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 (第2/3页)
斩枝除蔓,围得风雨不透。
战争的艺术,早在封谷之前就叫这天下大宗领教。
东王谷那些不成体系的军队,正面撞来,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须得腾龙境以上的修行者,才能给齐军带来一点麻烦,但也只是“麻烦”。
对于低阶修行者的猎杀、对于中阶修行者的围杀、对于高阶修行者的磨杀……国家体制下的军队,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经验。
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古老宗门,都是见证。即如兵仙杨镇当年所说——“所谓伐山破庙,不过烹牛宰羊。”
“‘王’字可削,‘公’字可除。一如长生君旧事,施与愿俯首!”东王公抬高声音:“我之个人荣辱,不值一提。东王谷兴衰存续,重于千秋。然而山海可平,医者能死,唯独我们东王谷,不会放弃一个自己人。”
重玄胜咧了咧嘴:“是啊,长生君旧事!长生君被削了帝字,灭了宗门,寄身求活才独存……却于天外叛族,留恨星穹。此之谓‘恨难平’。”
“本侯今日也要留下你,等着你将来给惊喜吗——”
他一挥手,打断东王公想要开口的解释:“你明明知道,既然景国已经放手,东王谷便没有任何资格跟本侯谈条件!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既然不是人尽皆知的蠢材,那便是有着人所不知的隐秘。”
他的视线落回度厄右使:“谢容啊谢容,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要让这位施与真君,以二十七万东王谷门徒的性命,为你转圜?”
东王谷外带着灵药清香的风,这刻似也浊而重。
济世长老卢嫱和苏椽面面相觑。
一贯自傲的宗门天骄蹇子都,呼吸艰难,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此刻他恐惧的并不是生死,而是一种冷酷的未知。像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否定他过往的人生。
就连度厄左使季克嶷,一时都阴晴不定。
此前长期驻守浮图净土的他,在年前就已经归谷。不是他不够强,不是东王谷在迷界的投入不够多,是迷界已经不再需要他——这种大势必然,让他对齐国威严的认知尤为深刻。
齐已霸东海!
整个迷界,也只有蓬莱道主注视的苍梧境,和人皇遗留、法家自治的天净国,尚且可以关起门来自赏春秋。除此之外,能在迷界保留驻地、拥有成建制军队的,其实只剩下一个旸谷。
旸谷自创立之日,就以驻守海疆为责,数千年来一直是迷界战争的重要参与者。
随着海族的投降,海族势力在迷界全面退潮,仅保留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作为驻地,人族海疆压力骤减……旸谷上下都有些迷惘。空前的胜利,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圆满,反而是长期以来的坚守,变得空空荡荡。
大齐帝国的近海总督叶恨水,正在推动“游子归乡”,意图让旸谷战士重归东域。此事若成,既是历史的回响,也能再度补强齐国。
将主岳节还没有给出正式回应。
但旸谷四大旗将之一的镇戎旗将商凤臣,最近频繁往返于临淄、旸谷。另一位景山旗将符彦青,则是常驻怀岛……
可以说这件事情已经在稳步推进,只差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对蓬莱岛的讨伐,就尤为重要。
蓬莱岛已经是东海之上,唯一一个能够对齐国说“不”的声音。若能一鼓而平,则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旸谷的疑虑。
重玄胜说得对,失去景国的干涉,在东域范围内,东王谷还有什么资格跟齐国谈条件?
“我认了!”谢容主动往前数步,俊脸作惨色:“姜无量篡国之时,我的确以明国遗民的身份,暗投明王管东禅!”
他对重玄胜一礼:“博望侯明察秋毫。此我一人之罪,要杀要剐,但请依律而行,秉大国气度……勿殃同宗!”
重玄胜笑了起来:“看来你是半点诚意都没有,你把本侯当成你身边的那群蠢货,以为本侯也可以被愚弄。”
他的笑容如此温和!
但未言的杀意远比兵煞更森冷。
为君侯者,一意发万军,一言覆山门。
三十万大齐东军,如沉默推进的洪涌。抬着博望候的大椅,则如孤舟后移,在洪涌中回撤。
恰于此刻,有一抹惨绿过长空。
绿色的浅雾,像梦一样靠近,薄如轻纱……披谢容。
这是一次自东王谷内部爆发的进攻,以猝不及防的姿态,撞上了口口声声要为宗门赴死的度厄右使。
绿雾飘荡,竟如活物一般,蜂拥着向道躯内部而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谢容身上就泛起密集的疙瘩,转眼膨胀为脓。
他的气息飞速坠落,俊面斑恶,容颜恐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与此同时,东王谷内,一袭绿袍的男子漫步而出,苍白的病容略带癫意:“谢右使,要想不殃同宗,你可不能以此而死啊!”
