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画中血泪 (第3/3页)
滋滋……”
诡异的声响中,血液开始冒泡。不是沸腾,而是某种化学反应正在发生。血液的颜色从暗红转为鲜红,再转为深金,最后凝固成一种介于液体和胶体之间的粘稠物质。
他拿起明墨,开始研磨。
墨锭摩擦砚台,发出沙沙声响。每研磨一圈,血墨的颜色就深一分,金色就更亮一分。研磨到第九十九圈时,整方砚台突然微微震动,砚池内的血墨竟然自发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点点金光浮出。
那是洗髓经初兆的标志:金色微粒。
这些微粒只有针尖大小,却散发着纯净的生命气息。它们漂浮在血墨表面,像星空中的星辰,缓慢地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移动。
陈德明屏住呼吸,提起一支狼毫。
笔尖蘸满血墨。
墨汁顺着笔毫向上爬升,竟然没有滴落,而是像有生命般缠绕在笔杆上。金色微粒也附着上来,将整支笔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展开带来的宣纸——这不是普通宣纸,而是用反物质稻(阿沅婆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一小把)的稻秆浆特制的“稻纸”。纸张呈淡黄色,对着光看,能看见纸纤维中镶嵌着细小的稻壳碎片。
最后,他抬起头。
目光投向洞穴的某个方向。
那里没有画,但他不需要真迹。
因为《德明山居图》,早已烙印在他脑海深处。过去十年,他每天对着那幅画,每一个细节都熟记于心。而强肾道初醒带来的超凡记忆,让这种熟记升华为了“全息投影”——只要闭眼回想,整幅画就会以三维立体的形式,在意识中完整再现。
现在,他闭眼,回想惊鸿的眼睛。
那双清澈又深邃、悲悯又决绝、跨越两千年时光注视着他的眼睛。
笔落。
第一笔,勾勒右眼上眼睑的弧线。
笔尖触及稻纸的瞬间——
“轰!”
整个洞穴的发光矿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所有星辉汇聚成一束,从天枢石笋的尖端射下,正好笼罩住陈德明和面前的石台。星辉中,时间似乎变得粘稠,空气的流动减缓,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拉长成诡异的嗡鸣。
血墨在纸上流淌。
不是他控制笔,而是笔在引导他的手。
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每一画都蕴含着某种深层的韵律。他仿佛不是在临摹,而是在“复现”——复现两千年前,惊鸿以血为墨、以魂为笔,绘制这幅画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丝情绪。
第二笔,点染瞳孔。
笔尖轻触纸面的刹那,陈德明浑身剧震。
一股冰冷的意识流顺着笔杆逆流而上,冲入他的手臂,直插心脏。
那不是惊鸿的意识,而是……画本身的“记忆”。
他看见了:
公元前214年,秋。
灵渠岸边,尸横遍野。
惊鸿跪在青铜矩尺下,咬破十指,用鲜血在一块硝制过的兽皮上作画。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消耗大量的生命力。
她的头发在迅速变白,皮肤在快速干枯,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画到眼睛时,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虚空,轻声说:
“德明,无论你在哪个时代……请一定要看见。”
“我在画里,等了你两千年。”
画面破碎。
陈德明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
泪水滴落在宣纸上,与血墨融合。
第三笔,描绘泪痣。
这是画中惊鸿右眼角下,那颗标志性的泪痣。传说西瓯巫女在成年礼上,会以特殊药剂在眼角点出泪痣,象征“以泪观世,以血救世”。
笔尖即将触及泪痣位置的瞬间——
异变陡生。
宣纸上,那颗泪痣的位置,突然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纸纤维深处“生长”出来的真实血珠。
血珠滚过纸面,留下一条蜿蜒的血痕,最终滴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手背上。
“滋!”
灼烧般的痛感。
但痛感之后,是更深的连接。
陈德明眼前一花,意识被强行拉入一个纯白的空间。
空间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惊鸿,穿着完整的巫女祭服,头戴羽冠,手握青铜神杖。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全息投影。
另一个……是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他,而是更年轻的、约莫二十五六岁的他。那个他穿着北大考古队的制服,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那是他的导师李教授。
年轻的他抬头,看向惊鸿的方向,嘶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我?”
惊鸿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点在年轻他的眉心。
然后,惊鸿转头,看向现在这个时空的陈德明。
两人隔着时空的对视。
惊鸿开口,声音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
“德明,时间不多了。”
“嬴稷已经感知到血墨的波动,他的‘蚀筋经’正在污染大明山地脉。”
“你必须在第九夜之前,完成三经初醒,种下第一株反物质稻。”
“否则……地脉污染完成,仙岩洞将永久封闭,你再无机会入第二层习强肾道全篇,更无法进入第三层得洗髓经真传。”
陈德明急问:“反物质稻的种子在哪里?怎么种?”
