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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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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通知书 (第2/3页)

是礼拜天,河生骑车去镇上找大哥。工地在新安县老城边上,正在盖一座三层楼。他找到工棚,大哥正在里面吃饭,一碗红薯面糊糊,就着咸菜。

    “来了?”大哥往旁边挪了挪,“坐。吃了吗?”

    “吃了。”

    大哥几口把糊糊喝完,抹了抹嘴:“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你嫂子那边,又变卦了。”

    河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娘家人说,”大哥低下头,盯着空碗,“晚一年过门可以,但要再加二百块彩礼。说现在物价涨了,去年的价今年不行了。二百块,我上哪弄去?”

    河生没说话。

    “我跟建筑队说了,”大哥抬起头,“下个月开始,我一天多加两个钟头的班,能多挣一块钱。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三十。到年底,能凑够那二百。”

    “哥……”

    “你别管这些。”大哥摆摆手,“你只管念你的书。我就是累死,也要供你念出来。”

    河生低下头,看着工棚的地。地上是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父亲坟头的土,也是这样的黄土,踩实了,硬邦邦的。

    “哥,”他说,“我不念了。”

    “啥?”

    “我不念了。”他抬起头,“我去打工,跟你一起挣钱。先把嫂子的彩礼凑齐,把嫂子娶过门。然后,我去学门手艺,瓦工、木工都行,以后也能挣钱。”

    大哥瞪着他,眼睛瞪得老大。忽然,大哥一巴掌拍在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你胡说什么!你念得好好的,说不念就不念了?你当这是过家家?”

    “可是——”

    “没有可是!”大哥站起来,声音大得外面都能听见,“我告诉你陈河生,你爹临死前我跪在他跟前发过誓: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我陈河大说话算话,就是砸锅卖铁,就是累死在这工地上,也要供你念!”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

    “你回去。”大哥背过身去,“明天接着上学。这事以后别提了。”

    河生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工棚。外面太阳正毒,晒得地上冒白烟。他骑上车子,往家里走。骑出镇子,骑上土路,骑过麦田,骑过一个个村庄。麦子快熟了,麦穗黄澄澄的,在风里摇着。

    骑到黄河边上,他停下来。

    他把车子支在路边,走到河滩上,站在水边。黄河在眼前流着,浑黄浑黄的,跟几百年前几千年前一样。他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母亲,想起德顺爷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父亲死的时候他都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现在堵住的东西松开了,眼泪流出来,流进脚下的黄土里。

    黄河哗哗地响着,把他的哭声盖住了。

    七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

    河生考了全县第四名。这个成绩,上洛阳一高没问题,上县一高更没问题。可问题是,上高中不是义务教育,要交学费。洛阳一高一年学费加住宿费一百二,县一高一年八十。河生选了县一高。

    开学前,大哥回来了。他请了一天假,专门送河生去报到。母亲给河生做了一床新被子,是用父亲留下的旧棉袄改的,棉花重新弹过,软软的。还做了两件新衬衫,白的,的确良的料子,是大哥从洛阳买回来的。

    “去学校好好念。”母亲把被子叠好,装进蛇皮袋里,“别舍不得吃,该花的花。”

    “嗯。”

    “别跟人打架,听老师话。”

    “嗯。”

    “放假就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嗯。”

    大哥骑车子驮着他,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门口,大哥把车子停好,帮他把行李拿下来。

    “进去吧。”大哥说,“我回去了。”

    “哥,你骑车子回去?三十里呢。”

    “我走回去。车子留给你,回家方便。”

    大哥说完,转身就走了。河生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过那条土路,走过路边的杨树,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拎起蛇皮袋,走进校门。

    县一高比乡中学大多了。两排青砖瓦房是教室,后面两排是宿舍,东边一个大操场,西边一个食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喊着叫着。食堂门口有人在排队打饭,端着搪瓷缸子,有说有笑的。

    河生找到宿舍,是一排平房最东头那间。推门进去,屋里摆着四张双层床,住了七个人,只有靠窗的下铺空着。他把行李放上去,铺好褥子,套好被罩。旁边床上坐着一个胖胖的男生,正拿着一本《故事会》看。

    “新来的?”胖男生抬起头。

    “嗯。”

    “哪个乡的?”

