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波三折 (第3/3页)
顾持钧走前面,也被这骚动惊到了,停住脚,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走回来,用低音问身边的人,“什么事情?”
他神色严峻,脸色不太好,我当时完全沉浸亲眼见到偶像的激动,根本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好。
我语速飞快地解释我是他的粉丝,崇拜他很久了之类,因为怀着对他的无限憧憬才蹲守出口,还说我刚刚参加了活动,得到了他送出的礼物很感谢云云,因为太激动了,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若干次,就是忘记请他签名。他还算有耐心,听我说了车轱辘话后,终于没忍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打断我的话,淡淡说了句“下次”,转身走人。
没想到这句“下次”,就是几年后。
直到我酒店里再次遇到他。
周我一大早就出门,去找沈钦言。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我妈妈的年大戏,我期待一个小剧团看话剧。
小剧场就公园附近不远处,被废弃许久,阳光无法照耀,偏阴冷,墙角潮湿,只有八排,每排十二个人。
沈钦言跟我说:“我们的剧场环境不太好,但几乎不要租金。”
“能找到这种剧场已经很难得了,”我说,“能因地制宜,没有关系。”
但这里一点都不寂寞,我老远就听到高低不一略带兴奋的说话声。现就看清了那些声音的来源,台子上站立着十几位年轻人,他们各就各位,布置音响,挂面灯、顶灯、耳灯,搬桌子、抬沙……这是搭建一个室内场景。
看到我和沈钦言进来,所有人齐齐停下了动作,迅速把视线转向我们,“钦言,这就是你说要带来看我们话剧的人?”
“是我朋友,许真,”沈钦言边说,边大跨步走向舞台,手摁住舞台边沿,矫健地一挺身,翻身上了一米高的小舞台,然后对我弯腰伸出胳膊,“上来。”
沈钦言有力的支持下,我被拉上了舞台。
“你们好。”我立刻招呼。
他的朋友们都笑眯眯看着我,沈钦言将他们一一介绍给我,我终于看清楚了他们。这群人无一例外,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的路上沈钦言介绍说,他们每个人都怀着对戏剧的热爱,又通过网络而结识,组成了星光剧团。他们每个人平时都有着各自的工作,但都会抽出时间来写剧本,找场地,排练戏剧。
因为人数太少,每个人都身兼数职。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脱稿并有少量道具配合的彩排。
这群人里,热情的是一个叫大郭的大个子,他也是这出戏的导演和主演之一,之前正式的剧团待过好几年,经验相当丰富,沈钦言介绍说道具、服装、音响等都是他借来的,堪称剧团的灵魂人物。他为人豪爽,对我上看下看,仿佛要辨认我是人类还是外星人那样,热情地跟我握手,险些捏碎我的骨头。
“难得看到阿钦带朋友来,”大郭乐呵呵地开口,“欢迎多提意见。”
“打扰你们了,”我说,“我完全是个外行。”
《约法三章》的片场,我看过不少场戏,虽然我从来只看不说,但当观众还是绝对够格的。
“你们演的是什么剧目?”
沈钦言抿了抿唇,低咳了一声,还没答话,就被他旁边一个叫小简的女孩抢了话,“叫《逝者》,”她拿起桌上的稿递给我,“这是剧本。”
“这题目听上去倒是有趣,”我随口问,“谁写的剧本?”
“大郭和钦言啊。”
我诧异地看看沈钦言,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份才能。
“主演呢?”
“自然是钦言和安宁姐啦,啊,安宁姐还没来。”
“她刚刚下班,半小时后到。”大郭解释。
我从进入小剧场就注意到了小简,她笑起来非常甜美,语速非常快。我原以为她应该是这幕戏的女主角,没想到居然不是,主演居然是沈钦言和李安宁这对姐弟。
我接过剧本,翻了翻,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们的这幕剧是乔伊斯的《死者》改编的?”
现吃惊的换成了他们。大郭“啊”了一声,“好厉害!我们起初还说这故事太冷僻了。这是钦言告诉你的?”
沈钦言摇头,“不是的。”
“我就这么觉得了,”我笑语,“我随口说的,没想到还猜准了。乔伊斯的短篇小说,我喜欢的就是这篇,现对你们的戏真是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仔细地看这出短剧的剧本,这出短剧沈钦言改了很多。角色比起原着来少了很多,也大都改了姓名,绝大多数场景都生室内,基本上变成了一幕室内剧。剧情有所删减,但大致不变:年时分,阮家一年一的家庭聚会上,刚刚结婚的三弟带着自己的婚妻子,拜访自己的兄长和姐姐。几家人聚集一起,谈天说地、跳舞、喝茶,后谈到了小夫妻俩的生活上。后夫妻俩离开兄长家,此时,外面正下雪。
我坐观众席上看剧本看得出神,直到听到一阵喧闹才抬起头,李安宁终于按时赶到,出现舞台上。
她和这群人都很熟悉,招呼都不用打,解释说:“来迟了请原谅,可以开始了。”她摘下围巾,环顾四周,就看到了我。
我跟她礼貌一笑,又对沈钦言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这样的剧场,不能追求灯光效果。舞台寒酸得可怜,但他们真的很努力,还是竭力营造出老式客厅里那种温暖暧昧的效果。这幕短剧的导演是大郭,但鉴于他剧也出演了那位大哥,我成了这部出炉话剧的唯一观众。
舞台上的灯光彻底黯淡下去,几扇顶窗一关,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预示着话剧很快开场。
灯光再一次亮起来是和门铃响起同时生,小简饰演的阮家小的妹妹莉莉欢快地从楼上飞奔而下,前去开门。
第一位来访者是二姐和她丈夫,三个人就寒冷的天气寒暄几句。沉着的大姐感慨着,谈到了关键的人物,“老三回来了吗?”
