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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佛缘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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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佛缘寺庙 (第3/3页)

去街口的超市买瓶酱油,说晚上烧菜要用。他应了一声,套上外套,拿了钱和购物袋,趿拉着棉拖鞋走出家门。

    阳光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明媚,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经有了些年后复苏的迹象,几家小店开了门,行人不多,步履悠闲。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脑子里盘算着晚上妈妈会做什么菜,或许可以顺便买包自己喜欢的零食。

    走到距离超市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马路对面。

    然后,他的脚步,连同呼吸和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住。

    街对面,一家新开业、正在搞促销的电器行门口,几个人站着抽烟聊天。其中一个背对着街道,但那个光头,那矮壮敦实的身形,还有侧脸转过来时,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狰狞扭曲的疤痕——

    赵虎。

    是赵虎。那个手上沾着张勇鲜血的赵虎。那个在聚贤楼包厢里,眼神阴冷如毒蛇、抽出砍刀的赵虎。

    他就站在那里,夹着烟,正和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肆无忌惮的笑容,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事,边说边比划着。

    蔡景琛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地盯着街对面那个身影,视线像被钉住,无法挪开分毫。

    张勇的脸毫无预兆地、极其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那张在昏暗出租屋里,因长期担惊受怕而显得憔悴枯槁的脸;那双在听到“作证”二字时,骤然迸发出微弱却真实希望光芒的眼睛;那个嘶哑的、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期盼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老婆孩子……还在老家等着我……”

    然后,是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上吊自杀”。四个字,轻飘飘地,盖住了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破碎,和他们四人亲眼见过、亲手触碰过的绝望。

    怒火,冰冷的、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燎原,烧得他指尖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冲过马路,揪住那个禽兽的衣领,质问他把张勇推上绝路时,有没有想过那对在老家翘首以盼的孤儿寡母?他想用尽全身力气,把拳头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带着疤痕的笑脸上,让他也尝尝恐惧和痛苦的滋味!

    他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但,下一秒,更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是梁亿辰在聚贤楼包厢里,浑身浴血,眼神赤红如疯兽,却一步不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李阳光蹲在二楼窗下,脸色惨白如纸,眼里满是惊惶却死死守着后门的样子。是刘尧特沉默地握着铁棍,守在巷口,为他们劈开退路时沉静而决绝的眼神。

    上次的事,好不容易才在梁亿辰近乎自毁的疯狂和爷爷旧情的双重作用下,勉强“翻篇”。赵老彪那句“梁家的硬气保不住你们三个”的警告,言犹在耳。

    动赵虎,就是再次撕破脸,就是直接对上赵老彪。他们四个,有什么资本再来一次?梁亿辰还能再“疯”一次吗?下一次,赵老彪还会顾忌所谓的“旧情”和“疯劲”吗?

    不能。

    他不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那滔天的怒火,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闷痛。

    蔡景琛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剧烈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他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依旧在谈笑风生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走向超市,而是快步闪进了旁边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

    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蔡景琛缓缓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的撞击声。

    脑子里很乱。愤怒、不甘、愧疚、无力、后怕……各种情绪像一团乱麻,纠缠撕扯。张勇空洞的眼神,赵虎嚣张的笑脸,兄弟们担忧的面孔,交替闪现。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昏暗的小巷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外面的喧嚣似乎远去了一些,直到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烈情绪,慢慢沉淀、冷却,凝结成一块坚硬、沉重、硌在心底的石头。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外套和头发。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软而无害的微笑,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变得更沉,更静,也更冷。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步入阳光下的街道。街对面,赵虎和那群人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只是幻觉。

    他脚步平稳地走向超市,买了妈妈要的酱油,付钱,接过找零。走出超市时,他甚至还顺手在门口的零食架上,拿了一包自己平时爱吃的薯片。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前,动作却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停留在和梁亿辰的聊天界面。输入框是空白的。

    他想说什么?说“我看见了赵虎”?说“张勇不能白死”?说“我们该怎么办”?……

    手指悬在那里,微微颤抖。很多话涌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梁亿辰满身是血却平静地说“动我兄弟,不行”的样子,想起李阳光咋咋呼呼却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背影,想起刘尧特沉默却坚实的支撑。

    告诉他们,然后呢?让他们也跟着一起,再次被拖进这危险的漩涡?让他们为自己一时冲动的念头,再次担惊受怕,甚至以身犯险?

    不。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该怎么办的时候。

    他不能。

    蔡景琛缓缓吐出一口气,锁上手机屏幕,将它重新塞回口袋。然后,他拿起地上的酱油和零食,用钥匙打开门,脸上扬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声音清亮地朝屋里喊道:

    “妈,酱油买回来了。还买了包薯片,晚上看电影吃。”

    那天夜里,蔡景琛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一小片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模糊光晕。

    很安静。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但已稀落得像最后的余烬。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闭上眼睛,张勇的脸,赵虎的笑,交替出现,无比清晰。耳边似乎又响起张勇那句带着哽咽的“我老婆孩子在老家等我”,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想了很多。想张勇可能的冤屈与不甘,想赵虎的嚣张与残忍,想赵老彪的庞大阴影,想他们四人看似赢了实则处处受制的处境,想未来可能的风雨,也想下午那一刻自己心中翻腾的杀意与最终强行按捺的无力。

    他想了很多。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缓缓地,再次攥紧了拳头,然后,又一点点松开。

    窗外,夜色正浓。年,快要过完了。而有些刚刚被新年钟声和温馨日常暂时掩盖的东西,似乎正在冰冷的夜色下,悄然复苏,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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