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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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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起甲子 (第3/3页)

鹊,拍了拍他的手背:“万事小心。”

    说罢,不再停留,重新披上斗篷,消失在夜色中。

    返回宫城的路上,风雪愈急。

    张承业跟在皇帝身后,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眼眶发热。他知道陛下在冒险,在赌命。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紧紧跟随,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张承业。”李晔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张承业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奴婢不懂什么是好皇帝。”他斟酌着词语,“奴婢只知道,陛下心里装着江山百姓,装着大唐社稷。陛下明知凶险,仍要为天下除此奸宦……奴婢觉得,这便是好皇帝。”

    李晔笑了笑,没说话。

    好皇帝?或许吧。但也可能是个愚蠢的皇帝,一个注定失败的皇帝。

    可他别无选择。

    前世躺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的那种无力感,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这一世,既然坐上这个位置,总要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场绚烂的烟火,照亮这沉沉黑夜片刻。

    前方,宫门的轮廓在风雪中浮现。

    守卫的神策军士见到皇帝仪仗,慌忙行礼开门。

    就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李晔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风雪呼啸,遮蔽了一切。

    但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河东、汴梁、凤翔,那些手握重兵的枭雄们,此刻也正望向长安,等待着这场大戏的开场。

    “快了。”

    他轻声自语,转身走入深宫。

    “就快了。”

    第四节前夕

    二月初三,甲子日前夜。

    长安城的气氛凝重到极点。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半关门,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平康坊,也罕见地早早熄了灯火。只有巡夜的神策军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李晔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坊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杨府的位置,潜入城中的宣武军据点,不良人埋伏的地点,王建军营的方向,韩全晦府邸……

    每一步,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成败,在此一举。

    脚步声响起,张承业领着马昭进来。马昭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陛下,夜深了,用些羹汤暖暖身子吧。”张承业轻声道。

    李晔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马昭。

    马昭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马昭,”李晔忽然开口,“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陛下,二十六天。”马昭声音发颤。

    “二十六天……”李晔笑了笑,“你觉得朕对你如何?”

    “陛下对奴婢恩重如山!”马昭噗通跪下,“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既然如此,”李晔端起汤碗,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嗅了嗅,“那你为何要在汤里下毒?”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张承业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马昭。

    马昭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陛、陛下……奴婢没有……”

    “蔓陀萝花粉,混合七星海棠汁液。无色无味,服用后半个时辰发作,状似心悸猝死。”李晔淡淡道,将汤碗缓缓放下,“太医署上月丢失的那批药材,是你偷的吧?”

    马昭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是谁让你做的?”李晔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杨复恭?王知古?还是……另有其人?”

    马昭崩溃了,嚎啕大哭,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是刘公公(刘季述)逼奴婢的!他说奴婢若不从,就杀了奴婢宫外的弟弟!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刘季述。

    果然。宦官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刘季述这是想在杨复恭动手前,抢先毒杀皇帝,嫁祸于人?还是另有图谋?

    李晔站起身,走到马昭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朕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现在就去刘季述那里复命,就说朕已服毒,奄奄一息。然后,想办法留在刘季述身边,将他今夜的一举一动,随时报给张承业。”

    马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皇帝。

    “第二条,”李晔声音转冷,“朕现在就把你交给杨复恭,就说你下毒弑君,人赃并获。你猜,杨复恭会怎么处置你,和你的弟弟?”

    马昭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陛下这是要他将计就计,反去刘季述身边做内应!

    “奴婢……选第一条!”他重重磕头,额上已见血印,“奴婢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李晔挥挥手。

    张承业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另一只空碗,用清水化开,递给马昭:“这是‘龟息散’,服下后两个时辰内气息脉搏几近于无,与猝死无异。你让刘季述‘验尸’时,用这个。”

    马昭颤抖着接过,一饮而尽,又对李晔磕了三个头,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陛下,这太险了。”张承业忧心道,“马昭若反水……”

    “他不会。”李晔走回案前,重新看向地图,“他弟弟的命,在刘季述手里,也在朕手里。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选哪边。”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刘季述突然动手,倒让朕省了些事。你立刻去告诉灰鹊,计划有变。刘季述若以为朕已死,必会有所动作。他要么去杨复恭那里表功,要么会趁机做点什么……无论哪种,都是我们的机会。”

    “是!”张承业领命,匆匆离去。

    李晔独自站在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但这也好。水越浑,鱼才越容易摸。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更鼓声传来。

    子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天,开始了。

    李晔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缓缓握紧拳头。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甲子日……”

    他低声念着,眼中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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