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3/3页)
无邪的笑容,不管是撒谎,还是那勇敢的救人动作,全历历在目。在身边时不觉得,现在不在了,才知道这短短半天工夫,自己就已经习惯跟蒙炽待在一块儿了。
“师傅……师傅……”
聂名扬脑子里这才明白过来,“噢?噢,是的。”接过了驾驶证。
交警说道:“我看您真是有点走神了,开车时注意力不集中是不行的,容易酿成事故。我估计您现在是心里有事,建议您今天不要驾车比较好。”
聂名扬应道:“没什么,一点小事,现在没问题了。”
按交通法规,在这种情况下无权吊扣执照和车辆,更不能对司机进行强制性措施。交警无奈地说道:“如果您心里有什么牵挂,建议您解决了以后再说,否则什么事也做不好,美好的东西需要人去珍惜,有些事物是一去不复返的,请尽量不要给自己和他人造成什么遗憾。”
聂名扬稍有沉默,突地一笑,道:“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那就好,再见,请注意交通安全。”交警坐上摩托车后,还回头招了下手才离去。
聂名扬有点发怔,默默点上支软中华就坐车里没动,香烟一直快烧完了也没吸上一口。直至快烧到手指了,聂名扬才终于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盒里,解脱似的一叹:“‘不会的,因为你喜欢跟我在一块儿。’你满嘴跑火车,不过这句话倒是真的。别给自己造成什么遗憾。我这年够付出的了,替别人做得够多的了,就自私一回吧。”
中华尊驰又行驶在马路上,不过这次不是出城了,是回医院的。
蒙炽在医院门口一见中华尊驰回来就蹦蹦跳跳地迎上,等车停稳了,钻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后座的零食山里先抓了盒酸奶,满满地吸上一口才开心地说道:“报告倒霉蛋:医生说我就是点软组织挫伤,过两天就好,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药也不用开。”
聂名扬一见蒙炽精神就好多了,笑道:“等得不耐烦了吧,溜溜地等了半个钟头,是不是以为我闪人了?”就手帮忙接过了蒙炽的背包放在后排座上,手收回时手指一钩,离开前塞在背包侧边钥匙兜里的一千二百元钱已攥在手中。
“那倒没,知道你要回来接我的,没那闲工夫担这心呢,你办正事要紧。不过你要真是心存愧疚呢,我这人也忒好说话,那就请个馆子**去吧。”
聂名扬惊得目瞪口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才问道:“您老十点钟才灭了份野战口粮,然后基本上是没停嘴,这个……”回头瞧瞧,零食大军估计被歼灭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兵力。“这个杀得大批敌人尸骨无存,还要吃饭?我说您老这胃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怎么锻炼出来的?估计比那钢铁是怎么炼成的过程还要艰苦曲折吧?”
蒙炽一脸沉重地叹道:“我可不是您老这奔三十的老黄瓜了,而是年方十七青春年少,正长身体的时候,尤其是现今儿这节骨眼儿上,我可是才打修理所出来的病人呀,零食有营养吗?得吃点正经东西补补才是。”
聂名扬气得发笑:“我倒是怕你胳膊还没好,就先给吃出个肠胃炎来。”
蒙炽语重深长地说道:“可冤死我了。其实我是好心来着,我倒不饿,是看你没吃饭,一大老爷们儿的也不会吃零食裹肚子吧,又免得你想去吃饭把我丢边上看着,没好意思提,我就先替你说了找饭辙去。看来如今这世道上,唉……好人真是做不得啊。”
“这么说来,您老还是特有觉悟的一人了?”
“必须的!”
聂名扬服了:“了解,我接受您的美意,咱这就踏上新的征程吧。”
北路饭店看起来算不上高级酒店,聂名扬也向来没有奢侈的习惯,挑中这家饭店只是因为它看着挺干净的,而且对街没什么高楼,比较安全。
中午时分已过,饭店里的客人早已经吃罢走人,二十几张台的店堂里空荡荡的。聂名扬当先向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走去坐下,让开了当街玻璃大窗。两人坐定点菜,蒙炽倒也没铺张浪费,尽点些两人吃不完的高档菜肴,而是小白菜、虎皮青椒,再加份石黄特产的松花皮蛋凉拌完事儿。看来除了零嘴,对正经食物还真不怎么感兴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没闲话几句,三盘菜和一钵米饭都上齐了,才摸起筷子。聂名扬就说道:“噢,帮个忙,刚才看见街口有个卖炸臭豆腐的小摊,现在想尝尝,帮忙跑个腿?两块钱的就行了,你也尝个鲜,听说味道不错。这钱带上防身,万一走丢可就麻烦了,甭磨叽,借你的,有了再还我。”掏了五百元钱放在桌边。
“没说的,你开车累了,多歇歇。”蒙炽倒也痛快,拿了钱拔腿就走。
聂名扬看看没服务员注意这边,摘下衬衣兜里的钢笔在笔帽上摁了两下,钢笔尾端悄无声息地弹出三公分长的一截金属探针。聂名扬快速在菜饭里分别都插了一下,探针接近笔套上端的红黄警示线都没有亮,也就表示饭菜里不存在化学或生物毒素,超过人体能接受的有害物质也没有,食物是正常的。于是他收起探针,擦了擦钢笔放回衬衣兜里。
蒙炽过了好几分钟才回来,纳闷地说道:“没瞅着什么炸臭豆腐呀,你看走眼了吧?”