当今之时,也只有东王谷近五十年最强天骄……号为“瘟真人”的谢君孟,能有此般用毒的手段。
龙宫宴上曾列名,朝闻道天宫有坐席,谢君孟一直是东王谷倾力培养的天骄,是许以宗门未来的人物。
他的出手,不仅仅是一位当世真人的倒戈,更代表东王谷内部的分裂。
“谢君孟!”东王公猛然回身,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纹显现,如同牵丝线,他便对抗着此线,抬手怒指薄雾后走来的绿袍客:“宗门养你教你,使你有今日,你竟然数典忘祖,背弃宗门!”
他身上的“牵丝线”,正是谢君孟偷袭谢容的那一刻,由重玄胜所施加的“力”……在剧烈的对抗中,显现为半透明的线。
无尽的吸力和斥力,牵制了他的道身,令他没能及时出手。
谢君孟和重玄胜能够配合得如此默契,绝不是临时起意,必然早有勾连。东王公不免生恨!
在涉及宗门生死的大战中,他都没有让谢君孟走到台前。就是做万一之准备,想着若是东王谷不能避免灭宗,或许谢君孟可以借助宗门秘境逃离,还有机会保留宗门传承。
怎么都没有想到,谢君孟竟然是那个背叛的人。
“宗主大人。”谢君孟面上有癫态,眼神却冰冷而静:“我为东王谷之存续而战斗,您却把东王谷推向深渊。是我背叛了东王谷……还是您背叛了东王谷呢?”
东王公看着如此坦然的谢君孟,又看向不发一言的度厄左使季克嶷,以及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济世长老们……一颗心悲然下沉。
重玄胜对东王谷的讨伐,并不是今日才开始,也并不只是用这些列阵的大军!
他惨然地看回谢君孟,看着自己最期许的天骄:“你以为你选了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谢君孟的声音很有几分邪性,是嘶哑的,仿佛毒蛇吐信般嘶响:“我不知道您有怎样的远图,所以我没有办法懂。我只知道东王谷是我的家,这么多的兄弟姐妹,是我的家人……他们不可以为他们不懂的事情牺牲!”
东王公扛着身上万钧,坚决地向他走去:“孽障!”
谢君孟并不退避,反而前迎:“您死以后,东王谷道统长存!”
一众东王谷高层都往两边退,瞬间的犹豫后,度厄左使季克嶷往前走。
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蹇子都,孤零零地在场边。
啪!啪!啪!
瘟毒发作而将死的谢容,一把揭下身上的皱皮,将侵入体内的绿雾都掀开……然后鼓起掌来:“精彩啊,精彩。”
他笑吟吟地看着重玄胜:“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君侯围谷不攻,伐兵不进,伐交绝天下援,最后却早就伐谋,溃东王谷于自乱!用兵如此,不输汝父!”
“并非自乱。”在兵潮之中缓缓后撤的重玄胜,抬指轻轻地点着谢容:“东王谷是乱于你。”
“听说攻灭东王谷,是你主动请缨。我想来想去,今日之东王谷,还够不上你对重玄遵的挑战。你要跟重玄遵较量一番,应该带兵去南夏才对。”谢容微微抬眸:“直到你盯上了我,我才知道你目标何在。”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我很好奇,我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重玄胜表现出了一定的耐心:“昔日观河台上,外楼魁首空置,无限制场左光殊夺魁,内府场尚未决出魁首,燕春回却用人道之光,升华自我。用完美人魔,填平时代旧撼。最后一剑邀月,重续了断途——”
“他这份人道之光,竟从何来?本侯思来想去,也只能怀疑你。”
“那时候就开始怀疑?”谢容的表情有些怪异:“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重玄胜摇了摇手指:“准备久一点,把握大一点。”
谢容的眼神简直是赞叹了!他情绪复杂地道:“你要知道,谢容这个身份,很容易被替换。十三年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反正收服东王谷势在必行,问你一句也是顺便——”重玄胜笑笑:“你这不也承认了吗?”
在这样的时刻,谢君孟不再嘶声,东王公也沉默。
而谢容慢慢地抬起下巴,语调轻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当时送他人道之光的人,真的是我。”
他问道:“单单凭你,和你带来的这些兵马,难道就够了吗?”
能在黄河之会当着那么多强者的面做手脚,谢容的实力深不可测。他的确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重玄胜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依然笑眯眯的:“既然我来到这里,点明此事……你猜我的准备够不够?”
谢容一时沉默,那乍然而起的冲天气焰,竟如此悄然。只有天风掠过,似三两声哔剥的响。
“不愧是智胜斩妄的博望侯……斩妄总是正确,而思考可以改写正确。”他问道:“这次荡魔战争,也是出自你的设计吧?”
“荡魔战争是中央帝国授意、玉京山大掌教余徙发起的一场对外战争,旨在荡清魔潮,永肃恶土。天下各国都有响应,我泱泱大齐更义不容辞,当然姜道主担责天下,也正与七恨对弈帝魔宫……”重玄胜反问:“什么设计?”
“投降吧,施与。”谢容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今时月,已是旧时梦。”
东王公施与状极哀色,闭上了眼睛。
重玄胜却屈指叩了叩扶手:“你不能拿本侯困杀的大龙,当做你的舍予啊。谢先生,你今天要走,恐怕不那么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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