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 (第3/3页)
旋洞,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
遥远的尖啸声一瞬间就杀破耳识。
自这风洞中涌出来的,是天地之间最根源的风。
明庶风、景风、阊阖风、不周风……
八风神通飘出风洞,立即显化为八条咆哮诸天的风龙。
它们代表的是诸天万界一切风力的起始,也代表空间意义上的八方。
此即“天工”!
真正人力所驱动的自然之力。
“我想不来那么多伟大的事情。”
戏相宜说:“我只知道我的兄长为我而死。你杀了他,所以我要杀了你。”
戏命曾经说……“你会长命万万岁。”
他是对的。
傀儡可以不断地替换部件,理论上永恒不死。
可是他死了。
活下来的戏相宜,永远记得。
八风咆哮,都不足以呼吼她的恨。
风龙或缠或撕或扑,接连不断地撞向鼠秀郎。
方才还强势无比的他,这一刻被撞得东倒西歪。
“我知错!”
鼠秀郎大声地说:“我不该轻率动手,坏你兼爱之德。我愿意以死谢罪,惟愿傀君记得墨家精神,博爱诸天!”
他果然放弃防守,一瞬间就千疮百孔,血洒长空。
“你怎么可能理解我?”
戏相宜的另一只手按下来,她已经将画牢内部的空间重构。
翠鸟,松鼠,陶偶,孔雀……在傀力的催发之下,曾经生活在戏府里的那些傀兽,重新又构成。
它们快逾闪电,利胜刀剑,扑在鼠秀郎的身上,啃噬着他的血肉,以报毁家之仇。
“你以为我是【非攻】那样的傀儡,被预设了傀生意义,又约束于冥府秩序中。”
“你明白什么是生命?”
“创造我的人没有予我规束,陪伴我的人只给我自由。我是生无所拘者,才可以行也无疆。”
“我得到了真正的爱,才有真正的生命。”
“生者必有其私。”
“我永远恨你。也永不可能同等地对待人族和妖族。”
生命之初,无爱无恨,无善无恶。生长,经历,偏枝,哪边雨露丰沛,就向哪边繁盛。
在觉知自己为傀儡之前,她已经做了很久的人。
墨祖主张“兼爱”,其实质是“爱利百姓”。以“兴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
这个“百姓”,是赵钱孙李,不是猪狗牛马。
在人的意义上平等,但没有超越种族。
这个“天下大害”,是一切有害于现世秩序的存在,也可以是妖族,是魔族,是修罗,是海族!
戏相宜当然可以骗鼠秀郎就这样死去,杀了他再说没有什么博爱诸天。但身为墨家门徒,她无法轻率对待墨家的精神。
鼠秀郎的妖身已然残破,血肉模糊,他猛地在身上一撕,仿佛撕去了一件外衣。围攻他的那些傀兽,那八条风龙,在这个瞬间都遗忘了他,被他随着这件“外衣”一起甩开!
戏相宜不仅有绝巅的力量,得到世上所有神天方国支持的她,意志也恒定如一。
鼠秀郎在确定力不能胜的情况下,试图动摇她的心意,修改她的信念,却险些在无尽傀世里迷途,差点遗忘了自己!
但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兼爱”已经登顶,傀儡盈天的那一幕迟早会来临。
把新生的傀君毁灭在这里,至少可以稍缓它的脚步,让妖族再多几刻喘息……或许就能找到新的生机。
此时戏相宜对他的恨,反倒成为他唯一的机会。
因为戏相宜最理智的选择,应该是在跃升的那一刻,立即离开神霄,回转现世,这样傀世降临就势不可阻。
“行已至此,道已至此!”鼠秀郎如流星贯月,杀到戏相宜面前:“那就让我称量你的恨,究竟有几分!”
戏相宜手心的风洞骤然消失,双掌相合,猛然拉开——
一万两千根名为“旧惘”的翼弦,在她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任何一处罅隙都被翼弦反复拦断。
鼠秀郎的道途是遗忘。
可戏相宜的一切记忆,都已永铭于神天方国,可以随时封闭,随时调用。
戏相宜最为珍惜的那一切,正是她的“旧惘”!
无以断亲思,无以消余恨。
戏相宜遵循神天方国所推演的最完美的厮杀策略,并不给鼠秀郎近身的机会。像她制作傀具一般,井然有序地切割鼠秀郎的生机。
鼠秀郎连冲九合,都不能近。而那些傀兽、那些风龙,已经再一次被傀力接管,重新向他扑来。
一点机会都没有。
戏相宜对他,就如他对戏命。
鼠秀郎猛然回身!
在翼弦交错的罅隙里,身形忽闪忽进,扑向退到角落里养伤的宫维章:“那么至少让我杀一个黄河魁首,叫此行不至于只剩遗憾!”
“旧惘”忽如蛛丝垂落,牵着宫维章一退再退。傀力在他身前汹涌,化为一尊千丈高的钢铁巨灵,掌中锯齿之刀,剌得空间见裂。
好机会!
鼠秀郎闪身再回。
宫维章挺身而出,站在戏相宜身前。戏相宜知恩图报,不惜代价回援宫维章。这是人性美好的品德,也是他所看到的机会。
为了保护宫维章,戏相宜的力量被牵动。
无处不在的傀力,有了明显的厚薄。那密不透风的弦网,也被拉扯出空洞。
鼠秀郎化身流光穿隙,惊天一搏。并指为剑,行刺杀之举,指刻天灵!
铛!
