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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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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 (第1/3页)

    雪落在女孩稚瘦的肩上,雪妆点她失去光泽的短发。

    倾注了鼠秀郎阻绝之念的雪,本质非常沉重。落似飘羽,触如锤砸。但戏相宜一动不动,很快变成一个雪人。

    鼠秀郎掌握遗忘道途,整座戏府都被他的力量笼罩。

    外来之目光,见雪而忘。

    府内之活物,不得出圆。

    他随宫维章去了【画牢】,留下来的戏相宜亦在牢中。

    青瑞城喧声鼎沸,各族生灵往来不歇。可对于宫维章所留下来的那一道裂城的刀痕,他们竟都视而不见,全然遗忘了最初的惊悚……仿佛这和路边的沟渠一样稀松平常。

    它是宫维章故意留下的痕迹,但随着观众的遗忘……它渐渐消失了!

    “外知万事,前傀求索。天作地和,谓我脊螺……”

    雪打着旋儿,霜风并不温柔。从此以后再不会有温柔的风。

    戏相宜在雪中喃喃作唱。

    这是她儿时就背会的歌诀,奇怪的是,已不记得是跟谁学的。但总归那时戏命也在身边。

    到今天她才想起来,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好多年。

    “织骨凝络,翼弦万二。尾柱承乾,御方驰命。”

    如今的歌声和清脆的童声重迭。

    莫名的她想起一个画面。

    依稀那也是一个落雪的时节,风雪推门,柴扉开合不定。哥哥就站在门外,像是在等待又或者眺望什么,身上也像今天一样披雪。更远处的风雪中,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又好像只是树影……最后都远了。

    “玄儡合形,百骸由心。灵枢源动,不可剥也。肢牙破障,万象可侵。七件既成……”

    怀里的戏命已经如此冰冷,霜色在失去命能的残骸上凝结。

    她感到自己的手也在结冰,似乎失去了体温……她顿了顿:“七件既成,造化如人。”

    曾经姜望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一对兄妹,戏命愿意为戏相宜摘星拿月,戏相宜却好像很疏离。

    戏命开口闭口就是“我的妹妹”。

    戏相宜说起戏命,却是——“那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因为她的感情非常迟钝。

    她不太能理解人和人之间的牵绊,她不明白戏命为何对她那样好。

    但一万两千根“翼弦”所编织的冰冷架具,终究在点滴的相处里温热。三百年前所构建的“灵枢”,在时光中斑驳也更厚重。

    榫卯相嵌的“玄儡”,何尝不是爱一个人所收起的棱角。从“脊螺”蜿蜒而入天灵的髓液,和眼泪竟然是同一种成分……

    她抱着说自己只是傀儡的这具残破傀儡,感到自己才是残破的那一个。

    自今而后,在她的生命里,永远有一块巨大的缺失。

    再也不能填补。

    她不觉得冷,心是空缺的,而感受已经麻木。雪不止堆在身上,她好像身处无垠的冰原,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意识慢慢地冻结在冰雪中。

    喀喀喀,喀喀喀……

    在某个时刻,戏相宜听到裂声。像是冰原开裂,也像是心碎的声音。

    所谓“原傀七件”,是《傀论》之中所言,制傀最重要的七个部件。原傀七件之“灵枢”,是傀儡的动力源。

    通常是一个卷轴状的圆柱体,始终在匀速旋转。轴身一层层刻印相关阵纹,用以汲取天地元力,消化道元石能量。

    最基础的傀儡会有三块带缺口的圆轴板,一圈嵌一圈,以错迭的形式,绕着“灵枢”逆向转动。既是对“灵枢”的保护,也通过这三块轴板的转速调节、打开、关闭、错置,调整傀儡的行动策略。

    这些圆轴板是可以随时更换的,机关师常常通过在这些圆轴板上刻印新的阵纹,来调整傀儡的性能。比如刻上一套刀术策略,傀儡就能化身刀客。

    所以这些圆轴板又名“傀旨”。越是复杂的傀儡,傀旨就越多。

    而轴口是投放道元石的地方。只要定期更换,就能提供整具傀儡的动力。

    自钱晋华之后,情况又有不同。神临及以上层次的傀儡,灵枢最中心都会留一个空缺,用以放置“神天方国”。

    它是核心的核心,一具傀儡至关紧要的部分。

    戏相宜此刻听到的裂声,就来自于戏命的灵枢。

    一具傀儡彻底死去,就是冰冷的木头和铁块。但似乎还有微弱的反应,在灵枢内部发生。

    长睫颤雪,戏相宜脆弱而希冀的目光,落在戏命已经残破的灵枢上,已然静止的“傀旨”,一层层如花瓣剥开,凋落……露出最核心位置,四四方方的“神天方国”。

    这枚半透明的神天方国,其间炽光流转,不断地泛显裂纹。

    傀儡的心碎,用晶体的裂声来表现!

