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规制的尺度 (第2/3页)
的说法,因为更通俗的说法会丢失这个词携带的全部精确性。
“第二,神经发育的长期影响。青春期的大脑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突触修剪——不用的连接被剪掉,常用的连接被强化。我们不知道在这个阶段引入外部神经接口,会如何干扰这个修剪过程。我们没有数据,因为这项技术大规模应用的时间还不够长。但根据我们在非人灵长类动物上的实验数据——这份数据我可以会后提供给各位——早期神经接口植入会在成年期导致前额叶皮层中某些抑制性神经递质的基线水平持续偏低。这意味着什么,我请各位自行判断。”
他说“自行判断”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前额叶皮层和冲动控制、情绪调节、道德判断有关。一个前额叶功能受损的孩子可能成绩很好,但不太能理解“停下来”是什么意思,也不见的高度认同社会道德规范。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工具化自我指涉。”周启明在白板上写下一个缩写:TIS。“这是一个心理测量指标,最初用于评估成年义体用户的异化程度。我们发现,在青少年植入者中,TIS指数的上升速度比成年人快得多。他们在术后三个月内就开始用技术术语描述自己的感受——不说‘我累了’,说‘我的疲劳指数偏高’;不说‘我很难过’,说‘我的情绪调节模块需要休息’。这种语言变化不是表面的。它反映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他们把‘自我’体验为一个需要管理的系统,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不能被分解的人。”
他放下记号笔,转身面对长桌。
“回到李委员的问题。技术上,这套东西确实能大幅提升考试表现。但它有风险——不是‘可能’有风险,是‘已经’有风险。风险分为两类:一类是我们已经看到的,包括排异反应和TIS指数上升;另一类是我们还没有看到的,包括神经发育的长期影响和人格形成期的潜在干扰。这两类风险,目前没有任何一家科技公司在它们的宣传材料里主动披露。”
“至于孩子们以该方式参加大考这种事——”周启明看了一眼李明兰,目光平和,没有特殊的含义,甚至有些怜悯之意。“——我个人的建议是:在目前这个阶段,不要让孩子做介入式植入。不是因为我在方法上反对它,而是因为从纯粹的医学风险评估角度看,收益和风险的比例还不够清晰。但如果更多孩子都去做了,这个计算就要重新做。那不是医学问题,是博弈问题。”
他说完,回到座位上。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李明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她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动作很稳,但她把杯子端到嘴边的时候,嘴唇没有碰到茶水,又放下了。
她在想什么,在座的人大概都知道。
赵维之也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依然皱着。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场讨论正在滑向一个他不希望看到的方向。他提出的是“这是一场灾难的前奏”,周启明回答的是“技术上确实有效,但有风险”——这两种论述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效果:它们同时成立,却指向不同的结论。他的论述指向“必须禁止”;周启明的数据却暗示“禁止”可能已经不具备操作性了——因为如果这个东西确实有效,而且风险在个体层面不是必然的,那么总会有足够多的人选择冒险。而一旦选择冒险的人达到了某个临界数量,禁止就变成了社会上的不可能。
他从周启明的数据里看出了这一点: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五的提升幅度,在高考竞争中是压倒性的优势。即使排异率高达百分之十八,那也意味着有八成以上的孩子能够承受这个代价。而这些孩子中,绝大多数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至少目前没有。他们的成绩确实提高了,他们的家长确实满意了,他们的存在与成果本身就是对其他家庭的劝诱。
他摘下眼镜。他不打算和周启明争论数据,因为他知道那些数据无可辩驳。他只是说了一句:“如果这个东西这么好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设高考?直接拍卖大学名额不就行了?”
