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下) (第3/3页)
聂名扬枪托贴腮瞄准姿的脑袋摆正了,咧嘴一笑,道:“对你的无理,我表示道歉。松手吧,难道我真会冲你开枪不成。”
不就是想知道我哪儿学的格斗吗,跟蒙大小姐玩心眼儿?你可没有一个心理专家的亲爱老妈,咱打几岁起就开始研究心理逻辑学!蒙炽心下得意,脸上神色还是震谔不已,慢慢松开了手。“你……不是要杀我?”
“估计你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面前的我身上了,难道现在还听不见什么声音?”聂名扬用枪口指指,“瞧瞧背后。”
蒙炽回头一瞥,小脸登时煞白:巴山冷杉树干上齐人头的高度,一条腕口粗的蛇,颈部被战俘刀死死地钉在树干上,嘴巴大张着露出狰狞的管牙,战俘刀钉上的伤口流下细细的血线。蛇头是不能动了,黑绿色鳞片覆盖着的一米来长的蛇身还在死命地挣扎,蜷起、抖直、缠绕、扭曲,拍打在树干上“啪啪”有声,就像是上古蛇魔般的恐怖妖异。
“菜花烙铁头,成年后剧毒,金属活性纤溶蛋白酶导致的出血会让你在两个小时之内死亡。在这深山里,如果咬中你的四肢还好,我在第一时间里砍下就是,咬中脖子可就麻烦了,我总不能砍你的脑袋吧。”可怜聂名扬,明知这家伙是属变色龙的,任何表情转换都不逊于影帝,还就是以为显示了自个清白似的说道,“知道我是不是想杀你了吧。”
蒙炽的脸色阴晴不定,变白是因为惊骇,变红是因为愤怒。
聂名扬接着道:“相反,你倒是差点杀了我。”
“所以你认为我是你的敌人,想对你不利,所以才搜我身。”
“第一时间内觉得有这个嫌疑,但等你跳起来就排除了。你是宁死不愿有人在身上乱摸,我那些个敌人,就算是火星人摸在身上也当等闲的。你这表现是……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的正常反应,而不是我那些身经百战、心理素质绝对超人的敌对者,你不是。”
蒙炽冷笑道:“其实你压根儿就知道我不是,如果我是的话,一路都紧贴在你背后,多的是机会下手。”
“我这人胆小,那不过是排除危险的本能反应,其实……”聂名扬横过枪身,“看见没,保险一直是关着的,我潜意识里压根儿就没想冲你开枪。”
废话,早看见了,否则我敢乱动吗?就算你没想开枪,走火了也不是玩的。但蒙炽还是怒道:“既然明知我不是,干吗还对我动手动脚的?”
聂名扬把枪甩在肩上,去捡踢远了的81式刺刀,不置可否地应道:“就当我耍流氓好了。”
蒙炽不怒反笑:“只是因为好奇,想逼我反抗,试试我到底有什么能耐。”
这扫帚星也不是完全没大脑啊?聂名扬顿住脚,半晌才回头说道:“我不关心这个。”
蒙炽叹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不过是逼急了爆发出的人体潜能,信不?”
“当然不信,你受过很好的格斗训练。”聂名扬不假思索地回答,弯腰捡起了81式刺刀,动作自然,其实心下骇然:
是不是误会且先不论,蒙炽是在来不及有想法的情况下被逼反击。虽然我也是在看她动手攻击后,战斗本能才开始反应,但毕竟是先应变的一方,而她是刀一接手就扑了过来,这个反应速度不是一般人有的,是遇见危险时的战斗本能,而且这个本能正确得厉害,不让我有机会出枪!应该是和我一样,经过无数次的格斗训练才有这本能。而且最后收刀的那一下才是真的反应迅疾,弹匣底端抵在手肘处,如果硬要再反刀上插的话,断的就是她的胳膊。这个躯体一接触到不可行的危险便自然而然地生生止住了,这点时间不够由大脑发出命令再反应,而是身体的本能行为,没有千百次的锤炼,做不到。
聂名扬自问,如果蒙炽也是男子,如果自己手上不是步枪而是别的武器,真练起来的话,未必就是蒙炽的对手,因为速度、技巧、灵敏,蒙炽无一不及自己,甚至更在自己之上。
蒙炽笑嘻嘻地道:“那么我告诉你,我练了十四年国术,信不?”