惊鸿的身影开始淡化。
但她最后留下的话,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击:
“种子……在画中。”
“在我眼睛里。”
“继续临摹,临完我的双眼,你就能……”
“进来。”
“进来”二字落下的瞬间,纯白空间崩塌。
陈德明意识回归身体,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提笔的姿势,但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宣纸上,右眼已经完成。
那只用血墨画出的眼睛,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瞳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粒微小的、发光的种子在缓缓旋转——那就是反物质稻的母本。
但左眼还是一片空白。
而时间……
他抬头看向洞穴深处。
十尊玉骨所在的方向,传来急促的编钟鸣响。那不是祭祀乐章,而是警报——有外敌侵入仙岩洞的警戒范围。
更恐怖的是,洞穴地面开始渗出黑色的粘液。
粘液所过之处,石笋表面的符文迅速暗淡,发光矿石的光芒被污染成暗紫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臭的气味,那是筋脉腐烂、生命腐朽的味道。
蚀筋经的污染,开始了。
嬴稷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陈德明咬紧牙关,再次提笔。
左眼,必须今晚完成。
否则,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笔尖落下,血墨再次流淌。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跟随,而是主动灌注。
他将刚刚点燃的肾宫双灯的生命炁,通过笔杆注入血墨。将易筋经铸就的青铜星图之力,凝聚在笔尖。将洗髓经初醒产生的金色微粒,全部调动起来。
笔走龙蛇。
左眼的轮廓迅速成型。
而洞穴的污染,也在加速蔓延。
黑色粘液已经蔓延到石笋阵的边缘,最近的一根石笋(对应北斗玉衡星)表面开始出现龟裂,裂纹中渗出黑色的脓血。
十尊玉骨的编钟警报越来越急。
居中玉骨眼中的金焰,已经暴涨到三尺高,它在燃烧自己的残存灵性,试图延缓污染的推进。
时间,争分夺秒。
陈德明额头青筋暴起,笔尖的速度快到了极限。
终于——
最后一笔,左眼瞳孔点染完成。
笔尖提起的刹那,宣纸上的两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冲天金光。
金光化作光柱,穿透洞穴顶部,直射夜空。
整个大明山,在这一刻被金光笼罩。
千亩稻田无风自动,所有稻穗同时朝仙岩洞的方向低头。
村中熟睡的村民在梦中惊醒,仿佛听见了远古的祭祀歌谣。
而陈德明,在金光最炽烈的中心,看见了那扇门。
一扇由光构成的、通往画中世界的门。
门内,惊鸿站在灵渠岸边,朝他伸出手。
门外,黑色粘液已经蔓延到脚下,一只由腐肉和青铜构成的巨手,从污染中心伸出,抓向他的后背。
前有归宿,后有追兵。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德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世界,看了一眼仙岩洞、看了一眼十尊还在燃烧灵性为他争取时间的玉骨。
然后,他向前一步,踏入光门。
在身体完全被光门吞噬的前一瞬,他听见了两个重叠的声音:
一个是惊鸿温柔的低语:“闭眼,深呼吸。欢迎来到……公元前214年。”
另一个是嬴稷阴冷的狞笑:“终于等到你了,陈德明。你的基因,我收下了。”
光门闭合。
金光消散。
洞穴内,只剩下一张完成临摹的宣纸,静静躺在石台上。
纸上,惊鸿的双眼栩栩如生。
左眼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公元前214年的灵渠战场。
右眼的瞳孔深处,倒映着2024年大明山的星空。
而两只眼睛共同的焦点,是那个刚刚消失的、跨越时空的男人。
洞穴深处,十尊玉骨眼中的金焰,缓缓熄灭。
居中玉骨的颌骨,最后一次开合,无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巫咸一脉……托付于你了。”
“德明……祝你好运。”
玉骨彻底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仙岩洞外层的石笋阵,一根接一根地崩裂、倒塌。
这个存在了两千多年的传承之地,在完成最后的使命后,开始自我毁灭。
唯有洞穴中央那方石台,和石台上的那张画,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保护着,在崩塌的洞穴中完好无损。
光罩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画中血泪,终。”
“血铸双生,始。”
“陈德明,公元前214年秋,灵渠岸边见。”
崩塌的巨响中,洞穴彻底坍塌。
大明山北麓,多了一处新的山体滑坡。
但滑坡的废墟深处,那张画,那方石台,那个光罩,依然静静存在着。
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归来的人。
或者,那个永远不会再归来的人。
血铸双生,
陈德明浑身是血,从灵渠的漩涡中爬出。
岸边,惊鸿以巫女之礼跪迎:“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两千一百四十八年。”
而在他身后,嬴稷的青铜骨刃已经举起:“欢迎来到屠宰场,稻者。你的基因,将成为我献给猎户座主星最好的祭品。”
生死一线,时空交错。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