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鹅湖之酌 (第3/3页)
辰,吟诗作对,以抒胸臆?”
众人齐声叫好。
辛弃疾与陈亮相视一笑。陈亮道:“幼安兄先请。”
辛弃疾也不推辞,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鹅湖。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波,远山如黛,近树如墨。这本是一幅宁静的山水画卷,可在他眼中,却看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贺新郎·陈同甫自东阳来过余,留十日,与之同游鹅湖……”
这是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的词牌和题目。众人屏息静听。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起句平淡,却暗藏深意——将陈亮比作陶渊明和诸葛亮,既是赞美,也是感慨。
“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华发。”笔锋一转,写出眼前实景,却又隐喻岁月流逝,壮志未酬。
“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这一句出来,满座皆惊。“剩水残山”,何等沉痛的字眼!南宋的半壁江山,在他眼中不过是“剩水残山”;而朝廷的苟且偷安,不过是靠着几枝“疏梅”装点门面,勉强“料理成风月”。
辛弃疾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两三雁,也萧瑟。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亮身上:“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词吟完了,禅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词中那深沉的家国之痛、真挚的友朋之情震撼了。尤其是“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这两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南宋繁华表象下的不堪现实。
许久,陈亮才长叹一声:“好一个‘剩水残山无态度’!幼安兄,你这句词,道尽了我大宋四十年的耻辱与悲哀!”
他站起身,走到辛弃疾身边,望着窗外同样的景色,也吟出了一阕词:
“念奴娇·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陈亮的词同样慷慨激昂,直指时弊——“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讽刺那些将长江天险当作偏安借口的人;“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更是痛斥朝廷只顾私利,不顾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好!”辛弃疾击掌赞叹,“‘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同甫,你这才是真英雄的气概!”
两阕词,如同双剑合璧,交相辉映。众人听得心潮澎湃,有几个年轻人已经热泪盈眶。这不仅仅是文学创作,这是灵魂的呐喊,是理想的宣言。
辛弃疾回到桌旁,取下一直放在桌边的那把古剑。他拔出剑身,寒光在灯光下流动。“这把剑,是当年南归时陛下所赐。二十多年了,它一直在等待,等待出鞘的那一天。”
他将剑平举胸前:“今日,在鹅湖,在诸位见证下,我辛弃疾立誓:此生不收复中原,此剑永不归鞘!”
陈亮也举起酒碗:“我陈亮立誓:此生不为北伐竭尽全力,誓不为人!”
“我等立誓!”院中院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举起了杯。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破禅房的屋顶,在鹅湖的夜空中回荡。
这一夜,鹅湖寺的灯火彻夜未熄。
辛弃疾和陈亮与众人畅谈到天明。他们规划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陈亮继续游历各地,联络志士,扩大影响;辛弃疾则在朝中寻找机会,争取起复,从内部推动变革。他们还约定,一旦北伐时机成熟,无论身在何处,都要并肩作战。
“同甫,”黎明时分,辛弃疾握着陈亮的手,“此去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但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幼安兄,”陈亮重重回握,“保重身体。你是大宋的宝剑,不能生锈,更不能折断。”
“你也是。”
晨光熹微中,两人在寺门前分别。辛弃疾登上马车,回头望去,陈亮依旧站在石阶上,青衫在晨风中飘动。他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如同一杆不倒的旗帜。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来路返回。辛弃疾坐在车中,抚摸着膝上的古剑。剑身冰凉,但他的心是滚烫的。这一夜的鹅湖之会,如同在死水中投下巨石,激起了千层浪。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消息很快传开了。辛弃疾与陈亮鹅湖相会、纵论北伐的事迹,如同长了翅膀,飞向江南各地。临安的酒肆茶楼中,文人士子们争相传诵那两阕词;各地的志士圈里,人们激动地议论着鹅湖夜话的内容;甚至朝堂之上,也有官员在私下讨论。
参知政事周必大听到消息后,在书房中独自坐了一夜。第二天上朝,他递上了一道奏疏,其中引用了辛弃疾“剩水残山无态度”的词句,直言:“若再苟安,则真成剩水残山矣!”
枢密使王蔺也在军中开始秘密整顿,他召见了几个参加鹅湖之会的低级军官,详细询问了那夜的讨论内容。
一股暗流,正在南宋的表面平静下涌动。而这股暗流的源头,就在铅山鹅湖,在那个不眠之夜。
辛弃疾回到带湖后,将鹅湖之会的经过详细记录下来,连同与陈亮共同修订的《北伐方略》,一起锁入箱中。他知道,时机还未完全成熟,但这些准备,总有一天会用上。
他在日记中写道:“淳熙十一年十一月十五,鹅湖见同甫。纵论天下,畅谈通宵。同甫风采,不减当年;胸中丘壑,更胜往昔。约定:若有北伐之日,必当并肩作战。此约既立,此生无憾。”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片刻,又添上一句:
“剑在匣中,鸣不已;心在胸中,燃不熄。待时而动,必有一日。”
窗外,带湖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山的轮廓。辛弃疾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战斗,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鹅湖之酌,不仅仅是一次友人的重逢,更是一次理想的确认,一次力量的凝聚,一次冲锋的号角。从这一刻起,辛弃疾知道,他余生的道路已经确定——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少阻碍,他都要朝着那个目标,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