“那就是我看错了,抱歉,让你白跑了一趟,吃饭吧。”
两人吃饭时倒没怎么说话,尤其是蒙炽的吃相斯斯文文的,跟扫荡零食货架时完全不同,显出受过良好的餐桌礼仪教育,吃得也不算多,三盘菜、一钵米饭绝大部分是聂名扬消灭的。
二十分钟用餐完毕,聂名扬摸了摸肚子说道:“刚吃完饭容易犯困,开车不安全,坐一坐再走吧。”
蒙炽没意见:“我无所谓,反正你没急事儿就成。”
“没事儿。”聂名扬喊服务员过来,说道,“收拾桌子吧,再请沏壶茶。”
蒙炽补充:“沏壶好茶。”
聂名扬奇道:“你会品茶?”
蒙炽不乐意:“好像我就知道喝果汁似的。”
“喜欢喝茶的小姑娘,少见。”聂名扬笑道,“沏壶好点儿的铁观音,谢谢。”
“沏壶最好的铁观音。”蒙炽再次补充,站起身说道,“失陪一会儿,上洗手间去。”
等聂名扬照例检查过了茶水,蒙炽也回来了,已经收拾干净的桌面上已多了张搁着大小四个茶盏、一个小茶壶的托盘。蒙炽道:“够快的呀。”拿起面前已倒了大半盏浅褐色茶水的茶盏喝了一大口。
聂名扬乐道:“你怎么就直接打嘴里喝下去了?”
“废话不是,多新鲜呀,你见过谁家的茶是用鼻子喝的?”蒙炽又喝了一大口,陶醉地眯起眼睛,极有茶艺大师风范地轻摇着脑袋喃喃轻叹:“好茶,香片、味涩、回甘,仿佛眼前蝴蝶纷纷攘攘,细雪飘飘洒洒,说不尽的甘醇舒畅、道不完的清幽意雅,直令人心如止水、踏尽桃花,忘却一切俗世的荣辱奢靡、红尘繁华,好茶,真乃好茶……”
聂名扬脸色古怪,好像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似的,憋得难受。
蒙炽睁眼奇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聂名扬好不容易才用正常的语气答道:“描述倒是挺对的,的确有一定的茶艺造诣。”
“必须的!”茶盏已空,蒙炽端起茶壶又倒了一盏浅品,茶水一入口便生奇怪,才咽下去就疑道:“这同一壶茶的味道怎么不一样的?”
聂名扬微笑着说道:“因为你现在喝的才是铁观音。”
“那我刚才喝的是什么?”蒙炽满面惊疑不定,又含了一大口在嘴里细品。
聂名扬端起先前那盏一样的茶水含了一大口在嘴里,轻轻漱了两下,拿起茶盏用盖子遮住嘴吐在茶盏里,再盖上茶盏盖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最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漱口水。”
茶艺大师正鼓了满嘴茶的脸立时就不动了,眼神也直了,一秒后,“噗……”暴风雨袭来,坐对面的倒霉蛋被喷了个满头满脸。
聂名扬坐着没动,脸上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茶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掉在腿上。
“对不住对不住!技术犯规,技术犯规!”茶艺大师醒过神来,满脸赔着干笑,赶紧弯腰够过桌面抓着餐巾纸去擦。
聂名扬轻轻推开那双笨拙且不知道轻重的白净小手,平静地说道:“我自己来吧。”
茶艺大师坐回原位,尴尬地笑道:“这个这个……原来品茶之前还有个漱口的程序呀?哈哈,哈哈……我怎就一迷糊给忘了呢哈。”
聂名扬面无表情地仔细擦拭脸上、身上的水渍,不搭腔。
茶艺大师也不敢多话,“嘿嘿,嘿嘿嘿……”一个劲儿地赔干笑。
水渍都擦干了,聂名扬把一大团湿透了的纸巾放在托盘上,再把托盘往前推了点,突地一脑袋埋在桌面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声猛然爆发,边笑还用手不住地捶桌子,捶得“嘭嘭”作响,茶壶茶盅都给震得直跳。
蒙炽先吓了一跳,再望向几个一脸惊异的服务员,尴尬地摆摆手,示意不用过来,“嘿嘿,嘿嘿……”然后也就只能赔着干笑了。
也不知道笑了多长时间,聂名扬好不容易才收了声,坐起身靠在椅背上不住地喘气,又抓过两张餐巾纸擦眼角,边喘边道:“你看我挺随和一人。是不?”
