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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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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裁决 (第2/3页)

多人担心技术带来不公。但我要问一句——少年班的选拔,考的是学生的真实能力,还是芯片的能力?如果是前者,那植入和非植入本身就只是工具层面的差异,就像有人用计算器有人用算盘,最终看的是结果。如果是后者——那问题不是出在技术上,是出在选拔标准上。”

    教育部长助理方涵坐在韩世清旁边。她四十出头,在教育系统做了近二十年,从地方教委一路调到部里,说话温和,擅长在分歧之间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语言。但今天她没有等韩世清先开口。孟正则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个词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极少数”。这个词昨天也在何春生案的庭审记录里出现过。智桥科技的律师说排异反应只发生在“极少数”用户身上。但方涵几个月前在卫健委的内部评估报告里读到过一组数字——即便“极少数”换算成青少年群体的绝对人数,那些被装在未成年人脑子里的芯片,至今没有任何一个版本做过完整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

    “孟部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咬字清晰,“您刚才引用了《少年中国说》。我想请您注意一件事——那些被我们寄予厚望的少年,他们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强’的载体。您说神经接口可以让一个孩子的推理速度提升数成——这个数字我在科学院的报告里看到过。但同一份报告也说了另一件事:在青春期关键发育窗口期,对前额叶皮层进行持续的神经反馈干预,可能导致某些抑制性神经递质的基线水平长期偏离正常范围。这个结论的限定词是‘可能’,因为目前还没有足够长的临床追踪数据来给出确定的答案。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这些技术,它们能让孩子们变得更快、更强,但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十年、二十年后会对这些孩子们的大脑产生什么影响。”

    她翻开面前那份条例草案的补充附件,翻到标注了“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跟踪评估”的那一页。“孟部长,我不是在反对技术进步。我是想说——在座所有人,包括您和我,我们这一代人,在成长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需要我们承担‘国家技术竞争力’这个重担。我们只是被允许慢慢长大的一群人。现在我们在讨论能不能把这些技术放进未成年人的脑子里,而他们自己——那些少年——他们还没有投票权,没有在合同上签字的权利,没有任何方式对这项决定说不。梁启超说少年强则国强。但如果‘强’的前提是让孩子们承担我们这一代人都不敢承担的长期神经发育风险——那这份‘强’,到底是谁的强?”

    孟正则没有立刻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方涵没有停。

    “您刚才比较了全球各国的推进速度。各国确实在加速。但您有没有注意到,所有加速的国家——米国、日、韩——他们的未植入者在就业市场上的淘汰速度也是最快的。新加坡建立国家级临床试验中心的前提是政府全额拨款加严格的伦理审查,不是放开市场。冰岛的神经物联网工程目前还处于基础设施建设和动物实验阶段,尚未进入临床测试。以列的强制性登记数据库至今没有对外公开过任何一份青少年植入者的长期随访报告。”她合上文件,“而我们呢?我们的登记随访制度才刚起步,连正规渠道的长期安全数据都还没积累完整,就已经在讨论要不要为少年班开绿灯了。孟部长,这不是在拉手刹。我是想说——这辆车本身还没有通过安全检查,您就让它上高速。万一出事,坐在车里的人,不是你我。”

    孟部长眼皮跳了几下,但抿了下嘴,喉结抽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方涵说完这段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卫健委的代表把面前的条例草案翻到排异评估标准统一方案那几页,没有找到可以用来打断方涵的内容——因为她说的是神经发育风险,不是排异评估。科技部的代表盯着桌上那份国际技术竞赛动态简报的标题,但简报里没有收录任何一份关于“长期安全性数据缺失”的分析。秦铭的笔停在纸面上,他刚才准备写的是“工信部建议加快审批流程”,现在他把“加快”划掉,改成了“审慎推进”。

    韩世清端起桌上的花茶喝了一口。他没有看孟正则,也没有看方涵。他看着窗外梧桐叶缝里漏进来的碎光,忽然想起三十八岁的自己在那篇论文的最后一页写下的脚注。“如果观测本身可以被系统性扭曲,则任何临界阈值都可以被推至任意方向。本模型不考虑此情况,但不代表它不会发生。”三十八岁的他以为自己在推导一个数学结论。现在他知道,他推导的是一个在几十年后的部际协调会上被反复援引和争论的注脚。

    孟正则把面前那份简报重新翻开,又合上。“方助理,你刚才说的那些——神经发育风险、长期数据缺失——我都听到了。我不是医生,不是神经科学家,影响细节确实无人能确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上个礼拜,米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局长在参议院闭门听证会上说了一句话——‘在未来战场上,认知速度的差距将比火力差距更致命。’这句话被写进了他们的预算申请。他们的预算通过了。而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是——要不要因为‘可能’的风险,放弃‘确定’的优势。况且在社会生产活动中,人们只关心结果与效能,谁会为评分而买单?”

