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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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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夜奔 (第3/3页)

家地找,药店、诊所……看到招牌就冲过去拍门。手掌拍红了,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卷帘门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有人吗?开开门!买点药!”她的呼喊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无助。

    没有回应。一家,两家,三家……她不知跑了多远,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水洼里,溅起冰冷的污水,湿透了她的裤脚,更糟糕的是,崭新的高跟鞋坚硬的后跟不断地摩擦着她的脚后跟,起初是火辣辣的疼,渐渐地,变成了钻心的刺痛。她咬着牙,忍着脚上传来的阵阵锐痛,继续寻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孟哥的伤口不能等,一定要找到药!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几公里,她终于在一家即将打烊的社区小诊所外,看到里面还透出一点微光。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用力拍打玻璃门。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医生不耐烦地打开门,被她狼狈焦急的样子吓了一跳。听明来意,医生皱着眉头卖给了她碘伏、棉签、纱布和胶带,还嘀咕着“这么晚……”

    王露露如获至宝,付了钱,顾不上脚上钻心的疼痛,转身就往回跑。来时觉得漫长无比的路,回去时仿佛缩短了。她心里只想着孟江林腿上的伤,想着他强忍疼痛的脸。

    当她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一瘸一拐地终于回到出租屋楼下时,脚后跟早已磨破了皮,血泡混合着雨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撑着楼梯扶手,几乎是爬上了二楼。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孟江林惊愕担忧的目光一起迎向她。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里的药袋却紧紧攥着,像攥着稀世珍宝。

    “露露!你……”孟江林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她站立不稳、明显受伤的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药……孟哥,药买到了。”王露露咧开嘴,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却因为脚上的剧痛和冰冷的疲惫,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挪到沙发边,顾不上自己,就要蹲下给他处理伤口。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在这个雨夜的不同角落,命运之线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缠绕、下坠。

    义遵市最豪华的同洋酒店顶层套房内,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雨。灯光是暖昧的昏黄。江燕燕瘫在柔软得令人陷进去的大床上,昂贵的丝绸床单冰凉地贴着她发热的皮肤。她已经吐过两次,此刻只剩下麻木的眩晕和反胃。那个朱总,那个曾在东风大饭店醉酒失态、被孟江林妥善安排的男人,此刻早已洗去一身酒气,裹着浴袍,正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用湿漉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和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欲望味道。床头柜上,散落着几张红色的钞票。一千五。这是她今晚的价码,也是她沉入更深深渊的砝码。她闭上眼,浓妆被汗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晕染开,像一幅褪色脏污的面具。

    那条熟悉的、泛着粉红色灯光的巷子尽头,“菲菲按摩店”的招牌在雨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狭窄的二楼房间里,烟雾缭绕。沈帅赤着上身,靠在床头,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一脸餍足后的空洞。菲菲依偎在他怀里,手指在他汗湿的胸膛上画着圈,声音黏腻:“还是你最疼姐……”沈帅吐出一口烟圈,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了搂怀里温软的身体。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室内粗重的呼吸和低语。在这里,没有“天中家政”的压力,没有摩托摔倒的惊魂,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最原始、最廉价的慰藉和释放。他暂时忘记了要去接的江燕燕,忘记了孟江林腿上的伤,甚至忘记了口袋里仅剩的、刚“借”给菲菲的、原本或许有其他用途的几十块钱。

    而在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出租屋里,灯光是清冷的白。王露露正蹲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为孟江林清洗腿上狰狞的伤口。碘伏刺激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孟江林额上青筋微凸,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目光复杂地落在王露露低垂的、沾着水珠的睫毛上。她的裤脚和鞋子湿透了,脚后跟处,袜子隐隐透出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血。她专注地清洗、上药,然后用洁白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而轻柔地为他包扎。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稳得出奇。空气里弥漫着碘伏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潮湿清冷的夜的气息。电视早已关上,《三国演义》的喧嚣与权谋远在另一个世界。此刻,这里只有雨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一个在默默承受痛苦与温暖,一个在无声地付出与坚持。在这个狼狈的雨夜,这方陋室里包扎伤口的微光,与远处酒店套房的沉沦、按摩店床榻的迷失,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深沉的夜色里,一幅残酷而又温柔、并置的浮世绘。

    长夜将尽,雨声未歇。每个人的路途,都在湿滑的泥泞中,延伸向不可知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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