    “石井。”

    “石井?”胖男生眼睛亮了,“我也是石井的!咱俩老乡啊!我叫方卫国,石井街上的,你叫啥?”

    “陈河生。小浪底的。”

    “小浪底?”方卫国放下书,“我知道那儿,黄河边上。你们村是不是要搬了?修水库?”

    “嗯,过两年搬。”

    “那你得赶紧找个媳妇,不然搬走了,媳妇不好找。”

    河生愣了愣,没接话。方卫国自己先笑了:“我开玩笑的。你多大?”

    “十四。”

    “我也十四。咱俩同岁。你在哪个班?”

    “还不知道,等下去看榜。”

    “我跟你去。我也还没看。”

    两个人一起出门。方卫国话多,一路走一路说。他说他爸是供销社的,他妈在家,他是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学习不好,这次是花钱进来的。他说这学校老师怎么样,食堂伙食怎么样,哪个班有漂亮女生。

    河生听着,不时嗯一声。他没见过这么能说话的人。

    榜贴在教导处门口的红榜上,毛笔写的,分了三栏。河生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二)班。方卫国的名字也在(二)班,倒数第三个。

    “咱俩一个班!”方卫国拍了他一下,“缘分哪!”

    报到完,领了课本,回到宿舍。方卫国睡他上铺,正趴在床上看那本《故事会》。河生翻开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英语。六本书,新新的,有油墨的香味。

    他拿起物理课本,翻开第一章:力。第一个标题:力的概念。他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考电厂那天做错的那道应用题。那是一道物理题,关于滑轮组的。要是他当时把物理再学扎实一点,那道题就不会做错。

    他把书合上,看着封面。封面是淡绿色的,印着“物理”两个字,下面是“高级中学课本”几个小字。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本书里,藏着他的命。

    九月初,开学第一周。

    班主任姓周,教语文,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第一节课,他让每个学生站起来自我介绍。轮到河生,他站起来,说:“我叫陈河生,石井乡小浪底村的,以后请多关照。”说完就坐下了。

    周老师点点头,在本上记了什么。

    下课以后,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桌子,周老师的桌子靠窗,上面堆着一摞作业本。

    “陈河生,”周老师摘下眼镜,看着他,“我看过你的入学成绩,全县第四。这个成绩,能上洛阳一高,怎么来县一高了?”

    河生低着头,没说话。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猜,是家里的原因吧?”

    河生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周老师把眼镜戴上,“好好学。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河生走出办公室,方卫国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方卫国凑上来:“周扒皮找你干啥?”

    “周扒皮?”

    “周老师啊,外号周扒皮,以前的学生起的。找他干啥?”

    “没啥,问问情况。”

    “问问情况?”方卫国眼珠转了转,“我看是想培养你当尖子生。全县第四,牛啊!以后考大学有希望。”

    河生没接话。两个人往教室走,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一排杨树。杨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你说,”河生忽然问,“考大学难不难?”

    “难。”方卫国说,“去年全县考上一百多个,今年估计也差不多。全县几万考生,就一百多个,你说难不难?”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得考。”

    “你肯定能考上。”方卫国拍拍他的肩膀,“全县第四,考不上谁考上?”

    河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大哥,想起工地上多加班两个钟头,一个月多挣三十块钱。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纳鞋底时,手被针扎出血,用嘴嘬一下,接着纳。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坟头的黄土,想起父亲临死前都没能见上一面。

    他想,我要是考不上,对不起这些人。

    十月底,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河生没报项目,就站在边上给方卫国加油。方卫国报了铅球,扔了八米多,得了第六名。他挺高兴,拉着河生去食堂加菜——一份红烧肉,五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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