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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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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 当归 (第1/3页)

    梁老先生最后是在烟馆里走的。

    梁家烟馆隐于都板街深巷尽头,外头只一扇沉黑木门,无半分招牌,唯一盏长明红灯笼,在风雨中悠悠晃荡,如一只不肯阖眼的幽瞳。

    推门而入,是仅容单人通行的狭长甬道。尽头垂着褪色蓝布帘,一掀帘子,浓稠甜腻的烟气便扑面而来。那气息混着朽木沉腐的闷香,沉沉匝地,瞬间将人整副身躯尽数裹拢。

    隔间窄案之上,供着一尊鎏金铜胎弥勒佛。佛像笑意盎然,肚腹浑圆,低眉垂目,似要渡尽此间浮沉沉沦的痴魂。

    室内光影昏昧,几盏煤油灯晕开昏黄微光。斑驳的墙面上,糊着数幅泛黄老旧的春宫图,笔触艳靡,在烟雾里半隐半现,更添几分靡乱诡气。

    灯下横陈着几张铺着凉席的宽大烟榻,榻上之人形态各异,有人沉眠不醒,鼾声沉沉。有人半睁倦眼,执烟枪对着灯焰上的烟泡,缓缓吞吐。

    袅袅烟雾自口鼻漫溢,在昏光里盘旋升腾,化作无形丝线,将满屋人的魂魄,一寸寸牵往虚妄迷离的异世,浸满旧唐人街独有的颓靡糜烂,裹着化不开的东方诡秘。

    给他看诊的是闫老头。闫老头是唐人街最有名的中医,安徽人,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他自己的医术也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在针灸和伤科上,连白人的西医都不得不服。

    梁老先生中风之后,一直是他在照料,每隔三天来一趟,把脉、针灸、开方子,风雨无阻。

    今早他来的时候,梁老先生已经不太行了。

    脉象溃散如屋漏而逝,寸口之上,已经摸不到什么像样的搏动了。

    闫老头坐在榻沿上,一只手搭在梁老先生枯瘦的手腕上,默默地把了好一会儿的脉,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梁家骏不在,守在病床前的,只有梁老先生那个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的姨太太,和一个从会馆跟来的老伙计。

    闫老头没有说什么。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酒精灯上烧了烧,轻轻扎进梁老先生虎口处的合谷穴。银针捻了捻,梁老先生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唤了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姨太太连忙凑过去,将耳朵贴在他嘴边。梁老先生的声音太小了,小得像一张纸在风里抖动,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才终于传到了活人的耳朵里。

    “……老闫,”他喊了一声,“你过来。”

    闫老头放下银针,坐到榻的另一侧,低下头,将耳朵凑到梁老先生嘴边。

    “……我们年轻那时,多好啊。”

    闫老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梁老先生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涣散而迷离,像是穿过了那层灰蒙蒙的烟气,穿过了旧金山湾的浓雾,穿过了太平洋上万里的波涛,看到了一个很远的、很久以前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歪向一边的嘴唇缓慢地翕合,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挣扎着挤出来的——

    “那时船娘也好啊……青布的围裙,一支慢摇的橹,一顶斗笠,欸乃,欸乃……”

    他的声音忽然清亮了一瞬,像是嗓子眼里的那口痰忽然被什么东西化开了,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模样。

    闫老头愣住了,姨太太也愣住了。整间烟馆里,所有醒着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烟枪里的烟泡都不再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笑起来甜到人的心里去,”梁老先生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火花一闪,旋即又暗了下去,可那暗下去的余光里,分明还映着一个船娘的影子,立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黑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露出了一个颟颟顸顸的、憨憨的、毫无保留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透彻得像冬日里的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烛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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