。在这期间,西晋的内乱愈演愈烈。永康元年(300),赵王伦废贾后。第二年又废惠帝自己称帝。动乱就由宫廷内发展到宫廷外。洛阳内外已成为诸王军队冲突、争夺之地。在这种情况下,寓居洛阳的江东士族纷纷返家避乱。此时陶侃已经认识到,在洛阳的这种门阀政治下,他是难于出人头地的。又因受到江东士族纷纷返回家乡气氛的影响,他也准备南下了。适经朋友推荐,他得补任武冈县令。武冈是荆州南部的一个县。陶侃打点行装,匆匆上路了。这时的陶侃已经四十多岁。他想起自己奋斗经营多年,竟然只落得到距政治中心远而又远的小县当县令的地步,其心情可想而知。

    陶侃到任后,与太守吕岳的关系很紧张。他遂弃官回家。以后又当过郡小中正。如果不是晋末江南的动乱给他以侪身戎旅的机会,恐怕他终生也只能当个县令之类的小官。

    投身戎旅,建立军功八王之乱引起江南动荡不安的局势,为陶侃施展才干提供了机遇。

    西晋末年,秦、雍一带的人民因天灾和战乱,大量流徙到梁、益地区就食。永宁元年(30)流民因不堪当地官吏欺压,聚众起义。西晋朝廷忙调集荆州武勇开赴益州进行镇压。被调发的荆州武勇,都不愿远征,而又受到当地官吏驱迫,遂转而屯聚起事。太安二年(303)义阳蛮张昌聚众在江夏起义,不愿远征的丁壮及江夏一带流民纷纷投奔张昌。张昌攻下江夏郡,旬月之间,众至三万。

    张昌势力的发展,引起朝廷的不安。朝廷即派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刘弘率领军队前去镇压。刘弘上任,即辟陶侃为南蛮长史,命他为先锋开赴襄阳,讨伐张昌。

    能受到刘弘重用,陶侃当然十分高兴。况且动乱时从军立军功,也不失为仕进升迁的一条捷径。

    陶侃率军进驻襄阳。刘弘军却在宛为张昌所败。张昌转攻襄阳不下,即沿汉水进入长江。一时间,荆、江、扬等州大部分地区为张昌所控制。刘弘 《晋书·惠帝纪》。

    ② 《晋书·张华传》。

    命陶侃进攻张昌,连战皆捷,终将这次起义镇压下去。在这个过程中,陶侃在军事上显示的才干使刘弘十分感叹。他对陶侃说“吾昔为羊公参军,谓吾其后当居身处。今相观察,必继老夫矣。”羊公即羊祜。晋吴对峙,他曾镇守荆州近二十年,为晋更吴立下大功。刘弘自以年老难继羊祜功业,因此希望陶侃在荆州有所作为。以后陶侃果然当上荆州刺史。刘弘的这番话对陶侃必定起了不小的激励作用。

    张昌事定,陶侃等因军功得到赏赐。荆、扬等州出现了一个暂时安定的局面。这时北方的战乱已愈演愈烈,西晋朝廷名存实亡。广陵相陈敏见北方大乱,朝廷无力控制江东,遂起兵占据扬州,并遣其弟陈恢沿江西上进攻武昌,以图割据江南。

    刘弘命陶侃为江夏太守,率军抵御陈恢。陶侃与陈敏为同郡,又同岁举吏。因此有人对陶侃居大郡,统强兵颇有猜疑。实际上,陶侃不会放弃已取得的功业去投靠一个在江东毫无根基的人。但他也怕刘弘听信这种猜疑,“遂遣子洪及兄子臻诣弘以自固。弘引为参军,资而遣之。又加侃督护,使与诸军并力距恢”。刘弘用人不疑,陶侃无后顾之忧,遂与陈恢力战,所向必破。陶侃这两次战绩,奠定了他在荆州地区军事上的地位。这时的陶侃,已不再是昔日被人瞧不起的“远人”、“小人”,而成为颇有实力的地方将领。光熙元年(30),刘弘病故。不久,陶侃亦因母病故去职。

    陶侃在家守丧期间,江南的政治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永嘉元年(307)西晋宗室琅邪王司马睿和大士族王导渡江进驻建邺。司马睿是“八王之乱”中最后一个权臣东海王司马越的死党。他看到西晋洛阳政权已处在崩解之势,就利用司马越派他镇守建邺之机割据江东。

    当时司马睿占据的只是下游扬州一带。上游的广大地区有流民势力在活动,也有洛阳朝廷署置的都督刺史。没有稳固的上游,下游建邺就无安全可言。永嘉五年,司马睿以王敦为都督征讨诸军事,统甘卓、周访等沿江西上。至江州,与华轶的势力相遇。

    华轶也是东海王越的亲信。永嘉中任江州刺史。“在州甚有威惠,州之豪士接以友道,得江表之欢心,流亡之士赴之如归。”华轶如此有势力而“自以受洛京所遣,而为寿春所督,时洛京尚存,不能祗承元帝教命。”尽管同属一个派系,但新的利害已使他们势同水火。

    陶侃丧期满后,也与东海王越拉上关系。司马越以他为参军,督护江州诸军事。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陶侃的声望,华轶表陶侃为扬武将军,率兵三千,屯夏口。而陶侃的侄子臻当了华轶的参军。