先是铜木撞钟,骤而惊响。
接着势如破竹,指剑穿颅。
指端的触感告诉他——
他把握住最后的机会,以这一记指剑,完成了对兼爱傀身的摧毁。这毕竟只是一具升华过程的傀身,还远没有抵达绝巅的肉身层次。
但在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画牢之中,竟然出现了两个戏相宜。
背负铜箱的短发少女,在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注视他。
很快是三个,四个,五个……
越来越多的戏相宜。
所有的戏相宜同时开口:“我的意识不死不灭,和傀世同在。”
“我可以随时降临在任何一具傀身里。也可以随时创造一具新的傀身。”
戏相宜的弱点并不存在!
所谓的机会,恰是一种设计。
绝望的滋味,如今叫鼠秀郎来咀嚼。
站在种族的立场上,他已经看到妖族必败的结局。放之于他自身的厮杀,这场战斗他也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戏相宜的跃升,不是什么新卒。墨家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经验积累,都在傀世之中任由取用……她在战斗中并不犯错。
而他将指剑,从身前这具傀儡的眉心抽出,微微侧身,再一次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宫维章!弘吾少督!你可知你救下的是什么?”
他惨笑着问:“你可知兼爱成道意味着什么?”
“墨家支持荆国吗?”
“你若聪明你就该明白,现世格局从今变了!”
“妖族是尔等寇仇没错,但如今胜负已定,神霄结局已然明确——寇若没了,谁又以谁为仇?”
这是鼠秀郎最重的一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因为它真实存在,所以它不可回避。
墨家完成了绝巅傀儡的最后一步,真正革新了时代,改写了战争的方式。神霄战争已经没有悬念,第二回合刚开始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但……在这之后呢?
各大霸国何以自处,墨家又会怎样彰显存在?
如果不考虑这个问题,宫维章就不是合格的荆国统帅。如果考虑这个问题,裂隙就必然存在。
对于一个足以动摇霸权的新兴力量,霸国的选择只有两个——收为己用,或者叫它烟消云散!
不出意外的话……
荆国的支援很快就会过来。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敌我关系不断转换。
鼠秀郎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可以配合宫维章,拖住戏相宜,直至等来荆国的审判!
但宫维章只是摇了摇头,主动后退,甚至丢掉了一直紧攥着的刀柄,以示他绝不会对戏相宜出手的决心。
“哪怕有一百成的胜理,没有到胜利那一步,都不算真。此乃为将之道。”
“这里是神霄战场,我们抵背而战,我们同仇敌忾。破坏种族战场上各国的互信,是埋下人族覆亡的祸因,我绝不先行此事。此是为人之道。”
他不断地后退,意志却不断地拔升:“傀君虽强,未见得不可战胜。傀世虽广,未见得傲视群雄。我有信心去面对,我有信心去竞争——这是我宫维章的道。”
鼠秀郎垂剑指在彼,忽然大笑,又大哭!
他泪流满面。
面对这样的人族,他真的看不到妖族的希望。
犰玉容那么努力,为妖族奉献了一切,可未来还是如那碎月一般碎去了!
祭妖炼生为死。
傀儡炼死为生。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方向,都是为了种族向前。
而犰玉容死坠月门,戏相宜生开傀道。
或许从一开始就输了。
绝境里的挣扎,总归追不上希望中的前行。
妖族在不断地消耗既有,人族却在不断地开拓未来。
到底要怎么办啊?
这样的人族到底要怎么战胜!?
鼠秀郎低垂着眼眸,身上逐渐泛起黑雾:“你们伟岸,你们高洁,你们仁恕,你们舍生取义。”
“我们阴暗,我们卑劣,我们残忍,我也只是狠毒的一部分。”
“但我从痛苦的泥渊中走出,是希望世上不要再有这般痛苦。”
“生活在牢狱里的众生,怎么能不扭曲呢?”
“只能喝泥水吃铁丸的生命,你怎么教他去爱!”
“妖族本也可以冠冕堂皇地讨论品德,是绝望吞噬了那些美好的可能。”
“我鼠秀郎,一定要打破这枷锁!”
他残破的妖躯已然枯萎,他干瘪得像一条晒干了的丝瓜。
曾经多么貌美,现在就多么丑陋。
他把自己炼成祭妖!
这一刻过往无数画面都在眼前翻涌。
其中最清晰的始终是备受折辱的那些年。
他想遗忘那一切。
他的一生都在自我救赎。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杀了那些作恶的妖,悲剧就不会存在了吗?
那些心性扭曲的恶徒,是天生如此,还是在绝望的处境中,变得如此?
他想改变那样的世界。一个没有希望,只能诞生罪恶的世界。
他的屈辱和他的理想,同时存在。他的脏污和他的皎洁,一体同生。
最后他枯皱的双手,举对于天,这是最后的奉献——
“就让我们一起,被这个世界……永世遗忘!”
祭妖天决·永晦忘川!
这一刻他献祭了一切,引动了神霄世界的力量,开拓了遗忘道途。他要将画牢放逐到神霄深处,让诸天万界永远忘掉画牢里的一切。
遗忘十年,就是十年的时间。遗忘一年,就是一年的时间。
就当做最后的喘息。垂死挣扎的余途,或有后来者。
只能寄望后来了!
鼠秀郎越来越衰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已然献祭了自身的一切。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了一隙天光开在穹顶,那么璀璨夺目的……像是他所期待的未来。
耳边像是听到,妖族的童谣——
“毋来喜,毋来悲。待冬去,待春回……”
最后是一具枯尸,笑着跌落了。
而那隙天光,恰归于具体的模样……化作名为“冷月裁秋”的长刀。
长披猎猎如云张,大荆帝国长公主唐问雪提刀而落。
为了及时干涉这处战场,她直接斩破了【画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