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井中蛙望天上月,一粒蜉蝣见青天! (第3/3页)
丧之语。
苏秦并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去说那些「天赋不代表一切」的虚伪套话。
他静静地等王虎把心里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拚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甩在身後的普通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平庸,远比继续盲目地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微风拂过小巷,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没有上前去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轻声开口道:
「王虎。」
「你忘了吗?」
苏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
「如今……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泥潭,我们都已经爬出去了,不是吗?」
王虎微微一愣,擡起头。
苏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赵立,刘明。」
「如今,你们都已经脱离了外舍,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内舍弟子。」
「我们……」
苏秦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经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烂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号外舍。」
「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回忆。」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对过往岁月的珍视:「曾经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难言,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逃避的浑浑噩噩。」
「最终,不都化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载着我们,一步步向前了吗?」
「我并没有什麽了不起的。」
苏秦看着王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兄弟间特有的坦诚交底:
「我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比你们提前走了一步罢了。」
他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极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由「巧手张」订制的叶子牌。
他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将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吗?」
「你的这副叶子牌,还在我这里呢。」
「你当初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在二级院,等你。」
看着苏秦手里那副熟悉的叶子牌,听着那句没有丝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双没有半分虚伪的眼睛。
他知道,苏秦是真的没有看轻他,也是真的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但……
面对着这番足以让人重新燃起斗志的鼓励。
王虎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副叶子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良久。
「……」
王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满,仿佛要将周遭有些微凉的空气尽数抽乾。
然後,他有些颓然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苏秦……」
王虎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的倾诉,只剩下一种看清了自身後的极致平静。
那是一种带着苦涩的释怀。
「我没进内舍时……」
王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轻声开口:
「我看你,只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我那时候觉得,虽然你在天上,我在井里。
但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奋力一跳,我总有一天能追赶上你,能碰到那轮月亮。」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小人物认清现实的悲凉:
「但我进了内舍後………」
「我接触到了那些真正的天才,我看到了那些高深的法理,我才恍然发觉。」
「我看你,根本不是什麽井底之蛙望明月。」
「而是……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王虎擡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苏秦:
「只有跳出了那口井,我才真正知晓,你我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是一道无论我怎麽拚命,无论我怎麽熬夜苦修,都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王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他对这个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三年、知根知底的兄弟,没有任何隐瞒,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短处:
「一级院距离下届晋级二级院的大考……」
「还有整整五个月。」
「但我现在,甚至都没有信心,能在那场大考中晋级。」
他看着苏秦,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苦笑:
「而按照你现在的这种恐怖进度……」
「恐怕,你晋级三级院的速度,比我晋级二级院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许多……」
「那座二级院,我怕是,赶不上了。」
王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与遗憾。
他看着苏秦手中那副精致的叶子牌,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
「我可能,要失约了。」
小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虎的这番话,没有矫情,没有嫉妒。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自己的兄弟,展示了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绝世天才时,那份深深的无力。他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在消化着自己亲口承认失败的苦果。
片刻後。
王虎忽然擡起头。
他看着苏秦,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颓丧,反而涌起了一股带着几分愧疚的自责。「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
「是我们……拖累了你。」
他看着这个曾经和他们挤在一个破落宿舍里、为了几两碎银子发愁的兄弟。
「以你的这种天赋,以你这种可怕的悟性……」
「你早该一飞冲天了!」
「你本该在入院的第一天,就被那些教习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去内舍,去听雨轩,去享受最好的资源!」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死死地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懊悔:
「可你呢?」
「你却在那暗无天日的丁字三号外舍里.………」
「陪着我们这群连聚元决都看不懂的废物……」
「硬生生地,摆烂了三年。」
王虎的声音在静谧的巷子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却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苏秦的眼睛。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
当看到苏秦在二级院如龙入海般的惊艳後,这种愧疚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觉得是那三年乌烟瘴气的外舍生活,掩盖了苏秦的光芒,耽误了苏秦的前程。
面对着这样陷入自责死胡同的王虎。
苏秦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敷衍。
他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施舍同情,也没有顺着王虎的话去假意宽慰。
他看着王虎,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沉静,掷地有声,直接斩断了王虎那种近乎卑微的自责:
「不是这样。」
「那三年………」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两世为人,在那个极限运动狂人不断挑战死亡的前世里,他的精神始终处於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而在觉醒宿慧後的这三个月里,他又被迫卷入权力的漩涡,步步为营。
唯独那在外舍的三年。
虽然灵气稀薄,虽然前途未卜。
但那确确实实,是他这段漫长的人生中,最接地气、最像一个普通人的时光。
「那三年……是我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苏秦看着王虎错愕擡起的脸,嘴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温和:
「不论我以後飞得再高,走得再远。」
「我始终记得那三年,记得丁字三号外舍的你们。」
苏秦如数家珍般,将那些看似琐碎、却在此刻重如千钧的小事,一件件娓娓道来:
「我记得,早课时我起不来,是赵立捏着鼻子替我点名应卯。」
「我记得,那次月末考核我差点不及格被赶回家,是刘明硬生生抠出他半个月的饭钱,去黑市给我淘换来的一张唤雨符。」
「我更记得………」
苏秦伸出手,指了指王虎那宽厚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浓:
「每次你去镇上,都会绕远路去给我带饭。」
「还有你硬塞给我的那半只……满是流云镇特色风味的烧鹅。」
听着这些话。
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瞳孔剧烈地颤动着。
他以为苏秦现在成了大人物,早就把这些泥坑里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抛到了脑後。
他以为在那种绝世天才的眼里,他们这些外舍的混子,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他没想,苏秦不仅记得,而且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这三年………」
苏秦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後的通达:
「我并非是在陪你们摆烂。」
「这三年的人情冷暖,这三年的喜怒哀乐,是我修仙路上最紮实的底色。」
「我,受益匪浅。」
说到这,苏秦顿了顿。
他看着王虎那愈发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隐隐浮现在眼底深处的雾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挚,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恩的凝重:
「何况·……」
「若没有你那本打算用来买法术种子的十八两碎银……」
「若没有赵立和刘明四处去借来的那各十五两。」
「我连踏入二级院这道门槛的束儋都凑不够。」
苏秦直视着王虎的眼睛,反问道:
「若连门都进不去……」
「又怎会有我今日这八品及第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