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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0章 那年那月那杯酒 敬你敬我敬余生 (第1/3页)
陆时衍到的时候,苏砚正在吃饭。
准确地说,是在试图吃饭。筷子夹起一片水煮鱼,在碗沿上沥了沥油,正要往嘴里送,手机就亮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筷子悬在半空,鱼片上的红油一滴一滴落在米饭上,把白米染成浅橙色。屏幕上是陆时衍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份泛黄的案卷封面,上面印着一行字:“苏氏科技破产案,卷宗编号1997-0341,归档人:周牧之。”
周牧之。陆时衍的导师。那个在法学界德高望重、被无数后辈尊称为“周先生”的人。
苏砚把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水煮鱼是她让助理从川菜馆打包的,花椒放得很足,麻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轻轻地扎。她嚼了三十七下才咽下去——比她平时吃饭的速度慢了整整一倍。然后她放下筷子,把碗推开,盯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看了大概十秒钟。
“服务员。”
“哎,您好,有什么需要?”
“加一副碗筷。再上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她停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动了动,“一个红烧肉。不要太甜的,焖烂一点。”
服务员记下了,转身要走,她又把人叫住。“再温一壶黄酒。加姜丝,加话梅。”
“好的,黄酒要几年陈的?”
“八年。”她说,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八年。她和陆时衍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但她说“八年”的时候,那个数字从嘴里滑出来,自然得像在说自己的年纪。
陆时衍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红烧肉刚好端上来。砂锅盖子揭开,热气呼地腾起来,酱色的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微微颤动,肥肉部分被焖成了半透明,像一块一块的琥珀。苏砚没有抬头,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菜刚上,趁热吃。”
陆时衍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水煮鱼是吃过的,米饭少了几口,鱼片被挑走了几块,露出底下垫的豆芽和豆皮。清炒时蔬是新的,芥蓝,绿得发亮。红烧肉是新的,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黄酒是新的,装在白瓷壶里,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话梅和姜丝的味道混在酒香里,酸甜里带着一丝辛辣。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他问。
“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定位就在楼下。”苏砚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流出来,在白瓷杯里打着旋儿,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大律师,下次跟踪人的时候,记得把手机的定位功能关掉。”
陆时衍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瓷杯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温的,不烫。他看着苏砚——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没有手链,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但她的眼睛不干净。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了——装着今天下午他看到的那份案卷,装着二十七年前苏氏科技破产的旧账,装着她父亲从楼顶跳下去的那个下午,装着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所有东西。
“你看了几遍?”苏砚问。
“三遍。”
“看出什么了?”
陆时衍把酒杯放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肥肉部分就在微微发颤,入口即化,酱汁的咸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开口。
“1997年3月,苏氏科技向银行申请一笔八千万的贷款,用于新芯片生产线的建设。贷款审批流程走了三个月,其间苏氏科技的股价被人为拉高了四成。6月,贷款到账前一周,专利局突然驳回苏氏科技的三项核心专利申请,理由是‘技术新颖性不足’。紧接着,一家叫‘明源资本’的公司提前拿到了驳回通知,在贷款到账前两天,大举做空苏氏科技的股票。”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法庭上做陈词。但苏砚听出来了——他在压着。压着那些翻腾的东西,压着那些从泛黄的案卷里爬出来的、二十七年前的旧账本。
“7月2日,贷款到账。7月3日,明源资本联合三家机构,同时抛售苏氏科技的股票。股价一天之内跌了六成。7月5日,银行以‘质押物价值不足’为由,要求苏氏科技追加担保。7月10日,你父亲——”陆时衍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苏正清,从苏氏科技顶楼跳了下去。法医鉴定书上写的是‘自杀’,案卷归档人一栏签的名,是周牧之。”
包厢里安静了。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音乐,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唱什么听不清,只有旋律浮在夜色里,一起一伏的,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漂着。苏砚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她的手很稳,倒酒的时候壶嘴没有一丝晃动,酒液拉出一条细而直的线,从壶嘴一直连到杯底。
“那三项专利。”她放下酒壶,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后来被谁注册了?”
“明源资本旗下的一家空壳公司。叫‘新锐微电子’。”
“新锐微电子。”苏砚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上的一道菜名,“三年后,这家公司以专利技术入股的方式,和国内最大的芯片制造商成立了合资企业。估值——”她抬起眼睛看着陆时衍,“十二个亿。”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一次他没有嚼就咽下去了,肉堵在喉咙里,咽得生疼。
苏砚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闪电划过夜空,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它就消失了。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陆时衍面前那只杯子。白瓷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
“吃菜。”她说,“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陆时衍低下头,看着那锅红烧肉。酱色的肉块在砂锅里微微颤动着,热气已经不那么浓了,汤汁的表面开始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他还在法学院读书,周牧之给他们上一门课,叫《商法案例分析》。有一堂课讲的是公司破产重组,周牧之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一行字——“法律的终极目的,不是惩罚,是救赎。”
那行字写在黑板正中央,粉笔灰从笔画里簌簌落下来,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虫子。
“我导师。”陆时衍开口了,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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