蒙炽赶紧奉上不值钱的马屁:“可不是嘛!瞧您这风范,您的笑容就令人如沐春风……噢,而且还就是那四月份的春风!还带着那种田野中油菜花的自然芬芳,才感受到您的气息就觉得是远离了喧嚣的都市,回归到了大地母亲……”
“得得得,打住吧您哪。”聂名扬止住笑,说道,“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这几年因为很多事,我一直不高兴,那样子都是装出来的,甚至……”聂名扬迷茫地眨眨眼睛,脸上神色突地变得有点迷糊,又好像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接着道,“说真的,有时候我甚至巴望着出个车祸,一切就在那么不经意间全部结束掉,那就解脱咯。因为工作太累了,而我凑巧又是个懒人……”
“打住!打住!”蒙炽伸手制止,满面关切地说道,“您没事儿吧?”
聂名扬神志一紧,回复了正常的思维力,微笑着说道:“没事儿啊。”
蒙炽疑道:“咱还不算太熟呢,你怎就告诉我这一基本上属于半陌生的人心里话?好像……这话,应该跟心理大夫或者你‘瓷器’说去?”
聂名扬笑道:“我没什么心理问题,不需要瞧大夫。有些话跟熟人反倒说不出口了,但总得找个人说说吧,还就是咱还不太熟才跟你说,因为你连我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就算你想爆独家大料,又爆八卦给谁听去?”
蒙炽点头表示明白,道:“有道理!继续说呗,我就当你忠实的倾听者好了!就算也没白蹭你车,权当是抵车钱了。”
聂名扬没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看蒙炽。
蒙炽被看得心下有点发毛,小心问道:“您该不会是……真得瞧瞧大夫去吧?”
聂名扬哈哈一乐,道:“算了,也没什么好磨叽的。只是想告诉你啊,自打撞见你这扫帚星以后吧,我还真笑了,觉得这日子过着也没那么累,有时候也挺乐呵的。”
“哎哟喂!您可别糟践我了,我哪儿有这份能耐啊,太受宠若惊了我!”蒙炽好像打死也不相信的样子。
聂名扬用力点头:“嗯,你的确没这么大能量。其实吧,是你激起了我对生活的抗争。”
“怎么个说道?”
“首先要对您表示诚挚的歉意,因为在给您命名的时候,第一想法不是扫帚星,而是―灾难制造机。”
蒙炽乐了:“有意思,但需要解释。”
“因为撞上您就必定遭灾呗。您就算差点没赶上某一名侦探了,有一种走哪儿哪儿就必须得死人的霸气!”
“不不不不不,那叫倒霉,是倒霉罢了。”
“不不不不不,那叫灾难,绝对的灾难。我走隧道里被花盆砸了,那叫倒霉。我走五星级饭店里连踩十堆一踩不得了,那叫倒霉。但撞上您,那叫灾难,绝对的灾难,激起了我对老天爷不公命运的抗争之心。伟大领袖**说过的:与天斗,其乐无穷。”
“啊?真这么大杀伤力啊?”蒙炽不乐了,扁着脸哼道,“得,我认命了,就叫扫帚星吧,好歹叫着不麻烦。”
聂名扬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认真倒了杯铁观音细品。
两人喝茶喝了会儿,再闲聊几句,才又踏上了旅程。出了石黄,向圻蒲市方向开去。
聊天倒也不闷,聂名扬懂的知识挺多的。蒙炽唯一遗憾的就是车载CD的音乐不对路,全是纯音乐,古典民俗、爱尔兰风笛、小提琴、钢琴,偶有几首听得热闹点的还是交响乐。
好不容易找到两首人唱的吧,一首是宋祖英唱的《十送红军》,里面女游击队长的原声味唱得那叫一个清丽悠扬;一首是建国初期老版的大合唱《歌唱祖国》,听得那叫一个热血激昂,还能听得出当年的一股大喇叭味,但蒙炽都不爱听。本来嘛,全没流行歌曲,这些是时下年轻人该听的东西吗?
聂名扬道:“不喜欢?”
蒙炽道:“不,挺悠扬的。”
聂名扬伸手关了CD,道:“明天才能到农神架,还有得坐呢。”
蒙炽打着哈欠说道:“一路聊了这么多,说说你自个儿呗。”
“我?没什么好说的。”聂名扬苦涩地笑了笑,“跟发小儿打玻璃珠,上学,混青皮堆,上大学,打漂儿,工作,挺平常的人生。你呢?”
蒙炽失望地说道:“跟你差不多,除了还没上完大学以外,跟你一样,平淡地活着呗。”
“平淡地活着不好吗?相信我,那才是最好的生活,别学那些个脑子抽风的家伙寻求什么刺激。”
蒙炽侧头瞧了瞧,乐道:“好像你体验过挺多那啥叫刺激似的?”
聂名扬加快了车速,淡淡说道:“没影的事儿,我特胆小一人,就巴望着平淡地过好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