“我说你的动作怎就那么敏捷呢,这就不奇怪了。难怪游泳的、球类的、田径的金牌多的是,非顺人武术比赛的金牌。”聂名扬看看天色再看下表,“又耽搁了时间,得走快点了。”
“嗯哪。”
“别急,为了补偿你刚才受的惊吓,请你吃点好东西补偿。”聂名扬抓住还在扭动的蛇身尾端扯直,用81式刺刀的尖口比在战俘刀刺破的刀口处横着转了两转,蛇颈四周的蛇皮已断了条圈,再抓住断口往下猛拉,一整条蛇皮哧啦带响地全部脱落,下面就是白花花的蛇肉,蛇扭了两下也就再没扭了。
聂名扬将蛇腹处的肉皮用刺刀剖开,三两下就挑出了蛇胆,拎着筋络整个举在蒙炽面前,道:“蛇是剧毒,但蛇胆是极品。天热,去火,没准儿晚上还要走夜路,明目。整个儿吞下去,别咬破了,苦着呢。”
蒙炽的眼睛一会儿瞧瞧还带着血丝的墨蓝色蛇胆,一会儿再瞧瞧聂名扬,面带怯色。
“不敢?看来还是太高估你吃苦的能力了。”
蒙炽一把抢过,仰起脑袋就塞嘴里,“咕嘟”,蛇胆下了腹。
“嗯哼,还真不是一般的小姑娘。”聂名扬转身去割蛇肉。
“其实……谢谢。”
“谢什么?”聂名扬随口应答,小心翼翼地沿着菜花烙铁头下腹部切断内脏和肌肉的连接,唯恐割到了毒腺。
“你救了我的命,我反倒差点要了你的命。”
聂名扬淡淡一笑:“无聊,别骂我是流氓就可以了。有时候……有些事不好解释,我必须小心,对你也是一样。在我包里找个塑料袋出来。”聂名扬用刺刀挑在一长挂的内脏和毒腺里面,冲蛇颈椎处轻轻一剁,整条白花花的纯蛇肉就到了手,足有一点五公斤重。聂名扬一把塞进塑料袋里,“得,晚餐有着落了,省了两份口粮。”
“我可不会做。”
“没指望你会,站远点。”聂名扬稳稳地平抓住战俘刀刀柄拔了出来,对空处用力一甩,半个拳头大的菜花烙铁头三角形的蛇头甩离了刀尖,飞入林中。聂名扬擦了擦刀尖塞回腿鞘里,道,“就算被砍下来了的蛇头也得小心,不少毒蛇脑袋在砍断后一个小时内都还有生命力,还是可以咬人的。别用手去抓,甩远点直接齐活。走吧。”
前面的路相对好走一点,但也绝对不是康庄大道。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聂名扬却走偏了方向,蒙炽指着那山峰地标提醒了几次,聂名扬置之不理,好像在找什么。
终于在偏离了方向两公里处,聂名扬一抹喜色陡然现在脸上,“找到了!”他加快速度,三两步向一块爬满藤蔓的巨大石壁冲去。
蒙炽叫着“等等我”,紧跟其后。跑在石壁前仔细看看才发现,这是一整块巨石,宽高各在十米以上,大部埋在山体里,向外的一面比较平滑,形成一堵石壁。“好家伙,这么大,存在了多少年啊,不知是不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就已经在这个地方了。”
聂名扬脸上的喜色陡然不见,黯然道:“至少存在了五百五十年。”他放下身上所有的背囊,从枪械背包里掏出一个工兵锹的方形铲头套子。
蒙炽奇道:“你怎么知道是五百五十年这么准确?”
聂名扬不答,从套子里抽出把最新式的国产Q3式多功能军用折叠工兵锹。它看起来使用过很多次,绿漆都已全磨光了,露出银白色的不锈钢金属铲面。打开成直角后,他看了看石壁,用手在石壁左下部仔细摸索。
五百年沧海桑田,风刀雪压的刻蚀,还有植物动物的破坏,这块石壁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但对聂名扬来说才不过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不用眼睛去看,凭记忆就直接摸对了地方,聂名扬用工兵锹使劲刮去石壁上的青苔。
蒙炽在后面也不打扰,就见聂名扬几下就刮掉了大块苔藓,露出下面光秃秃的一片高约五十公分、宽十来公分的长方形灰色石壁,依稀看见上面还刻有什么花纹。
天色已有点昏暗,光线不怎么好,“我拿锹的背包里有个手电筒,拿出来帮我照亮。”聂名扬放下锹,抽出81式刺刀,用刀尖仔细地轻刮石壁花纹纹路里的泥土和苔藓根。
蒙炽依言在背包里找到了一个大号的聚散两用强灯野营铝合金外壳手电,将聚光功能打在那行花纹上,依稀是一行字,有七个,好像是用利刃刻出来的。“这写的什么?”
聂名扬已经刮干净了七个字里的泥土和苔藓根,凝视了好一会儿,沉声应道:“刻的是:峰渺水秀柳含烟。”
“你要来办的私事……就是来找这几个字?”
聂名扬凝视着七个字的眼里泛起一抹苦涩:“就算是吧,这样的刻字还有三句。”
“在这深山的蛮荒丛林里,你怎么就能直接找得到?”
“是我亲手刻的,能找不到吗?”
“你刻的?”蒙炽惊讶失声,“瞧这风化的模样也有些年头了吧?怕有上百年呢!你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什么时候?”聂名扬无意识地喃喃说道,“很遥远,也很近……”
蒙炽愈是糊涂的样子:“这个遥远……是多遥远?”
聂名扬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蒙炽,突地一笑:“这个问题,就属于我不愿回答的问题。”
蒙炽心下一凛,果然遵守约定不再问了。其实蒙炽很清楚地知道这个遥远到底是有多遥远,心下一凛的原因是由于聂名扬的这一笑,笑得令人心悸,那笑容里面是说不出的悲凄和惨然。难道特勤队的职责……就算是倒霉蛋这样的人也真的承受不了,而我就一定能承受得了吗……
聂名扬环顾四周,虽然已近黄昏,但暗的只是山林地表,高处还是有春天的夕阳散发着余温,几个地形标志都看得很清楚。再低头仔细看看七个刻字中的最后一个“烟”字,最下一横突出来的一截,还往上斜挑,那是在指示下一句所在的方向。聂名扬抓起81式刺刀,用刀柄底座连连砸在那七个字上。
由于几百年的风化,还有苔藓根部在石面上生长而导致的侵蚀,石壁表面的物理结构硬度早已脆弱不堪,甚至都不比石膏强多少。这七个字没用几下就被毁去了曾经存在的痕迹,就像聂名扬从没在五百五十二年前的那个夜里刻上过一样。
蒙炽站直看着,不问一个字,因为好像看见聂名扬是用刀柄砸在自己心里,她不敢再装出那副没大脑的样子去打扰。
今天的预定任务完成,聂名扬站起身看看那座皑皑积雪的山峰,拎起所有背囊和装备说道:“走吧,今天的事完了,睡个好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