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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规制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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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规制的尺度 (第3/3页)

们不歧视这些孩子,但也不允许技术优势直接替代人的思考。”

    “第二。赋分制。义体化考生的成绩不直接计入普通排名,而是采用独立赋分通道。赋分比例——我要求社会科学院的统计专家做严谨的模型分析,给出一个既能允许一定比例的优势、又不能导致大规模跟风效应的平衡点。初步讨论的方向是:从数学上,我们可以参考自然对数底数e的二分之一的自然演化意义——这听起来很技术化,但背后的逻辑很简单:我们要避免过度激励,也要避免完全无效。社会统计学要做严谨分析,确保客观上受到强激励的考试人口不应该高于一个临界比例,这个比例不应超过百分之二十。为什么是这个数?因为百分之二十是一个群体行为扩散的临界阈值——当一个群体中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采取了某种行为,并取得显著优势,这种行为就会从‘异类’变成‘常态’,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将被迫跟进。我们的目标,是把跟风效应压制在这个临界点以下。”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让这些孩子可以考得好,但不能因为考得好就全部挤进最顶尖的学府。在技术成熟之前、在风险被完全评估之前、在我们有足够的监管框架之前,不能让一场技术的突然飞越,变成对教育公平的持续碾压。给一部分优绩空间,也留下足够的公平余地。”

    他放下手写笔记,声音恢复了温和。“这是一个过渡性方案。不是永久性方案。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这套技术的风险被充分评估、成本降到足够低、每个孩子都能公平地获得——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重新讨论。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划一条线。”

    “这也不是惩罚那些已经做了植入的孩子。我们欢迎他们参加高考,欢迎他们展示自己真实的能力。但那个能力不能只是技术的投影。我们至少要让他们——也让我们——知道,他们对试卷上那些问题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答案。有了赋分制的台阶,速度慢一点,对孩子们也是一种保护。”

    长桌两侧沉默了片刻。然后赵维之摘下眼镜,点了点头。“我支持。这是一个合理的中间路线。”

    周启明说:“赋分比例的数学模型,我可以协助科学院那边做。”

    李明兰没有表态。她只是看着韩世清,慢慢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有细微的波动,但那波动太轻,分辨不出是赞同、是权衡、是松了口气、是有一扇门被关上但又不确定该不该高兴。她把那杯一直没喝的茶端起来,这次嘴唇碰到了茶水。茶已经凉了。

    韩世清环顾长桌。“各位有什么补充意见?”

    几个委员依次说了几句。大意都是同意方向,回去研究具体方案,建议尽快发布社会公告。没有人提出根本性的反对。李明兰在所有人说完了之后才开口。她说得很短,声音很轻:“我同意这个方向。但我建议,在公告的措辞上,多一些温度。这些孩子——”她顿了顿,“——他们不是自己选的。”

    韩世清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李明兰说的“这些孩子”指的不只是那些已经做了植入的孩子。还指那些即将被家长做决定的孩子。也可能,指她自己的。

    会议结束。韩世清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窗外梧桐絮还在飘,粘在纱窗上越来越多,像一层正在缓慢堆积的灰。秘书给他拿来一份电话记录——一位科技公司的CEO想约他下周“交流”。韩世清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克劳斯。他把记录放回桌上,没有说要不要回电。

    当天晚上,他把手写笔记上那几句关于“赋分比例”的表述重新推敲了两遍,把“四分之一”改成“二分之e”,又加了一条关于“临界阈值”的社会统计学备注。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北京夏夜。他知道这个方案今天在会议室里被通过了。但他也知道,这个方案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来自科技公司、来自焦虑的家长、来自那些做了植入的孩子、来自那些没做植入的孩子、来自每一个在起跑线上奔跑过的人——更猛烈的冲击。今天是一次内部商议,明天,是需要向全社会解释的公共政策。

    同日,日报发表社会论述。

    《让技术服务于人,而非让人屈从于技术——评青少年神经认知技术应用的社会边界》

    近日,关于青少年群体中出现的“神经认知优化”现象,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深切忧虑。据报道,部分家长为在升学竞争中获得优势,为子女选择了侵入式神经接口植入。这一现象虽尚属个案,却折射出科技高速发展时代一个根本性的追问:技术应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还是将人异化为技术参数中的一个变量?

