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以命换命 (第3/3页)
知道这玉佩的来历。”老人神色郑重,“你只需知道,凭此玉佩,你可以去见一个人。他会帮你离开皇宫,并给你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直到风头过去,或者……你有能力自己做决定。”
“见谁?去哪里见?”沈清猗追问。
“出西苑北门,沿宫墙往西走二里,有一处荒废的‘安乐堂’,是前朝安置年老无依宫人的地方,如今早已废弃。明日午时,你持此玉佩,去安乐堂后院第三间屋子的石香炉下等候。自会有人接应你。”
“可是……我如何出得去西苑?更别提离开皇宫了。”沈清猗苦笑。经过刚才一番追逐,西苑各处守卫必定更加森严。
老人沉默了一下,那双盲眼“看”着沈清猗,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我带你出去。”
“你?”沈清猗一愣。
“我是这西苑的‘守墓人’,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小径,每一个狗洞,甚至每一班侍卫换岗的时辰,我都一清二楚。”老人平静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大部分守卫,直通西苑最北边的杂役出入的角门。那里守卫松散,我认识看门的老刘头,他……欠我一条命。”
“那你……”沈清猗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送你到角门,看着你出去。”老人缓缓道,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解脱般的笑容,“我老了,也瞎了,在这活死人墓里苟延残喘了三十年,早就活够了。能在死前,还了沈太医的恩情,送他女儿一条生路,也算值了。”
“不!不行!”沈清猗脱口而出,“我走了,你怎么办?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追查,很容易就会查到你头上!你会没命的!”
老人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苍凉:“傻孩子,我一个又老又瞎的废人,一条烂命,早就该死了。能用我这条烂命,换沈太医女儿一条生路,换一个可能阻止那邪术现世的机会,值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那双盲眼似乎“望”向了虚空,声音飘忽:“三十年前,我因故获罪,本该处死,是沈太医冒着风险,在贵人面前为我求情,保下我这条贱命,只是刺瞎双眼,罚入西苑守陵。这三十年,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无非是苟延残喘。今日,能以此残躯,报沈太医大恩于万一,死得其所。”
沈清猗怔怔地看着老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从未想过,在这深宫之中,在这人人自危、勾心斗角的地方,还有这样一个人,记着父亲的一点恩情,甘愿以命相报。
“别哭,孩子。”老人摸索着,用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沈清猗的肩膀,触手冰凉而颤抖,“时间不多了。再过半个时辰,就是丑时换岗,那时守卫最松懈。我们现在就动身。”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难道你想留在这里,等着被陈矩抓去炼那邪术,或者被太子当作棋子摆布,最后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你想让你父亲拼死守护的秘密,就此湮灭,让那害人的‘人瘟’之法重现于世,祸害苍生?”
沈清猗哑口无言。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紫檀木盒和油纸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老人的话,字字句句,敲打在她的心上。留下,是死路,还可能助纣为虐。离开,尚有一线生机,还能去追寻父亲的遗愿,去阻止那可能的灾祸。
“我……我跟你走。”她终于哽咽着,说出了这句话。
老人点点头,吹灭了油灯。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间破败的小屋。老人摸索着,从床下拿出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似乎是他的探路杖。然后,他拉起沈清猗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
“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回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耳房,融入无边的夜色。老人虽然眼盲,但对路径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他牵着沈清猗,在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间穿行,时而匍匐钻过狗洞,时而紧贴墙根屏息等待巡逻队经过。有几次,火把的光芒几乎要照到他们,都被老人提前察觉,拉着沈清猗隐入阴影。
沈清猗的心一直悬着,她能感觉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呼吸也渐渐粗重。毕竟年事已高,又目不能视,带着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潜行,消耗极大。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偏僻的、爬满藤蔓的宫墙下,墙角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破损排水洞口。老人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低声道:“就是这里。钻出去,外面是西苑最北边的荒滩,沿着墙根往西走一里,就能看到安乐堂的废墟。记住,明日午时,后院第三间屋子,石香炉下。”
沈清猗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回头看向老人。黑暗中,她看不清老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
“老人家,您……您跟我一起走吧!”沈清猗忍不住道。
老人摇摇头,推了她一把:“快走!我自有去处。记住,活下去,别辜负你父亲,也别辜负……这条老命。”
沈清猗泪水夺眶而出,她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她跪下来,对着老人,重重磕了三个头。“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沈清猗若能逃出生天,必当铭记大恩,永世不忘!”
老人似乎笑了笑,嘶哑道:“名字?早就忘了。三十年前,宫里人都叫我小春子。快走吧,孩子。”
沈清猗不再犹豫,一咬牙,俯身钻进了那狭窄潮湿的洞口。洞口另一头,是冰冷的夜风和自由,也是未知的危险与未来。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依旧站在墙下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对着她挥了挥手。
她擦干眼泪,握紧手中的木盒和油纸包,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深处,蹒跚而去。
墙内,老人听着那细微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他轻轻叹了口气,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满火油的皮囊,又拿出火折子。他“望”着沈清猗离开的方向,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她听,又仿佛只是在告诉自己:
“沈太医,当年你救我一命,教我医者仁心。今日,我以此残躯,护你女儿周全。恩情两清,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他转过身,用木棍探着路,朝着与沈清猗离开相反的方向,西苑深处,那片更荒僻、更靠近陈矩丹房的方向,蹒跚而行。他的脸上,是一片平静的决然。有些事,总需要人去做。有些火,需要有人去点。以我残命,换她生机,阻那邪术,或许……还能再为你,为这天下,做最后一点事。
夜色,吞没了他佝偻的背影。而远处的宫阙阴影中,似乎有更深的黑暗,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