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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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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年关 (第2/3页)



    花了一两八钱银子,沈知行手里只剩下几串铜钱了。他把东西分好,用布包着,拎在手里。

    赵大牛拎着那双新棉鞋,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把鞋抱在怀里,生怕弄脏了,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差点撞到一根柱子。

    沈知行笑了笑。

    当天下午,沈知行去了台州卫。

    雪又开始下了,比上午大得多,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天地都染成白色。沈知行骑着枣红马,赵大牛跟在后面跑,两个人的身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是从雪堆里爬出来的。

    到卫所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天快黑了,营房里亮起了灯火,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晕。

    沈知行先去找了俞三。俞三正在马厩里喂马——那匹枣红马,他养得很好,每天喂三次,夜里还要起来加一次料。马厩里很暖和,干草的香气混合着马粪的味道,有一种朴实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俞三哥,”沈知行把那块围巾递过去,“过年了,送你的。”

    俞三接过围巾,看了很久。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围巾的毛线,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然后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打了个结。围巾太长了,绕了两圈还能拖到胸口,但他的脸上有了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说不出话的表情。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沈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了指挥署。

    彭毅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海防舆图,舆图上又多了几个新的炭笔圈。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年了,还来?”

    “送点东西。”沈知行把那刀宣纸放在桌上,“您的字该练练了,太难看了。”

    彭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一种温暖的、明亮的东西,像是在寒冷的冬夜里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你送东西就送东西,还损我。”他拿起那刀宣纸,翻了翻,“好纸。舍不得用。”

    “纸就是用来写的,不用就浪费了。”

    彭毅点了点头,把宣纸收进抽屉里。

    “俞三从大陈岛回来之后,”彭毅压低声音,“我让他去查了那五艘战船的事。你猜怎么着?船还在,但多了。”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多了多少?”

    “俞三不敢靠近,远远地看了一下。他说至少多了三艘。现在总数可能达到八艘。”

    八艘。

    沈知行的血往上涌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八艘战船,每艘算五十人,就是四百人。四百个倭寇,在夜里乘着涨潮登陆,可以在半个时辰内攻下一个村庄,一个时辰内屠光全村。台州沿海有几十个村庄,最近的离卫所不到五里,最远的也不过二十几里。台州卫能打的兵不到一千二百,分散在几百里的海岸线上,根本防不住。

    “彭大人,”沈知行说,“过完年,我要去一趟宁波。”

    彭毅的眉头皱了一下。“去宁波做什么?”

    “找银子。”

    彭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宁波不是你的地盘,那里有张三省的人,也有周怀仁的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赵大牛跟我去。”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让俞三也跟你去。三个人,有个照应。”

    沈知行点了点头。

    从指挥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沈知行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赵大牛跟在后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赵大牛,”沈知行说,“过完年,跟我去一趟宁波。”

    “去宁波做什么?”

    “找银子。”

    赵大牛“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不知道宁波在哪里,也不知道找银子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沈知行去哪,他就去哪。

    十二月二十五日,沈知行去给陆文衡拜了个早年。

    陆文衡的签押房关着门,但还是有人在——沈知行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陆文衡正坐在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前放着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糖果,像是在给自己过年。

    “来,坐。”陆文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那盘瓜子推到沈知行面前,“过年了,吃点零食。”

    沈知行抓了一把瓜子,慢慢磕着。

    “陆师爷,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王世贞。”

    陆文衡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行。

    “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写了一封信给他,想问问您怎么才能送到。”

    陆文衡沉默了片刻。“信呢?”

    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陆文衡拿起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拆开,又放下了。

    “王世贞这个人,”陆文衡说,“是刑部的郎中,方大人的同年,以清廉刚直著称。他在朝中的名声不错,但手上没有实权。你给他写信,他最多帮你转一转,转给谁?转给浙江按察使司。浙江按察使司的人是谁?是李成梁。李成梁是方大人的人,方大人已经跟李成梁打过招呼了。你这封信,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会回到方大人手里。”

    沈知行愣住。

    “您的意思是,我不该写这封信?”

    “不是不该写,是没必要写。”陆文衡把那封信推回来,“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给京城的人写信,是在台州站稳脚跟。方大人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要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人,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兵。”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

    自己的人,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兵。

    人——他有赵大牛、俞三、彭毅、韩茂才。这些人勉强能算“自己的人”,但数量太少,力量太弱。

    银子——他没有。从九品的俸禄只够吃饭,连过年送礼都要借钱。

    兵——他没有。台州卫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他个人的私兵。

    他什么都没有。

    “那封信,”陆文衡说,“你留着。等你有朝一日到了京城,亲手交给他。现在寄过去,只会被当作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的自说自话。”

    沈知行把信收回了袖子里。

    当天晚上,沈知行在耳房里把那封信拆开了。他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心写的,每一个事实都是他亲自核实的,每一个判断都是他反复推敲的。

    但这封信,现在寄不出去。

    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没有分量。一个从九品的小官,给一个正五品的刑部郎中写信,举报一个在省里有保护伞的豪强——这种事在官场里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被扔进废纸篓。王世贞即使收到了信,最多也就是看一眼,然后把它转给浙江按察使司。浙江按察使司的人即使是方启明的朋友李成梁,也会因为“越级举报”而把信打回来。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加了四个字:“待寄京中。”

    然后把信封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十二月二十六日,沈知行走访了临海县城的几个地方。

    他去了城南的码头,看了看陈老大的船。三条船都停在码头上,船身被雪覆盖着,甲板上结了冰,船帆收起来了,挂在桅杆上,像一面面白色的旗。陈老大不在,陈老二在。陈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跟陈老大长得不像——陈老大黑瘦,陈老二白胖,站在一起像两个物种。

    “陈二哥,”沈知行蹲在船头,跟陈老二聊了几句,“年后你们的船出不出海?”

    陈老二摇了摇头。“出了年再说。现在海上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陈老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你不知道?大陈岛那边多了不少船。渔船不敢过去,怕被劫。”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去了城西的铁匠铺。铁匠铺的老板姓张,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胳膊上全是肌肉。沈知行找他订了一批东西——不是兵器,是农具。他花了六钱银子,订了二十把锄头、二十把镰刀、十把铁锹。赵大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付钱,脸上满是不解。

    “沈相公,你买这些做什么?”

    “送给卫所的兵。让他们开春了在卫所周围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可以补贴口粮。”

    赵大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问了。

    他去了城北的药材铺。药材铺的老板姓胡,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看上去很精明。沈知行买了一包跌打药、一包治风寒的药、一包止血的药,花了一钱银子。

    赵大牛又不解了。“沈相公,你买药做什么?”

    “给卫所备着。打仗会受伤,生病会死人。有药,就能少死几个。”

    赵大牛沉默了。他看着沈知行把药包好,塞进袖子里,忽然说了一句:“沈相公,你人真好。”

    沈知行愣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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