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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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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裁决 (第3/3页)

长在全体教师会上简略提了一下,没有展开。会后,数学老师老郑走到她办公桌旁,压低声音说:“上面在查那个。”

    “查什么?”

    “非侵入式设备。少年班的。通知里没说‘禁止’,说的是‘摸底’。”老郑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我教了三十年书,‘摸底’这两个字出现在政策文件里意味着什么,我还是知道的——下一步就该‘规范’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低头翻着下一节课的教案,想起丁一宁父亲站在校门口那个温和的笑容,和他说的“问过,她说戴习惯了”。她还想起郑宇在走廊里跟她说的那句“丁一宁最近变了,他以前不怎么戴表”,想起自己打圆场说“有人喜欢戴表”。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也许丁一宁只是觉得那块表戴着安心。也许他爸爸真的只是想让他的专注力好一点。也许那真的不是什么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设备,只是一块有监测功能的电子表。但他选择——夏天穿长袖。

    那天下午,她路过学校传达室,看到丁一宁从少年班寄回来的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纸质信,贴了邮票,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传达室的老师傅说信封上写的是“林晚晴老师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信封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信夹进教案本里,走回办公室。

    她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拆开信封。信很短,只有大半页纸。字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每一个收笔都微微往上翘,但在某些地方会突然顿住。丁一宁写道:“林老师,我在少年班宿舍里给你写信。这里的课程很难,但我觉得我可以跟上。宿舍里还有另外三个同学,她们没有戴表。我在想要不要也摘掉。昨天我摘了一下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觉得菜的味道比以前更淡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我问隔壁宿舍楼的一个新生——她说她从来没戴过表,但她从小吃饭都觉得淡。我不知道该信谁。就先戴着吧。”

    林晚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那些划掉的墨团,被反复描黑的句子,从反面看仍然清晰的字迹。她把草稿纸和信放在一起。两张纸,同一只手,在几个月的间隙里反复写着同一句话的两个不同版本。上一个版本是“我不敢摘”,这一个版本是“我在想要不要也摘掉”。她不确定这两个版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也许隔了一个暑假,也许隔了几十次摘下又戴上的犹豫,也许隔了无数个在宿舍熄灯之后对着手腕上那圈暗光的独自发问。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在少年班的信封上写下“林晚晴老师收”的时候,是在向一个信任的人发出信号。信号本身没有说“请回信”,但它确实是在说——我还戴着。我只是在想。也许他只是想让自己知道有人在看他写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信。她只是把信和草稿纸一起夹进教案本里。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在催她下笔,可她也没想好怎么写。

    周五晚上,林晚晴在书房批改周记,翻到周雨新写的一篇《我的爸爸》。

    “我爸爸以前手很凉。妈妈说他做完手术后,手就变凉了。后来他又做了很多次回调,妈妈说他的手现在不那么凉了。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他的手了。不是他不让我摸。是我怕摸了之后发现还是凉的。他以前会在妈妈手心里画圈。后来不画了。前几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从门缝里看到他又在画了。画得很慢。妈妈没有说他在画。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上,一动不动,怕动了他就不画了。”

    林晚晴放下红笔,把作文本合上。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把周雨今晚不会做的一道奥数题重新用草稿纸推了一遍。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敲,没有摩挲,只是安静地搁着。

    她坐到他旁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然后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温的。不是冷,不是数据,不是模拟。是真的。窗外起风了,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她等了很久才确定——体温正从他的手心一点一点渗进她的掌纹。那种温度不是恒温模块模拟出来的三十六度五,是活的,是有波动的。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的虎口,和多年前第一次牵她时用的力度几乎一样,只是指尖多了一层极薄的茧——那是这些夜里他在黑暗中反复握拳又松开磨出来的。她没有问这层茧是什么时候长的,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松开手指,用食指在他腕口那圈已经暗下去的指示灯旁边轻轻敲了三下。他没有问这三个动作代表什么。他只是在她的手指敲完之后,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同一天晚上,陆沉在苏州实验室里完成了计算机模拟的增补推演。他把残差分析的结论写在日志新的一页上,措辞比之前更简洁——“残差幅度在统计上不显著,不足以单独支撑任何结论。如果被试在未来任何时间点重新接受神经反馈回路压缩测试,残差是否会在升级后重新扩大,将提供区分两种解释的关键数据。目前没有条件。”

