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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进退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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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进退之间 (第3/3页)

想:没办法,我就是特别招孩子喜欢。

    送这群孩子上了校车,我就听到了从后面传来的喇叭声。一回头,就看到场馆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纯黑的外观,很经典的款式,我正想劝说司机把车子开走,后座车门徐徐打开,露出了顾持钧的脸。

    他就像所有单独外出的大明星那样,浅灰色外套,褐色长裤,看上去十分朴素,他没戴墨镜,而是戴了一副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黑框眼镜。

    就像超人戴上眼镜和不戴眼镜是两个人,他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大明星忽然蜕化为大学校园里儒雅的宅男老师。

    “顾先生,”我忍俊不禁,“我刚刚差点没认出你。”

    他一丝不苟地扶了扶那副黑框眼镜,问我,“怎么样?”

    “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我说。

    前座的车门也被打开,走下来一个面容端正、一丝不苟的男人。他比顾持钧略矮,但还是算得上高大,黑色西装笔挺地穿他身上,一看就是社会精英。他看上去比顾持钧略微年长,三十五岁的样子,依稀有些面熟。

    顾持钧为我们介绍,“我经纪人,章时宇。”

    我恍然大悟,展颜一笑,“啊,章先生你好。”

    章时宇跟我握手,礼貌得无可挑剔,一看就是王牌经纪人,“许真小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他太正式了,我一边跟他握手,感觉有些轻微的不适,“章先生你客气了。”

    “长久以来蒙梁导照顾,感谢之至。”

    我见过的人不算少,但能把客套话也说得如此恳切、如此自肺腑的只有两个人,偏偏他们都站我面前。不知道顾持钧和他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这样啊,”我笑了两声,迅速转移了话题,“你是陪着顾先生一起来参观古生物展的吗?你好把车子停旁边的车库里,那里有指示牌。”我挥动着手里的志愿者小旗帜,往右侧的入口一指。

    “我不参观了,我只是司机,马上就走,”章时宇轻微地摇头,他看向顾持钧,“我先去公司,现把车子停车库里,你离开的时候去取车。”

    顾持钧颔,转头看着我,“带路。”

    这两人哑谜一样的交谈我不太懂,只能带着顾持钧进了自然博物馆的大门。自然博物馆有些年头了,谈不上多,尤其是那群小朋友一离开,一时间里面很安静,连脚踏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进去时碰到神色匆匆的馆长助理邹琪,我跟她打了个招呼,“邹小姐。”

    邹琪是个极好说话的人,笑着跟我道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太能干了,真是一个顶三个,刚刚的学生送走了吗?”

    “是啊,送走了,”我说,“小朋友们非常可爱,有他们,热闹多了。”

    顾持钧插话,“刚刚看见你和小朋友们相处得非常好。”

    邹琪的视线落我身边的顾持钧身上,轻轻“咦”了一声,说:“这位是――”顾持钧则是一本正经地扶着那副可怕的大黑框眼镜,“怎么了?你认识我吗?”

    这几个字,他微微改变了声调,素来低沉的声线拔高,听上去就像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我怕她看出端倪,也配合着解释,“这是我朋友,对古生物很有兴趣。”

    邹琪“噢”了一声,笑语,“那是我认错了,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呢。”她才匆匆离开。

    我转过头去,暗暗地笑,顾持钧依然扶着眼镜,“我装得还不错?”

    作为一个影帝,也真是大材小用了,我心里这么说,面露赞美之色,“挺好的。不过,顾先生你难得有假期,还特地来看这些古生物,不觉得无趣就好。”

    “觉得无趣我也就不来了,”他指着墙角那具精致小巧的恐龙骨架,“为我介绍。”

    “好啊,这是素州盆地现的翼龙骨架……”这几天我每天做的就是一遍遍地重复解说词,早已滚瓜烂熟,滔滔不绝。

    他一边看,我一边解说,配合得倒是颇为默契,我为他讲述每一块化石的来历及其意义。我惊讶地现,顾持钧对古生物学居然很了解,一些古生物学的常识,比如古植物学的种种分支,他都知道,时不时还能附和一下我的科普演说。

    沈钦言曾经说过,他每一个角色上下的工夫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那么,他现实生活想必也同样认真。比如今天,他不过是来看一场小小的古生物展览,就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背下了不少古生物学名词,其用心真是让人叹服。我想,如果他不拍电影,肯定也会从事其他极有前途的行业。

    我对他的佩服全写脸上,顾持钧则对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淡声道:“不需要吃惊,你父亲的书,写得平易近人,大部分连我都可以看得懂。”

    的确如此。每一块化石都是古生物学家大浪淘沙寻找出来的,来之不易。毕竟,沉积物夹杂着生物体,才有可能形成岩石的化石,而沉积物的绝大多数都只是岩石而已。

    “顾先生,我一直以为你是跟我客气才要我爸爸的书的,”我感交集,一个不留神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仔细看,毕竟,这是古生物学啊。”

    顾持钧弓着腰,仔细看橱窗里的一块蕨类植物的说明,又从啤酒瓶底一般厚的镜片后瞥我一眼,“难道你心里,我就是那么巧言令色的人?”

