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四) (第3/3页)
甚至说没当过兵,还以为你特不喜欢部队的生活,原来还是对部队有感情的。”
聂名扬本来兴奋的脸色猛地就变了:不错!这些事都记得很清楚,我还是喜欢部队的,我没忘记!但是……我希望石局开除我军籍算了!没有责任感,逃兵,厌恶现在执行的任务……我不配是个军人……我还的确是个军人,也喜欢部队……
蒙炽斜眼瞟了瞟,盘算了下是不是时机,谨慎地柔声说道:“说说你的战友?你记得他们的。”
聂名扬心下混乱至极,毫无征兆地脱口低喝,恶声恶气地:“没有!都死光了!”
目的成功达到了……蒙炽心下暗叹,这是在伤人,但必须这样做,因为这是心理治疗的过程,而且还得让聂名扬好好休息一晚上。
聂名扬精神有点恍惚,脑子里一团乱麻,目光也有点呆滞。
蒙炽再也不说什么,轻轻唱道: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
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海风你轻轻地吹,
海浪你轻轻地摇,
水兵远航多么辛劳,
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
……
《军港之夜》,但慢慢地旋律有点不对了,夹了点心理治疗师的私货。
在清丽甜美悠扬的歌声中,聂名扬眼前黑糊糊的山洞口景观好像模模糊糊地产生了变化,渐渐变得有了点光亮、色彩,然后就是那些清晰的影像,那好像是基地、海滩、兵营,还有那些晒得黑糊糊的脸……
这个笑起来张嘴就一口大白牙的是谁?……噢,不就是青岛大冯这小子吗?说你不戴潜水镜像野兽,戴上潜水镜像怪兽,还是特招奥特曼暴打的那号的,你不反对不说,还傻乐?得,不逗你了,经营保安公司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吧,你讨媳妇那天我就在门外,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是没脸,是有愧,我没能带回岳震峰……
聂名扬眼神呆滞地喃喃道:“我是什么人,我配做什么人?”
蒙炽柔声说道:“你是个尽责的人。”
“我不是……我不想当兵,不想执行特勤任务……我害怕……”
蒙炽的声音越来越缥缈,竟有种难言的魔力:“那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事实上,你还记得所有兵营的生活,叫你执行什么任务二话没说就去了。你以为你自己想的是这样,其实那跟你潜意识里的概念是反的。”
聂名扬喃喃道:“是的,我有责任感,我这不是来了吗?送你回家,我承诺过……”
蒙炽知道够了,再催眠下去强制翻出潜意识压制日常思维,会在人的脑中产生剧烈冲突,不经意间便会造成双重人格,就算是聂名扬这等意志强悍的人也没准儿扛不住,何况聂名扬近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早已不是当年才从军营里血火锤炼出来时那么坚硬如钢。“累了吗?”
“不累……”
“不,你累了,非常疲倦,需要休息。”
“是的,我累了……”
“那就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聂名扬多年训练出来的战斗本能还不至于就被这点催眠术全给摧毁没了,犹自是潜意识里的危险感扛住了睡意,强制睁着眼睛,无意识地说道:“防御。防御。防御……”
就你这精神状态还防御谁呢?交给我吧,你不是铁人,几天下来,疲倦度就能让你毫无作战能力了。蒙炽不敢直接去摸枪,万一刺激醒了聂名扬,第一时间的条件反射下还没准儿是什么呢。蒙炽用手搭在聂名扬肩上,手指轻点,重复说道:“没有敌人,安全的,没有敌人,你需要睡眠……”
在左肩上轮流弹点的手指带着种说不出的节奏,能将人的思维进一步拖进机械化中,再配合着那轻绵语音,聂名扬的思维终于陷入了安宁祥和,发出声细不可闻的梦呓,头慢慢低靠在全自动步枪的枪托上,就像是当年在新兵连练习射击瞄准时偷睡一样。
你到底受过多少罪?蒙炽清澈的眼中代之以一种怜悯,她一手扳住聂名扬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去抽他身下的步枪。
聂名扬哼声:“嗯?”反而抱得更紧。
“一件紫竹轻轻摇,多少梦中谁吹箫,花落有几度,花开有几朝,难忘家乡紫竹调,问哥哥呀,绿水可在心中摇,问妹妹呀,青山可在怀里抱……”蒙炽轻轻唱着一首上海地方曲牌的紫竹调,竟然全用的上海方言。
紫竹调本来就节奏明快,听来如春风拂面,闭目凝听,修篁沙沙作响,令人心旷神怡,极具江南丝竹的风格。而与聂名扬那低沉浑厚的磁性男低音截然不同,蒙炽的嗓音清丽甜美,再配上上海小女儿家的吴侬软语唱来,绝对的原生态民歌小调。
聂名扬在这歌声中,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潜意识戒备,松开了紧抓在手中的步枪。
蒙炽钻出睡袋,趴在聂名扬身边,用枪指住洞口,口中还是轻轻唱着不同的民歌,望着洞口的眼中却有一种深邃。此时的蒙炽,生理年龄和外貌上的确是十七岁,这没错,但神色不像,至少二十七岁,心理年龄绝不比聂名扬小。
洞外狂暴的风雨渐渐变小,现在是细雨淅淅沥沥地飘洒。洞内,最锋利的人间兵器忍受着心理上的长期折磨,终于累倒了,需要好好地歇一歇,修复严重受损的心理创伤。看似柔弱的美丽姑娘在负责警戒,让这柄最锋利的兵器能在明早再绽放出夺人魂魄的锋芒,至少得回复到当初第一次执行任务前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