    他关掉工作站,打开抽屉,拿出那枚淡紫色微光的芯片。盒盖上的“等”字被几个月的灰尘覆盖得更加模糊。他用拇指在盒盖上慢慢划了第四个字——“待”。

    等是时间上的延伸,待是状态上的存续。他不知道这个“待”要持续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把盒子放回抽屉,而不是放回测试台。

    关上灯之前,他拿起手机,翻到女儿上周视频通话时偷偷截下来的一张图——不太清晰,镜头晃动,她的马尾辫甩到了画面外面,但能看到她的嘴角在努力地往上弯。她上周说:“爸爸,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了两个断开的音节,中间隔着一整次换气。他当时说“明天写给爸爸看”,她在那边用力点头,马尾辫甩到了镜头外面。这张截图他看了很多次,每次都看到马尾辫甩出去的那一帧。

    王铁女儿的心脏手术排在八月底。术前谈话那天,主治医生用最简单的话把手术方案解释了两遍——第一遍说给王铁,第二遍说给女儿。医生说手术有风险,但风险可控。王铁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苹果皮断成了好几截,掉在垃圾桶里。窗外立交桥上,车流在暮色中汇成细长的光带。女儿靠在枕头上看着动画片里的猫追自己的尾巴,偶尔笑一声。王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甜。

    走廊里,之前同病房的那个青苗版男孩的母亲正在给儿子办出院手续。她在走廊里碰到王铁,手里还是端着一碗稀饭,碗很烫,她还是用袖子垫着。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他不疼”,王铁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头顶上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接触不良的,每隔十几秒就跳闪一下。

    “他以后不能打乒乓球了。”她说,“但医生说至少还能走路。”

    “至少还能走路。”王铁说。

    她点点头。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王铁很久以后还会想起的话——“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他能走路就够了。现在他可以走路了。但他不开心。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开心。”

    王铁没有说话。他想起女儿刚才在病房里笑出声来的那一下——窗外小猫追到自己尾巴了。他也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开心。他只是每天给她削一个苹果。她每次都说甜。他推着女儿去做术前CT时,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女儿从推床上转过头,看着他:“爸爸,手术完了,我们可不可以去动物园?”他记得很久以前答应过她去动物园。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每次路过大门口都会指着外面说“动物园”。这么多年过去了,动物园还是没去成。他说:“手术完了就去。”女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王铁推着推床,轮子继续滚,地砖的缝隙一道接一道,从住院部这头一直延伸到电梯间。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赵豫章在议长办公室里看完了外交部转呈的国际疫情最新通报。WHO总干事向各国元首发送了一份复杂悲观的评估报告,核心结论是:刚盆地埃博拉疫情仍在持续扩散,南亚耐药性伤寒蔓延速度超出预期,寨卡新变异株在南美洲多国出现社区传播,全球监测系统已不足以在新变种出现的首个关键响应窗口内完成基因测序和通报——各国必须在未来几个月内做好同时应对多种疫情扩散的准备。

    与此同时,国家*****从情报渠道获取的米国神经技术战略内部评估报告也摊在桌上。报告中有一句话被国安委的分析员用红笔圈出:“米国参议院之所以在神经接口监管立法上持续停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军方担心任何形式的监管都可能限制其在认知增强领域的研发灵活性与征兵潜力。”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国际公共卫生危机正在收紧各国政策窗口,神经技术的战略价值在危机期间被进一步放大。我军在认知增强领域的基础研究需要持续跟踪。”

    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放在明天要处理的公文夹里。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夜色中汇成无数条细长的光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来自欧洲的关于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的外交简报正等待着作为明天第一个议程被讨论,旁边是他早已批示过的那份决议记录,最后一页压着那行工整小字——“此决议不设有效期。每季度重新评估。”他把决议记录和外交简报并排放在明天要带的文件夹里,然后关掉台灯。黄铜灯座的热量慢慢散去。窗外,城市仍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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