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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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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青衣 (第3/3页)



    “开封府推官沈墨。”沈墨松开他,但示意衙役看住门口,“李栓子,本官问你,你为何要装睡?又为何以为,是周怀仁要杀你?”

    李栓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中惊疑不定。许久,他才哑声道:“你们……真是官府的人?”

    “如假包换。”沈墨亮出腰牌。

    李栓子盯着腰牌看了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一样捶打着地面:

    “八年了……八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了!柳将军!韩队正!兄弟们!你们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啊!”

    沈墨和赵清晏对视一眼。

    “李栓子,”沈墨放缓声音,“你把话说清楚。八年前,飞云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栓子抹了把脸,那脸上纵横交错,不知是泪水还是污垢。

    “八年前,我在先锋营当伙夫。”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腊月十六,离过年还有半个月。那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尺厚。我们营里已经断粮三天了,兄弟们饿得眼睛发绿,柳将军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肉给大家吃。”

    “不是说军饷被克扣了一半吗?”赵清晏急问。

    “何止一半!”李栓子红着眼睛,“说好的冬衣,发下来全是破棉絮,一抖全是灰。粮食掺了沙子,十石里能吃的不超过三石。柳将军派人去催,督军副使周怀义说,路上遭了匪,能运到这些就不错了。”

    “那你们为何不向朝廷奏报?”

    “奏了!”李栓子捶地,“柳将军连上三道奏折,都被周怀义扣下了。他说,战时动摇军心,按律当斩。柳将军没办法,只能带着我们硬扛。”

    沈墨沉默。

    饥寒交迫的五千人,对上辽军五万铁骑。

    “腊月二十二,那天是飞云关最冷的一天。”李栓子声音开始发抖,“辽军突然攻城,箭像雨一样射上来。我们没有棉衣,冻得手都握不住刀。韩队正——就是韩烈,他带着我们第三队守在西门,打退了三波进攻。但第四波……”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第四波,辽军用了火油弹。城墙烧起来了,我们没水灭火,只能用人去扑。韩队正背上着火了,还抱着一个辽兵跳下城墙。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被滚木砸断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城破了。”李栓子抬起头,眼中是死灰一样的绝望,“柳将军带着亲兵冲下城楼,让我们从东门撤退。他说,能跑一个是一个,总要有人活着,把真相带回去。”

    “你跑了?”

    “我跑了。”李栓子惨笑,“因为我腿断了,韩队正把我扔上马,让一个亲兵带我走。我回头看,柳将军一个人站在城楼上,身上插了七八支箭,还在挥刀。他喊——”

    李栓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八年来夜夜回荡在噩梦中的话:

    “大宋将士,宁死不退——!”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汴河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像无数亡魂的呜咽。

    “我逃出来了。”李栓子木然道,“但那个亲兵在半路死了,说是伤重不治。我知道,他是被周怀义的人追上杀了。我装死,躲在尸体堆里,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我一路要饭回到汴梁,改名李栓子,在码头扛包。我不敢说自己是飞云关逃出来的,说了,就是死。”

    “那韩烈呢?他怎么也活着?”

    “韩队正是被俘了。”李栓子压低声音,“辽军抓了他,但没杀,关了一个月。后来两国议和,交换俘虏,他才被放回来。但回来后,朝廷说我们是叛徒,他不敢露面,改名韩老四,开了肉铺。”

    沈墨闭了闭眼。

    五千人战死,活下来的,却要像老鼠一样躲藏。

    “李栓子,”他睁开眼,“你刚才说,以为是周怀仁要杀你。为什么?”

    “因为韩队正三天前来找过我。”李栓子眼中露出恐惧,“他说,他在西市看见了周怀义。”

    沈墨和赵清晏同时一震。

    “周怀义还活着?”

    “活着,但疯了。”李栓子声音发颤,“韩队正说,周怀义在街上要饭,脸上那道疤还在,但人已经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清了。韩队正想去抓他,但周怀义看见他就跑,钻进城西的乞丐窝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韩队正说,他要去找周怀仁,问他弟弟的事。我说你别去,周怀仁现在是礼部侍郎,你一个屠户,斗不过他。但他不听,说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李栓子捂住脸,“昨天早上,我去肉铺找他,就看见……就看见他倒在血泊里……”

    窝棚里只剩李栓子的哭声。

    沈墨站起身,走到门口。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的。

    “李栓子,”他转身,“你不能留在这里了。凶手杀了周文轩,杀了韩烈,下一个可能就是你。跟我回开封府,我派人保护你。”

    李栓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熄灭。

    “大人,没用的。”他惨笑,“八年前,柳将军那么厉害,不也死了?韩队正那么勇猛,不也死了?我这条贱命,死了就死了。但死之前,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忽然跪下来,对着沈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求您,为柳将军,为韩队正,为飞云关五千兄弟,讨个公道!他们不能白死!不能啊!”

    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沈墨扶起他,一字一句道:

    “我答应你。”

    “但你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寅时,回衙门的马车上。

    赵清晏一直沉默,直到马车驶进开封府后门,他才开口:

    “沈兄,你信李栓子的话吗?”

    “信。”沈墨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他没有说谎的理由。”

    “那周怀义……”赵清晏喉结滚动,“他真的疯了?还是装疯?”

    “见到才知道。”沈墨推开车门,“先去见柳姑娘,然后我们去城西乞丐窝。如果周怀义真的在那里,那这一切,就都连上了。”

    两人刚下马车,赵铁就急匆匆跑来:

    “大人!孙二狗……死了!”

    沈墨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半个时辰前,城东茶馆失火,孙二狗烧死在里头。但仵作验了,他是先被勒死,然后才放的火。”赵铁脸色发白,“而且,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是云纹图案。

    和柳青蝉在周文轩尸体旁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青衣楼。

    沈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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