    华轶与司马睿矛盾越来越尖锐,陶臻“惧难作,托疾而归,白侃曰‘华彦夏(轶字)有忧天下之志,而才不足,且与琅邪不平,难将作矣。’”陶侃觉得背弃华轶,有违忠义,因此十分生气,“遣臻还轶”。陶臻却偷偷跑到建康。这使司马睿“大悦,命臻为参军,加侃奋威将军,假赤幢曲盖轺车、鼓吹。侃乃与华轶告绝”。

    陶侃的“告绝”,使华轶元气大伤。华轶兵败被杀,陶侃也官升龙骧将军、武昌太守。陶侃曾宣言“资于事父以事君”,但关键时刻仍背弃华轶。对陶侃的这种行为,当时人无所指斥,史家亦未加以诟病。这说明,两晋时 《晋书·刘弘传》。

    《晋书·华轶传》。

    期士族官僚行事以家族门第利益为归依的风气之盛。

    永嘉五年(3),司马睿占据了江州。但上游荆、湘两州的大部分地区为杜弢率领的流民起义军所占据。王敦即督陶侃、周访等进击杜弢。

    时荆州刺史周f 被杜弢围困在寻水城。陶侃遣军击之,杜弢退却。陶侃对诸将说,杜弢必由陆路偷袭武昌。因此率军抄近路连续行军三昼夜,在武昌周围埋伏下来。杜弢果然来攻,陶侃率伏兵出,大破之,获其辎重,杀伤甚重。杜弢败军退入长沙。王敦即表陶侃为南蛮校尉、荆州刺史。

    陶侃初战即获大胜,刘弘十余年前的预言竟得以实现,于是乎有些飘飘然了。没想到他的部将王贡背叛了他。王贡联合流民军偷袭,侃兵大败。再战,陶侃的坐船也被叛军钩住。幸亏他跳上一只小船才得以逃脱。这次惨败使他刚得到的官职也被革掉。但王敦感到,要消灭流民的起义,还是非得陶侃不可。于是,他让陶侃“白衣领职”。

    陶侃率周访等入湘,与杜弢交成,所战连捷。建兴三年(35)杜弢起义终于被陶侃镇压下去。这时,长江上游的荆、湘、江等州已在王敦控制之下。司马睿割据江南的形势已成。在这个过程中,陶侃无疑是起了重要作用。正当陶侃踌躇满志准备赴荆州上任时,一出“狡兔死,走狗烹”的旧剧又在他身上重演。

    陶侃“将还江陵,欲诣敦别,皇甫方回及朱伺等谏,以为不可。侃不从。敦果留侃不遣,左转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王敦不欲陶侃掌荆州,是怕其功高难制。另一方面主要是因荆州处上流形胜,王敦正欲**朝权,当然不愿荆州假手他人。

    王敦以其从弟王廙为荆州。陶侃都将以王敦处事不公,起兵抵制。王敦认为这是陶侃指使,“披甲执矛,将杀侃,出而复回者数四。侃正色曰‘使君之雄断,当裁天下,何此不决乎!’因起如厕。”王敦佐吏提醒说陶侃的亲家周访正统兵在豫章,若陶侃被杀,周访决不善罢干休。王敦才改变主意,设宴欢送。陶侃见得以成行,连夜便发。途经豫章,见周访,不禁泪流满面“非卿外授,我殆不免。”

    两晋之际,门阀士族的统治秩序受到破坏。一些政治上受压抑的寒门企图利用这个机会在政治上树立势力。然而,由于门阀士族势力依然强大以及他们自身力量不足等原因,所以难逃失败厄运。陈敏即是这方面的典型例证。他们要想谋求政治上的出路,只有依附于某一士族势力。这样,他们就仍处在被驱使、受摆布的地位。陶侃的这一经历正反映了当时寒门在政治上的处境。

    陶侃将入广州,逢杜弢余部杜弘与温劭等占据广州。闻陶侃将至,杜弘企图利用诈降偷袭。陶侃识破其诈,布兵设阵,一举将杜弘击溃。“诸将皆请乘胜击温劭;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纸自足耳。’”竟一封信将温劭吓跑。陶侃遂进据广州。

    广州当时受战乱影响较小,境内较为安定。陶侃自从军十余年间,已功名卓著。虽然受王敦排挤,但他并不甘心于在边州当刺史。他“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就这样,他在广州一直呆了十年。

    “忠顺勤劳似孔明”

    太宁三年(325),王敦之乱平定后,明帝即用陶侃为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荆州刺史。元、明两朝,王敦两次兴兵,陶侃虽表示支持朝廷,并未实际介入,更未在灭王敦对立有殊功。陶侃出掌大镇,实际是明帝的一种精心安排。

    东晋建立后,吴人在政治上受到侨人的排挤。永昌元年(322)王敦兵进建康的过程中,江东士族多持观望态度,并不介入这场侨人间的内哄。王敦专权后,委任亲信,排斥异己,诛除不从。其中,也牵连了不少江东士族。侨姓士族和江东士族的利益都受到损害。故明帝能收侨、吴士族之力平王敦。王敦之乱被平定,琅邪王氏几倾晋祚的教训对司马氏来说十分深刻。王氏在长江上游的势力基本丧失,但王导仍居中枢。为避免重蹈覆辙,明帝决心改变元帝以来的“王与马,共天下”的政治格局。因此,他一方面重用庾亮、郗鉴等人,制约王导的权力,同时拔擢江东士族,在侨、吴士族间搞平衡。另一方面,“改授荆、湘等四州,以分上流之势”,使方镇互相牵制,收相维相抗之效。陶侃刺荆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陶侃入主荆州,“荆州士女相庆”。东晋政风仍承西晋之弊。“今当官者以理事为俗吏,奉法为苛刻”,“从容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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