部长瞪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不是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是所有人都在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不能说出口。
韩世清终于开口了。他先是感谢了赵委员的批判,然后点了点头,但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追问。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人,然后停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掂量一些更沉的东西。
“在座各位的发言,我都仔细听了。赵委员的担忧,我完全理解。周副部长的分析,我也觉得是准确的。但这个事情,可能比我们能拍板的范围要大。”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但字与字之间的缝隙比刚才略长了一些。
“我从科学院的一些院士朋友那里了解到,从技术发展的趋势来看,进一步的增强型义体化——不只是侵入式接口,还有后续的认知增强模块、知识库直连、甚至是AI辅助推理——恐怕不是靠禁令能阻碍的。这不是一个‘允不允许’的问题,是一个‘能不能挡得住’的问题。”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最终没有找到——也许根本没有。
“之前就有不少科技企业,尤其是做AI算法和神经接口的公司,直接从高中招人。不是从大学招,是从高中。他们给那些在信息学竞赛里拿过奖的学生开出的条件,比我们部里的工资都高。这是当时的政策没有明确禁止的事项。那些孩子没有用侵入式接口,但他们的老板在想什么,各位可以猜一猜。如果进一步的强化版套件出来——不是现在这种简易版,而是真正成熟的、排异率更低的、和AI知识库深度耦合的版本——那么大学教育本身的价值就会面临根本性的挑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声音放得更慢了。
“立法议会那边,议长目前还没有什么正式表态。我已经通过办公厅和议长办公室沟通过了。议长的意思——我个人理解,他没有明说——是让我们教育部‘根据实际情况自行研究决定’。这基本上是把裁决权交给我们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但每个人都不会记录在会议纪要里的话:“议长本人并不希望采取过于强势的监管手段。毕竟,国家在全球竞争力格局中的位置,以及一些新技术的先行先试,总需要有人去承担风险。
只是,这个风险现在落在了孩子们身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安静。赵维之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李明兰没有看任何人,她在看桌上那份报告的封面,封面上“内部讨论”四个红字被灯光打得微微发亮。
韩世清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以为他准备宣布散会了。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也更清晰。
“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不干预。”
他翻开文件,露出下面压着的一页手写笔记——是他自己的字迹,蓝色墨水,写得很密。
“我最近读了一些教育史的文献。赵委员是历史学出身,可能比我更熟悉——但我还是想在这里提一下明代的南北榜案。”
赵维之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个案子,也大概猜到韩世清为什么要提它。
“明初科举,有一年发榜,录取的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北方考生集体上书,说考官舞弊。朱元璋派人复查,复查结果说那些南方考生的文章确实写得更好,北方考生确实不如。但朱元璋最后怎么处理的?”韩世清环顾长桌,“他把复查考官也抓了。他重新开了一场考试,另发一榜,录的全是北方人。”
他顿了顿。“原因很简单。从个人能力来看,那些南方考生确实更优秀。但从国家治理来看,你让北方士绅全体出局,北方人心就散了。科举不是为了让最聪明的人读大学,是为了让全国的人才都有动力留在这套体制里。”
“今天的情况,和南北榜案性质是类似的。”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一群有能力购买侵入式接口的考生,通过技术手段,客观上正在霸占越来越多的优质教育资源位置。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是被家长做了决定的。但结果是:那些没有能力购买技术的家庭的孩子,正在被系统性地挤出竞争。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不只是公平问题——是整个社会对高考这个制度的信任崩塌。”
他接着说:“我还听说一个案例。有一个孩子,因为车祸失去了双臂,后来安装了义体手臂。这个案例目前还没有在媒体上广泛报道,但已经有记者在关注。如果有人拿这个案例做文章——‘一个双臂残缺的孩子靠义体在高考中取得了优异成绩’——这会给社会带来什么样的示范效应?它会传递一个信号:身体不是用来被尊重的,身体是用来被优化的。哪个孩子还想保留自己原来的手?哪个家长还会犹豫?”
他合上文件。
“因此,我做出以下指示。”
所有人都坐直了。赵维之戴上了老花镜。李明兰重新拿起了笔。
“第一。单独为义体化考生——尤其是做过侵入式神经接口的考生——设计专门的高考试卷。这套试卷不能和普通考生的试卷在同一个评分体系里直接比较。它需要包含更多的开放性试题、更多的思辨性题目、更多的需要‘人’而不是‘接口’才能回答的问题,确保时间上不轻易被答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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