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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一个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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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第一个学徒 (第3/3页)

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也用水抿得整齐,只是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骨节粗大的手,和脸上被岁月与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依旧昭示着他的身份和经历。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包裹,看起来有些分量。

    见到聂枫,他有些紧张地笑了笑,将手里的包裹递过来:“小大夫,一点心意,自家种的土豆和红薯,不值什么钱,您……您别嫌弃。”

    聂枫连忙推辞:“王叔,您太客气了,这我不能要。您先跟我来,老先生要见见您。”

    听到“老先生”三个字,王满仓更紧张了,黝黑的脸上甚至冒出了细汗,他手足无措地将包裹放在墙角,用力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才亦步亦趋地跟着聂枫,朝着仁寿巷深处走去。

    回春堂里,林老先生依旧坐在柜台后,似乎在翻阅一本纸张泛黄、线装的旧书。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跟在聂枫身后、显得拘谨无比的王满仓。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王满仓却觉得浑身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连手指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候,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笨拙地弯了弯腰,算是行礼。

    林老先生放下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你想学推拿?”

    “是……是,老先生。”王满仓声音干涩,低着头,不敢看林老先生的眼睛。

    “为何想学?”

    “我……我身上老疼,干完活,腰、背、胳膊,没一处得劲。看……看大夫花钱,也看不好。听说……听说推拿能缓解,就……就想学点,给自己,给家里人,也……也能帮上点忙。”王满仓说得磕磕巴巴,但话语里的恳切是实实在在的。

    “学此手艺,枯燥辛苦,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有力气,更需耐心、细心,乃至一份对筋络骨骼的悟性。你年岁已长,筋骨已硬,学起来,比少年人更为不易。你可能吃苦?可能静心?”林老先生的问话直指要害。

    王满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我能!老先生,我能吃苦!我在砖瓦厂,一天搬几千块砖,和泥、出窑,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我不怕苦!我……我就是手笨点,但我肯学!您让我练多久,我就练多久,绝无怨言!”

    林老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粗糙的手、敦实的身板、以及那双虽然紧张却透着质朴和渴望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半晌,他微微颔首,对聂枫道:“既如此,便按前日所言。你先带他去安置,从明日开始,每日打烊后,他可来此一个时辰。初始,只练‘米袋’,何时手上有了‘分寸’,何时再论其他。”

    “是,老先生。”聂枫恭敬应下。

    王满仓虽不太明白“米袋”是什么,但听到“明日开始”,知道这是应允了,顿时激动得脸膛发红,又想鞠躬,被聂枫悄悄拉住。

    “还不快谢谢老先生给你机会?”聂枫低声道。

    王满仓这才反应过来,对着林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谢老先生!谢谢小大夫!我……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林老先生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本旧书,不再看他们。聂枫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便示意王满仓拿起墙角那包土豆红薯(这次王满仓死活不肯再拿回去),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回春堂。

    走到巷子里,傍晚的风一吹,王满仓才仿佛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忐忑:“小大夫……不,聂……聂师傅,我……我这是,成了?”

    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却称呼自己为“师傅”,激动得像个孩子似的汉子,聂枫心里滋味复杂。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正色道:“王叔,您别叫我师傅,我担不起。您比我年长,就叫我小聂,或者聂枫都行。老先生的话,您也听到了。学这个,不容易,尤其是刚开始,很枯燥,就是对着米袋子不停地揉、按、捏,练手感,练力道。您要有心理准备。”

    “有!我有准备!”王满仓用力拍着胸脯,砰砰作响,“别说米袋子,就是铁疙瘩,只要您说能练出来,我也把它揉软和了!”

    聂枫被他这质朴又带着点憨直的话逗得想笑,心情也轻松了些。他带着王满仓回到柳枝巷的小屋,找了一个旧的、但还算干净的布袋子,从米缸里舀出大半袋糙米,扎紧袋口,做了一个简易的“米袋”。

    “王叔,从明天开始,您每天这个时候过来。就先从这个米袋练起。”聂枫将米袋递给王满仓,神色认真,“推拿用的力,不是蛮力,是巧劲,是渗透力,是持久力。您先用手指,感受米的颗粒,试着均匀用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揉按这个米袋。要求是,力要透下去,但袋子表面不能有明显的凹陷,里面的米粒要被揉动,但不能被您的手指戳破布袋。什么时候您觉得手指下的感觉清晰了,用力均匀了,咱们再练下一步。记住,心要静,手要稳,力要匀,不可急躁。”

    王满仓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米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心静,手稳,力匀!我回去就练!”

    看着王满仓如获至宝、抱着米袋离去的敦实背影,聂枫站在小屋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不仅仅是要对自己负责,对客人负责,现在,还要对这个叫王满仓的、渴求一门手艺以抵御生活磨砺的汉子,负起一份教导和引领的责任。

    前路漫漫,挑战未知。但看着手中那本记录着心得体会的小本子,想起回春堂里那盏昏黄却始终亮着的灯,聂枫心中那簇小小的火苗,似乎燃烧得更加稳定,也更加明亮了。传承,或许就是这样,在谨慎的试探和郑重的托付中,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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