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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 (第1/3页)
“他轻视朕。”
紫极殿中,朝臣都已经退去,已经凭借妖界战事赢得巨大威望的齐天子,独自走下丹陛,走在空旷的殿堂里。
他之当国,大体沿制“元凤”,也不改被定义为篡逆的极乐朝善政——事实上极乐朝只持续了半天,很多政策都只是颁布了而已,真正施行都是在长乐朝。
皇宫里一应布设都如故。当今天子崇俭尚质,少置华物。眷怀父君,不改齐仪。
但与圣文皇帝不同的是,今君极少停驾东华阁……朝前的章事简略,銮驾上也就阅了。他的读书和静思,要么是在专注修行的得鹿宫,要么就如今天这般,于退朝之后,空荡荡的紫极殿。
他不“小见”,很少私下接见某一个臣子。最多就是朝议结束之后,让某几个人留下来,再议某些具体而未竟的事宜。
亦如今天……高耸的庭柱前,国相江汝默也在。
皇帝挺拔的身形,包裹在神秘威仪的冕服中。本来“诸子最平”的样貌,也有了几分不言的威严。
他平实的声音,也在大殿的回响中,显得辽阔悠远。
“倘若父皇仍在,无论有多少理由,他都不会放任齐国进一步壮大。”
“事实上今日景国钉在齐土的这些钉子,大部分都是姬凤洲亲手钉下,他在登基之前,就对东国严防死守,甚于秦楚。”
“无论给当前局势找多少借口。他放手东域,将那些针对父皇砸下的钉子,全都弃掷……就是笃信他吃定了朕。”
皇帝的旒珠摇曳,说到那个“吃”字的时候,才陡见几分凌厉,有了龙食虎的森严。
穿着官服的江汝默,大大方方地站在殿中,既不见谨小慎微,也不见春风拂面。
他那张格外慈祥的脸,有的只是平静。
“陛下之尊,岂由谁言?视轻视重,不移九鼎。”他的声音也是轻缓的:“陛下何须在意?”
朝野之间一直有传言——天子独重李正书。长乐朝的相位,是为李正书而设。
当下江汝默只不过是“暂代之”,空摄其位,等李正书再熬几年资历罢了。
但从来没有人见到江汝默的不安。
有辅佐霸业的晏平珠玉在前,有圣文皇帝为下一任留下的贤臣李正书在后,他始终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好好地坐在相国位上,就坐在自家门前打盹儿。
皇帝哂然:“朕当然要在意。天下臣民轻朕,则朕如尘埃。中央天子轻朕,则沧海游龙!”
“这是多好的一件事。”
站在这父兄都曾‘踞陛上’的紫极殿,自广阔殿门看歌舞升平的临淄城。
他抬眸而悠悠:“下棋有时候赢的是气势,但气势并不总是等同胜利。天下夺名,而朕取实地。未到收官,岂知何为胜负手!”
……
“大齐帝国的胜负手,在于蓬莱。”
“号称‘天下善战者’的兵事堂首席,斩妄见道的靖国公,还有冥府称尊的灵圣王——”
“大齐九卒,出动了两军,这阵容靖海都打得……宋淮是人是鬼,都难翻此篇。”
东王谷外,大军压境,刀枪如林。
厚重如山的博望侯,诚恳看着对面身如修竹的东王公:“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东王谷是亡是灭,都不影响大局……”
他笑眯眯的:“咱们拼什么命啊?”
“东王公”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名号,历来东王谷的领袖,都以此称。就像曾经的血河真君一样。
不过自从孟天海事件后,对于这般传承久远的名号,大家总有一种“视之如老”的警惕,总会猜想皮下是否是今人。
当代东王公也就罕见地传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叫“施与”。
他的姓是“舍”,名是“予”。从姓名到长相,都很适合仁心馆的气质,反不似东王谷一贯给人的印象……亦正亦邪,也医也毒。
不同身后一众东王谷高层的凝重,中年模样的他,面色红润,表情轻松:“当然了!咱们学医之人,最重养生,打打杀杀哪里适合我们?”
“不如博望侯把兵撤了,老夫做东,咱们坐下来喝酒赏花,静待天下之变。亦不失和平之德。”
东王谷名为“谷”,也确实是山陵所围。但并不是什么偏丘狭道,谷内别有洞天。
其内时空延展,毒窟连环,药圃绵延,不输于一个小世界。
且因为东王谷对灵药环境的严苛要求,多年经营下来,谷内灵气如雾。积在谷外都成庆云,草木的清香,叫凡夫嗅而延寿——
当然齐军是不敢相嗅的。出征前个个都含了“谷气丸”,不饮此地水,不食此地粮,连空气都不接触。
“你做东?”
重玄胜不笑了。他坐在那张随军抬来的大椅上,睁开半倦不倦的眼睛,声音轻缓:“这东域到底是谁做主?”
东王公肃容:“自然是临淄城里那位陛下做主。施某失言!不知博望侯是否舍得,做东请在下喝一杯呢?”
“自然。”重玄胜从鼻腔里哼出傲慢的声响:“帐中早已备好薄酒,施先生这便来饮吧。”
东王公当然不可能跟他进军帐。
虽则当代博望侯长袖善舞,东域到处都是他与人为善的好名声。
可真正避免不了与齐龃龉的,哪个不知他和善的肥躯下,是个黑心肝?
