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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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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计算 (第3/3页)

今天他听出了第二层意思——如果你没有快这一步,你就会被所有快了一步的人甩在后面。不是有人推你,是你自己慢了。

    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住在老家乡下,不会用智能手机,视频通话是周明远的表妹帮忙接的。母亲在屏幕那头问他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他说都好。母亲说那就好。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他没有告诉母亲他要做手术。

    林晚晴从书房出来,坐到他旁边。“你跟你妈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不懂。她会担心。”

    林晚晴没有追问。她懂。她自己的父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植入以后还是不是“自己”?这个问题没法回答。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而是因为“自己”这个词在老一辈的语汇里,和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语汇里,已经不是同一个词了。

    临睡前,周明远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是发给任何人看的。他只是想写下来。

    “我今天最后一次用原来速度的手给母亲打了电话。我没有告诉她。我大概也不会告诉她了。以后每次打电话,我的手都会比她的声音快那么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她不会注意到。但我会。”

    保存。他关掉手机,躺下来。林晚晴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很轻,带一点节奏。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不是嗡嗡嗡。

    周三,预约确认短信发到了周明远的手机上。手术时间,手术地点,术前注意事项。他看了一遍,把短信转发给林晚晴。

    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好。”

    她在学校的办公室隔间里坐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是高二的语文。她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今天要讲的是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她讲这首词已经讲了十年。每一届学生都听过。她讲苏轼写这首词的背景——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途中遇雨,同行皆狼狈,唯独他不觉得。她说这首词的核心不是“不怕风雨”,是“风雨来了,它来了,我还在这里”。

    一个女生举手。“林老师,您说苏轼被贬的时候写的这首词。那如果他不是在贬官的路上,而是在——比如说,在一家公司里被优化了,他还会写这种词吗?”

    教室里有轻轻的笑声。林晚晴没有笑。她看着那个女生,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孩子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在课本里读到过“优化”这个词,而是因为她的父母可能正在经历同样的处境。

    “他会。”林晚晴说。“不是因为被贬本身是好事,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是他自己,不是那个官职。官职可以被拿走。他的内在精神不会被拿走。这就是这首词最后一句的意思——‘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顿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学生们讲一个她自己正在失去把握的道理。她被优化了吗?还没有。

    但周明远被优化了。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一个月后,他的反应速度会提升百分之二十二。那个“他”——还是他吗?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带进课堂。她继续讲课。但她记得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没有一个学生注意到。但她自己注意到了。她感到嘴角有一块硬皮,也许该喝口水了。

    晚上,周明远在卧室收拾东西。他把身份证、医保卡、手术同意书放在一个文件袋里。然后把旧吉他放在墙角。他想了想,又把吉他拿出来,弹了一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指法生疏,有一段轮指完全跟不上,他停了一下,从出错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晚晴在客厅里听着。她没有走进去。她只是在听。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琴弦的余震在黑暗里慢慢消散。他把吉他放回琴盒,扣上卡扣。

    起身,走向卫生间。灯亮,镜子,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不是合成皮肤,不是体感回路的补偿信号,就是普通的、日常的、每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触觉。凉的。硬的。真实的。

    他关掉灯。镜子里的人消失了。

    明天,他会坐地铁去那家医院。签字,换衣服,躺上手术台。后颈局部麻醉。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漂浮。他会听到手术器械的嗡鸣,想起今晚的吉他声。两种嗡鸣有什么不同?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而某个地方——很远,但正在越来越近——有人已经开始调试一台手术灯。有人正在写一张纸条。有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对着全息投影说:“漏洞是一种资产。”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但距离第一个小坑被敲出来,只剩不到两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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