    我们首先必须明确指出,任何以侵害青少年身心健康为代价的“教育投资”,都与教育的本质背道而驰。教育是人的建设,不是工具的生产。青少年的神经系统尚处于发育关键期,贸然对其实施侵入式改造,不仅存在排异反应、神经损伤等直接医学风险,更可能对其人格形成产生深远影响。部分临床观察显示,一些未成年植入者已出现“自我感知模糊与自我认同工具化”——这一症状尚无统一诊断标准,但医学界普遍的担忧是:当青少年用“阈值”“参数”来替代“累”“难过”等词语描述自身感受时,他们丧失的不仅是日常语言的美感,更是对“自我”这个最根本生命经验的朴素直觉。

    然而,我们同样不能忽视驱动这一现象的深层焦虑。家长们“咬着牙签字”的背后,是一种对教育公平的极度渴求与极度不安。当“别人的孩子都在做”成为决策的压倒性理由,个体的理性选择便汇聚为集体的非理性困境——这恰恰是竞争压力下“囚徒困境”的经典呈现。我们不怀疑家长的初衷,但我们必须反问:如果教育军备竞赛的终点是将孩子变成性能更优的“竞争者”,这样的教育还剩下多少人文关怀?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技术的加速迭代正在与社会治理的节奏形成某种张力。侵入式神经接口的相关产品,在缺乏充分长期临床数据、缺乏权威行业标准、缺乏有效监管框架的情况下,已悄然进入市场。相关企业虽然宣称“安全性可靠”,但其所依据的统计口径与独立调查数据之间存在显著差距。这提醒我们:在事关下一代身心健康的领域,技术应用的步伐必须等待伦理的检视、制度的跟进和社会的共识。

    历史的经验值得借鉴。明代科举中曾出现“南北榜案”——当南方考生凭借文化资源优势占据全部进士名额时,明太祖朱元璋选择用制度手段矫正区域失衡,以维护全国士子对科举制度的信任。今天的“技术性失衡”与彼时的“区域失衡”虽成因不同,却提出了同样的制度伦理命题:选拔性考试的公平性,不在于它是否让最聪明的孩子获胜,而在于它是否让所有孩子都相信,这场竞争值得参与。

    教育部日前就相关问题展开专题研讨,提出了为义体化考生单独命题、采用赋分制录取等初步思路。这一思路的核心精神是:在技术普及与公平公正之间寻求平衡,既不“一刀切”禁止新技术,也不放任技术优势碾压教育公平。其目标是将技术冲击纳入制度化轨道,让新技术在受控环境中逐步成熟,而非在失控状态下野蛮生长。我们对此表示审慎支持,并呼吁有关部门尽快出台配套实施细则,加强技术审评和信息披露,让每一位家长在做出决策前都能获得充分、准确的风险告知。

    技术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工具。每一项技术都携带着自身的价值倾向。神经接口技术倾向的是“效率”,是“优化”,是“更快更强”。但我们这个社会所珍视的价值——公平、尊严、关怀、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往往不在效率的计算公式里。我们有责任划出一道边界:哪些领域应当对技术敞开大门,哪些领域必须为人性留出不可让渡的空间。

    教育,无疑属于后者。

    人的一生不是一场需要在十八岁之前赢下的竞速赛。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制造更多的高效能个体,而是培育完整的、有温度、有判断力、能在不确定的世界中寻找意义的人。当一片芯片可以替孩子记住所有标准答案时,我们更应该教给他们的是: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该如何面对?那些不能量化的痛苦,该如何表达?那些不属于任何一个“模块”的爱、勇气与良知,该如何守护?

    这不仅仅是教育的问题。这是每一个身处技术时代的家庭,都需要独自面对、又必须共同作答的时代之问。

    这篇社论被放在了头版,标题下方配了一张照片:一个手腕没有发光的女孩在图书馆里用手写笔记,窗外有树,阳光照在她的笔尖上。那个女孩不是周雨,但很像周雨——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梳成马尾,坐姿端正,字迹漂亮清秀。她不是在反抗什么,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准备一个还不知道何时、但一定会来的未来。

    与此同时,韩世清在他的书房里读到这篇社论,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了今天会上赵维之摘下眼镜擦了很久的动作,也想起了李明兰端起来没喝的茶。他合上报纸,窗外北京夏夜深静,梧桐絮终于不再飘了。但纱窗上那些白绒还没有清理——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天。他没有起身。他只是把报纸折好放在书桌上,旁边是他的手写笔记,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条红线——一条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的线,像一道在考试结束后、所有人交卷之前才会被画上的赋分分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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