相较于他那个笑面人屠的叔父,他倒是不常杀人,但阴损狠毒之处,尤有甚之。这些年来他执掌了重玄家,哪个对手落得了好?
这要是进帐喝一杯……怕是杯子还没举起来,就被大军陷杀,兵阵磨死了。
“天地何其广阔,你我英雄,岂能仄处一室。”东王公作豪迈状:“侯爷!何不以险峰为座,看山海放景,饮朝露之酒,旷日月之序,你我纵情啊!”
重玄胜摆了摆手:“你说话太文雅,本侯跟匹夫待久了,听不太惯。”
他肥大的手指,懒懒地抬回来,指着东王公身后那位面容英俊的真人:“本侯记得你……度厄右使谢容,对吗?”
这位当世真人,微微低头致礼:“有劳侯爷挂念,在观河台上,在下有幸与您见过一面。”
“是啊!”东王公适时补充:“上一届黄河之会,东王谷受姜道主之邀,全程负责黄河之会医治事宜,诊金分文不取。侯爷当时带队,真是英姿勃勃……”
重玄胜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所谓的天下大宗,在霸国面前,一直都没有太大的话语权。且随着时代的发展,愈发“声微”,岂不见南斗移,血河覆?
在霸国主导的神霄战争之后,更是如此。
诸天联军都没有撑到大宗入场的时候,后者自然也无法分享事功。
重玄胜都已经带兵打到东王谷的家门口了!
一直得到东王谷暗中支持的申国,都已经荒弃宗庙,“纳土归齐”。
他家的亡国天骄江少华,不也藏在东王谷的队列后,不敢言恨吗?
东王谷外,归属于这天下大宗的势力,已经被齐军一扫而空……就像那一处处被兵煞焚尽的毒瘴。没有十年经营,回不得旧貌。
博望侯稍微缓和一下态度,东王公也要立刻顺着台阶走。谢容区区真人,哪里有傲气的资格。
他的谦卑合情合理。
然而今天的博望侯并不八面玲珑……反而傲慢,甚至有些张牙舞爪。
其人好整以暇地靠坐着,以森森军阵为仪仗,用鼻孔看人:“如果本侯没有记错,你和太虚阁员剧匮一样,都是明国人。”
谢容依然谦声:“在下确实生于明地,不过明国不复,亦不言明人。至于剧先生……我何德何能,可与之并论!”
“你的卖相不错。”重玄胜漫不经心地瞧着他:“但不知为什么,本侯看你不太顺眼——你有什么要跟本侯解释的吗?”
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参赛选手,年轻气盛的蹇子都,终究按捺不住,怒声而前:“你莫名其妙地看人不顺眼,还找人要解释!都说中央蛮横,天下有蛮于中央者!”
当他发怒的时候,耳洞里的小蛇都跟着嘶声。
重玄胜却看都不看他,只对东王公道:“你说静待天下之变,本侯也能理解。但重玄遵伐刀蓬莱,必有所获,本侯挥剑医谷,却无寸得。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本侯——当初这世袭罔替的侯位,难道是他让的吗?”
“是不该叫天下有此错想!”东王公谦声恭意:“依侯爷来看,东王谷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呢?”
重玄胜这才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下蹇子都:“这个人叫什么,本侯不记得他姓名。但他不礼貌,你也看到了。”
东王公不置可否,只道:“还有吗?”
“当然还有一个度厄右使谢容。”重玄胜悠悠道:“因为他还没有跟本侯解释。”
谢容翩翩一礼:“也许是谢某不该自称明人,明地即齐地。谢某在入谷之前,该是齐人才是。”
“不对。”重玄胜说。
“也许是因为我医术不精,徒有虚名。”谢容很认真地找理由:“也许是因为我不该姓谢——”
“不用解释了,谢右使!”东王公直身昂视重玄胜:“东王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自己人。博望侯,或许施某应该向你证明,东王谷何以久在!”
重玄胜静静地看着他,他也并不改色。
而他身后的东王谷高层,个个握紧了兵器,虽有决死之态,也多面起悲意——所有人都知道战争的结局。
从头到尾都被忽略了的蹇子都,在骤然安静的此时,才真正感受到来自霸国的恐怖压力。胜于山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瞧不起国破家亡都不敢露头、更不敢言恨的江少华,认为这位黄河前辈不过丧胆匹夫。直到直面博望侯威严的此刻,方知临淄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阴影。
这样的齐国,怎么敢恨?
“东王公……啧!”
这份令人恐惧的安静,被重玄胜的声音轻轻敲破:“本侯现在听到什么公啊王的,就很厌烦呐。”
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你这个‘王’字,齐国认吗?你这个‘公’字,是谁敕封?临淄城未有一纸书名,你已是僭越。施与,你僭越了很多年!”
甲光照日,枪矛成林。招摇紫旗如云滚,一霎天见低!
今伐东王谷,不过三十万郡兵。
博望侯连那剩下的一半【秋杀】军都没有调用。就是实打实地用齐国二线军队,将东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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