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顾长卿 (第3/3页)
来的确活着。他就藏身于北渊朝堂之内,化名‘温别玉’,是太医院药库的一名寻常药师,足不出户,一藏就是十三年。”
沈惊寒的呼吸骤然收紧。太医院,药库——就在她此刻站立的这座院落里,就在皇城根下,就在萧烬的眼皮底下。
“昨夜王爷连夜提审我,问我密柜被窃一事。我早有准备,给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暂且放过了我。可他在我走后下令加强全府暗哨,盯紧所有出入偏院的人员,你已处于严密监控之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铁盒上,神色变得复杂难辨,“所以我不得不冒险约你来此。沈姑娘,你叔父有一句话,藏了十三年,必须当面告诉你。”
“他不是投敌叛徒。当年出卖沈家军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顾长卿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姓北渊,姓楚。”
沈惊寒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半晌,她哑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证据。”
顾长卿伸手,将桌上的铁盒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叔父沈暮云的亲笔手书。十三年所查的全部真相,尽数封存在这里。”
沈惊寒垂眸,望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面上落满灰尘,锁扣已锈蚀,可见尘封已久。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铁盒。
就在她即将掀开盒盖的瞬间,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快速逼近。
顾长卿面色骤变,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喝一声:“来不及了!是王爷的暗卫!我替你拖住,你从药库后窗翻出去,绕道回府——”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到近乎气音,却字字清晰如刀刻,“切记。不要相信沈暮云。”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她推向暗门另一侧的一条狭窄通道,自己转身迎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密门。
沈惊寒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本能地抓起桌上铁盒,翻身滚入通道。身后传来木门碎裂的巨响,以及顾长卿从容不迫、温润依旧的声音:“几位这是做什么?在下不过是来取几味药材——”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破旧木窗。沈惊寒撞开木窗,翻身落入一条僻静的后巷。铁盒紧紧抱在怀中,触手生凉,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装了十三年血与火的重量。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沿着小巷拔足狂奔。心脏剧烈跳动,牵扯着心口未愈的旧伤,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停,不能被抓到,不能在距离真相只剩咫尺的这一刻前功尽弃。
拐出巷口,靖北王府的高墙已遥遥在望。沈惊寒稳住步伐,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灰衣侍从。她低着头,规规矩矩从侧门入府,回到偏院,反手锁上院门。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将铁盒从怀中取出,放在破旧的木板床上。锈迹斑斑的锁扣被太医院药库多年的潮气侵蚀,轻轻一掰便应声而开。
盒盖掀开的刹那,沈惊寒愣住了。铁盒里整整齐齐摞着厚厚一叠信笺。泛黄的纸页,熟悉的字迹,全是叔父沈暮云的手书。最上面一封写着:“惊寒亲启。叔父沈暮云,绝笔。”
她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平稳地展开信纸。可当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不是写给她的信。那是一个人的供状。开篇第一行,字迹颤抖,却按着醒目的朱砂手印:“罪臣沈暮云,叩首百拜,伏地认罪。十三年前边关一役,大楚十万儿郎葬身北疆,乃罪臣一人之过。罪臣私通北渊,泄露军机,构陷亲兄沈北风与大楚边军,致全军覆没,山河同悲……”
沈惊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硬,四肢百骸俱寒。她疯了一般翻看下面的信笺,一封接一封,全是叔父的笔迹,全是他供认不讳的罪状。她用了整整十三年相信叔父是无辜的——可现在,叔父的亲笔供状,白纸黑字,朱砂手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就是叛徒。
可她不信。她不能信。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供状,而是一行潦草的、凌乱的、仿佛是在极度仓促中写下的字:“阿寒,上面所言,皆是假的。有人在逼我写这些。不要找他,不要报仇,逃,逃得越远越好。——叔父绝笔。”
两页绝笔,一封认罪,一封喊冤。笔迹出自同一人,纸张同样陈旧泛黄,落款同样按着朱砂手印。可内容截然相反。
沈惊寒捧着这两张纸,浑身剧烈颤抖。哪一封才是真的?叔父是真的叛徒,还是被屈打成招?那个逼迫他写下供状的人是谁?顾长卿那句“不要相信沈暮云”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铁盒里除了叔父的信,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片,被压在所有信笺的最底层,显然是后来放进去的。她抽出来,是一张太医院的药方笺,正面写着一副再寻常不过的补气汤方,背面却用细密小楷写着一句话:
“沈姑娘,令叔父十三年来自污卧底,藏身敌营,所为的正是今日将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面。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一切真相,当面奉告。——沈暮云”
又是两封信,又是截然相反的指向。一张是叔父的绝笔认罪,一张是以叔父名义发出的约见。沈暮云、顾长卿、黑衣人、密柜、供状、绝笔——所有线索绕成一团乱麻,死死绞住她的心脏。
而在这团乱麻的正中央,一张清晰的面孔缓缓浮现。萧烬。这些供状藏在太医院药库里,而太医院是萧烬的势力范围。顾长卿是萧烬的御用医官。黑衣人在萧烬的书房里来去自如。沈暮云藏身北渊朝堂十三年,萧烬身为靖北王,手握北渊谍报大权,怎么可能从未察觉?
除非他早就知道。除非这整盘棋局,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吹灭了陋室内唯一的烛火。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她一定要去。因为这是十三年来,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