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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戏楼开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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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戏楼开锣(上) (第3/3页)

钟,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完整的过门。京胡、月琴、弦子,三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奏出的是一段凄厉的、充满悲怆意味的反二黄慢板。那曲调在场的人大多不熟悉,但那种悲伤是超越文化的——它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整个大堂。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一腔热血洒楼台——”

    这是谢妄尘的声音。这一次它不是凭空从戏台中央响起,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头顶的房梁上,从脚下的地砖里,从每一个烛台的火焰中,从每一块牌位的木纹里。那个声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六个人牢牢地罩在了戏楼的中央。

    “半世浮萍任风裁——”

    温予宁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震动频率似乎和心脏的跳动产生了某种共振。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发现心跳的节奏正在被那个唱腔强行拉扯,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人用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心跳恢复了一瞬的正常。他趁机快速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撞上墙壁,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才减弱了一些。

    再看其他人——徐之薇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像是在经历一场心绞痛。笙漫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在八仙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颈间的翡翠吊坠剧烈地晃动着。盛年整个人僵在原地,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只有楚砚和沈卿尘看起来还正常。

    楚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在抵抗,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纯粹的意志力。沈卿尘则完全不同,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脆响,那声音和唱腔的频率相互抵消,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清净区”。笙漫和徐之薇本能地朝他靠近了半步,脸色立刻好了一些。

    “平生不识功名路——”

    谢妄尘的唱腔越来越悲,越来越高,高到后来已经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够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在高频振动下发出的哀鸣。大堂里的烛火齐刷刷地矮了半截,所有的火焰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戏台。

    戏台中央,一道人影正在缓缓凝聚。

    不是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而是从虚无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先是脚,一双穿着白底黑面靴子的脚,然后是染血的大红戏服的下摆,然后是腰身、胸膛、肩膀,最后是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时间的长河里打捞沉没的碎片,然后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凑回原样。

    谢妄尘完整地出现在了戏台中央。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清晰辨认的人形。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改良女蟒——那是京剧里贵妃、公主一类角色穿的行头,但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有种诡异的、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美感。他的脸上涂着白色的底彩,眉心一点朱红,眼角斜飞入鬓,唇色浓艳如血。但那些油彩遮盖不住他脸上的伤——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脖子。

    戏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勒痕,层层叠叠,新旧交加,像是一棵被藤蔓绞杀至死的枯树。

    他不是站在戏台上。他是被悬吊在戏台上。

    温予宁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谢妄尘的头顶延伸到房梁上,又有一根从他的背后延伸到幕布深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操纵的、不自然的僵硬感,就像——

    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只把悲欢——唱与——来人猜!”

    最后一句唱完,整个戏楼的烛火同时熄灭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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