    方涵看着孟正则,没有移开目光。“孟部长,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战争。我们讨论的是未成年人——是那些还不知道‘前额叶皮层’是什么、还在为第一次暗恋失眠、还在偷偷给同桌传纸条的孩子。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为自己的一辈子负责。我们就替他们签了这个字吗?就因为米国的DARPA局长在参议院说了一句话——我们就让这些连情书都还没学会写的孩子们,用自己的神经系统去和防务预算赛跑?”她把文件翻回封面,“您刚才说,各国都在往前跑。但是,总要有人愿意替那些还没跑就被推上赛道的人,问一句‘准备好了吗’。如果不问,跑得快又有什么意义?”

    孟正则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没有再说话。韩世清看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不是紧张,是那种排异期过后残留下来的无意识动作。也许孟正则自己也做了植入,也许没有。但那个动作本身让韩世清想起一件事:在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活在同一个竞争结构里。他们的分歧不是善恶之争,是站在不同位置上看到了同一个结构的不同侧面。孟正则看到的是国际赛道上越来越窄的窗口,方涵看到的是窗口下面那些还没有学会保护自己就被推到窗边的孩子们。

    而他现在则在担忧年轻人发育的未来,但他也明白,该来的,迟早会来。

    他现在——坐在方涵旁边,既没有驳斥孟正则,也没有补充方涵。

    他只是端起花茶又喝了一口,努力压下了一口气,一股胸口翻涌的热气。

    方涵没有等孟正则回应。她把条例草案翻回非侵入式设备补充附件那一页,继续说下去。“关于少年班的非侵入式设备问题,条例草案已经在补充附件中提出了跟踪评估的时间表,不是禁止,是评估。方向是堵不如疏——但疏也需要有沟渠,不然就是洪水。”

    “沟渠挖好了,水流的速度就慢了。”孟正则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语速仍然很快,“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但如果没有沟渠,”方涵说,“洪水冲垮的东西,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来重建。孟部长,您今天提到了很多别的国家的名字。但那些国家里,没有一个建立了像赋分制这样的考试准入和登记随访体系。这不是保守,这是谨慎。用一代青少年的神经系统来换取下一次全球技术竞赛的起点,时间或许会给出一个比我们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更冷静的结论。”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语气更轻、但分量更重的话——“韩部长总说,临界阈值不是终点,每季度重新评估。但如果我们连第一季度的数据都还没跑完整,就让第二季度的评估失去了对比基线,那评估还有什么意义?”

    孟正则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面前那份引用了《少年中国说》的文件。窗外梧桐叶缝里漏进来的碎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秦铭在会议记录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把话题拉回到条例草案的具体条款上。

    这场部际协调会没有表决。没有结论。但方涵知道——孟正则知道了。不是被说服,是被提醒:在这个讨论“快”和“强”的会议室里,有人还在问“准备好了吗”。

    韩世清在那天下午回到办公室,把条例草案的定稿装进文件袋,在封口处写上“中枢决议会季度评估附件”。他没有写孟正则的名字,没有写方涵的名字。他只是在封口处停了一下笔,想起方涵在会上的最后一句话——“用一代青少年的神经系统来换取下一次全球技术竞赛的起点,时间或许会给出一个比我们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更冷静的结论。”他把文件袋放进标着“季度评估”的文件夹,然后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今晚不需要。但他知道,季度评估的时候会需要。

    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卷边了。夏天还没过去,但他已经能闻到秋天的气息。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道的风,从更北的地方吹来,穿过太行山的缺口,在北京的傍晚里盘旋,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同一本书。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待批文件。

    几天后,市教委的摸底调查通知下发到了林晚晴学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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