“马上就到了。”莉莉笑语轻快。
燃烧着炉火的客厅,异常温暖,唱片机里放着老唱片。
很快门铃再一次响起。莉莉再一次去开门,阮翔和妻子逸云出现门口。就像这剧的所有人一样,这两个人没有换服装,依然是我刚刚所见的打扮。
“又下雪了吗,三哥?”莉莉问。
“是的,我看要下一整夜呢。”阮翔回答妹妹。这妹妹比他小了三岁,身材细长。他微微一笑,别过脸去,伸手弹掉逸云肩上不存的雪花,他手抬得略高,手臂移动的方式就像抚摸着一层披肩。逸云对此却不甚意,和莉莉低声说话,往客厅旁的女化妆室走去。
阮翔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站门边,鞋垫上专心致志地蹭着雪花,他随后又慢慢解开粗呢大衣上的纽扣,动作并不灵活,我几乎能感觉到雪凝结他的手指和衣服的缝隙。
葡萄干、杏子、无花果、巧克力、葡萄酒、雪利酒满桌传递着,一家人慢慢聊着天。
他的兄长和姐姐对这件婚事都不赞成,因为他的妻子比他年长且有很多的过去。他太年轻,只有满腔的爱情,还没有学到跟妻子的相处之道。他们的语气也微妙地表达了这种情感,因此对逸云的存视而不见。除了小妹妹莉莉,谁也不会主动跟她交谈,她一直沉默着。
他们从曾经的朋友聊到现的社会,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聊到的思绪。他们后聊到了音乐,阮翔走到了钢琴边弹起了轻快的舞曲。
大家客厅跳舞。钢琴声慢慢停下来,老唱片转动,年轻男人的声音唱着:“雨点打湿了我的头,露水沾上了我的皮肤……
逸云扶着橱柜,站立那一片浓密的阴影里,静静倾听着乐声。阮翔看不见妻子的脸,可是他能看见她裙子上褐色和橙红色的拼花,阴影显得黑一块白一块的。
随后,场景隐没,客厅消失黑暗之。长街出现,路灯光芒闪烁,看不见的雪花飞舞。
剩下的部分和《死者》原着非常相似,改动不大。
年轻人扶着自己的妻子,“你好像有点累了。”
“是的,”她轻声回答,“我累了。”
他低声抚慰他的妻子,她却忽然问:“那歌,是什么?刚刚放的唱片。”声音哽咽而颤抖。
“《奥格里的姑娘》,这歌怎么会让你哭起来的?”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满眼眶的泪,“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老是唱这支歌的。”
“这位很久以前的人是谁?”
“小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跟我奶奶住一起。”她说。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逝,怒气开始他年轻的脸上聚集。某些蛛丝马迹,一时的感悟,还有那些陈年旧事,都他心头涌动。
“是一个你爱过的人?”他说。
“是个我从前认识的年轻人,”她问答说,“他老是唱那支歌的,就我的窗下。”
他一声不吭,他气坏了。
“我可以那么清楚地看见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有那么一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眼睛。眼睛里还有那么一种表情!”
“这么说,你那时候爱他了?”
“我不知道。”
他说:“他现怎么样了?”
“他死了,十七岁时就死了,那时候,我十五岁。这么年轻,难道不可怕吗?”
他微微转过了脊背,刚刚的怒气被无能为力所取代,许许多多纠结、羞愧、悲哀的想法从眼滑过。他声音轻了许多,“他怎么去世的?”
她回答:“我想他为我而死了。”
剧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很低很低的音乐从角落里飘出来。
我有些明白改剧本的缘由了。年轻男人对着比自己年长的妻子,感到惶惑而不安。妻子的过去对他来说是虚无的空白,妻子过去认识了什么人,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样的爱情,他依然不知道。他爱她,她的心里却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感情,把一个异性与其他异性的差距无限扩大,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年轻人死心塌地爱着自己的妻子,他愿意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她是他心的女神。
但是,那错过的时光无法弥补。
因此他注视她的时候,总带着那么一丝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