    “不是,”我很不好意思地解释,“毕竟,你是大明星,每天光是拍戏和通告都会累得要命,有时候就不会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做成一件事情,时间总能找出来,”他并不意,慢慢往前踱步,“另外,我也不觉得跟你的约定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心跳蓦然快了一拍。

    顾持钧却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沿着玻璃展柜轻轻踱了几步,又谈起了学术话题,“古生物学和地球科学联系也很紧密,是吗?”

    “嗯,”我点头,“古生物学其实和大多数学科都联系紧密,也很有实用价值,比如我爸爸现过好几个油田。”

    顾持钧饶有兴趣地听着,“厉害。”

    “现油田这事,我爸并不觉得是多大的成就,不过是他研究工作微不足道的副产品。有一部科幻电影《天外来客》,不知道顾先生你看过没有,故事里的外星人到了地球,第一个要见的,就是地球上出色的古生物学家。我爸和剧人就有相似处――只关心自己的研究,完全心无旁骛。”

    顾持钧表示同意,“曾经看过。那是柳彦导演早期的作品,我几年前跟他合作过。”

    “啊,是的,是有这事。”我不好意思,自觉班门弄斧。

    “你父亲这一生,能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他这话完全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容光焕,连连点头。

    爸爸病危到去世的那段日子,我始终难以接受,唯一能够进行自我安慰的,是他这一生没有留下遗憾,他甚至微笑着上了手术台。

    四周安静得让人舒适,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我们走马观花路过一个个橱窗,只有化石安静地聆听着我们的声音。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话虽如此,但有时候我还是觉得,爸爸这一生还是有很多遗憾。”

    “比如?”

    “各种各样。”

    顾持钧顿了顿,“你和你父亲,一直都只有你们?”

    “是的。”

    他若有所思,“那你父亲研究工作之外,独自抚养你,很辛苦。”

    “我大了一点的时候,也劝过他再婚,但他完全没有兴趣。他说事不过三,这辈子不能结三次婚,再说他已经有我了,”我告诉顾持钧,“毕竟,我妈妈已经是我爸爸的再婚了。”

    顾持钧骤然一怔,惊讶根本没藏,“是吗?这我倒是没想到。”

    “我爸爸比我妈妈年长很多岁,他此之前也结过一次婚的,”我随口说,“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我妈妈的堂姐还是表姐……噢,堂姐,因为也姓梁,我想想,她叫梁婉灵,我应该称呼她一声‘姨妈’的。”

    顾持钧的吃惊程比刚刚甚,但下一秒就恢复了镇定,“我真的完全没想到。”他我面前从来都是顶级巨星的风,难得看到他吃惊得变色,我转过脸去,有种微妙而复杂的感受。

    我继续说:“我爸爸两次婚姻的时间都非常短暂,维持不到一年。”

    平心而论,有时我觉得我爸爸没有什么结婚的运气。梁婉灵是我爸爸的同学,两人情投意合,同样研究古生物,可惜实运气不佳,结婚不到一年,她就一次登山事故意外身亡,然后爸爸鳏居了十余年,又跟第一任妻子的堂妹――我母亲结了婚。这次婚姻同样叫人觉得沉闷。那时候我爸爸已经四十岁出头了,每天研究古生物学,活得像十岁的人。我母亲是个二十岁的姑娘,正电影学院念书,又美丽又有能力,能适应我爸的书斋生活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实际上,他们俩能结婚这事本来就让人觉得蹊跷了。

    顾持钧双手插大衣兜里,视线我身上一停,我假装没看到他视线的深意。

    “想要进入演艺圈的人怎么能带着个孩子呢?我妈妈生我时不过二十出头,比我现还小一点,”我说,“我妈妈就把我留给我爸爸啦,然后一个人闯荡江湖去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不甚了解,不过,顾先生你比我清楚。”

    顾持钧没正面回答我,微微一笑的同时转移了视线,只说:“你母亲是非常出色的导演。”

    我承认这个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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