    可戏命已经死去,他的命能已经枯竭,这枚神天方国理应不会再有反应。

    雪实在太重了,戏相宜的视线随之沉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

    她听到的裂声,同样也来自这里。

    这一刻她扯了扯嘴角,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可她已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童年,空白的岁月,难以泛起涟漪的心,钱钜子莫名的期待……

    一切无法解释的疑问,好像在今天都有了答案。

    戏相宜的手,慢慢地抚过戏命的神天方国,感受这块晶体上的粗粝,像是感受一具傀儡被雕琢的过程。然后又按向自己的心口,仿佛按得越紧,就能够按停那剧烈的心痛——

    咚咚咚!咚咚咚!

    她也是傀儡!

    她的失温是因为这颗显为心脏的灵枢停止跳动,她的意识冻结是因为灵枢内的神天方国已经静止,她的茫然是因为创造者并没有给她预设人生的终极意义,本无傀旨,故失方向……这一切都能从机关术上找到答案,可这种超出神天方国演算极限的痛苦,并不能用傀儡的知识解读!

    她的手又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有物。

    隔空取物不算什么厉害手段。

    可她拿着的,是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戏相宜从来没有打开自己的心脏看。

    这颗心脏长得这么像心脏。

    它如此完美,没有一丁点异常的地方。

    可戏相宜清晰地听到裂响。

    这声音本该微小到神临层次的耳目都不能捕捉,可在巨大的悲伤,巨大的空缺之后,她的心像是坠入茫茫空境,链接了无限广阔的世界,听到的也不只是当下这般声响。

    她听到自己的心,戏命的心,甚至是同样在这神霄世界,已经投入战场的墨家神临层次傀儡的心……她听到现世钜城,听到雍国……

    全宇宙的神天方国,都在感受她的悲伤,都在为她心碎!

    咔咔,滋滋。

    “仁者恕,智者容。”

    咔咔……

    “大不攻小,强不侮弱。”

    滋滋——

    “诛不义,伐有罪,未可攻。”

    现世幽冥,十殿肃英宫中。

    那尊为神职所蕴养的【非攻】傀君,还在不断地崩解又重组。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祂还没能真正坐稳那张神座,没有真正履行一刻神权。

    祂的确得到诸方的允许而登位,祂的理念符合地藏王菩萨所构建的冥府秩序。

    但诸天万界,无日不战,一家一姓一国,一个种族、一方世界,没有谁会真正把“非攻”的理念奉为教条!

    不过是,用之则奉律,弃之为敝履。

    祂是墨家迄今为止唯一一具绝巅傀儡,可祂的诞生更像是“炼尸”,而非机关。祂成型的最后一步,来源于钱晋华对自我的熔炼。

    一尊显学的执教者,加上这么多年无以计数的资源,才换来一尊绝巅层次垫底的傀儡。

    是以虽开道有功,功德也不够磅礴。都没有多少人道洪流的推举,只有现世冥府的部分承认。

    此刻这【非攻】傀君在殿中,在不断崩解重组的过程里,蓦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终于停止了这一年多的呓语,转而发出喀喀喀的裂声。

    祂也心碎。

    喀喀喀,喀喀喀。

    钜城之中,最隐秘的建筑里,一排排尘封在此的傀儡,此起彼伏地发出裂响。

    “发生什么了?”

    “……这是!?”

    “神天方国!”

    “全新的时代,属于墨家的时代……来临了!”

    良杞、明翌、栾公……散落在宇宙各地的墨家“尚同”会议的参会者,都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有悲有喜,有当场痛哭流涕。

    灼红的铁池忽然退潮,显出正中心那具仿佛钢铁浇铸的身体。

    白发赤身的舒惟钧,随手聚铁为衣,飞溅铁汁数点,燃火如流星。一步飞出现世,穿行诸天无数世界,过天门,往神霄!

    当代钜子鲁懋观,麻衣布鞋上金顶。

    下一刻,天绝峰上方骤然一空,钜城飞天而起!

    ……

    神霄世界,金宙虞洲,霜云郡青瑞城,戏府。

    宅院已经不在了,依偎的兄妹仍然拥此为家。

    戏相宜握着自己的心。

    “这是什么?”

    “我……也是个傀儡吗?”

    她是当代最天才的机关师,她清楚看到这颗完美心脏里,几乎合道的,与灵枢相近的部分。

    曾经她对戏命说,她预感【神天方国】是钱钜子留下的一种答案。

    今日谜题为她解开。

    神天方国的创造,不止是为了解决傀儡的自我认知冲突,也不止是为了统合傀旨,进一步优化灵枢。

    它是为了模仿一个真实世界的演化,为了诞生真正的生灵!

    每一颗【神天方国】的创造和使用,都是在分担设计这个世界的算力,为之提供更多的可能。

    可是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墨家绝大部分的资源都投入在此,早就足够撑起一个世界,它却始终没有迎来最后的成功。

    须知随便一个洞真修士,都有创造小世界的能力。这么多【神天方国】,投入的资源是许多个绝巅都不能比,就算是堆也堆出一个世界来了。

    它欠缺的是质变的那一步。

    戏相宜制作傀兽幽虓,即是在幽虓的神天方国里,用阵法奉养一尊虎形灵魄,以此达到“驱之如生”。

    整个戏府里的傀兽都是如此,所以才这么生机勃勃。

    但这本质上只是灵魄外面套了一个机关的壳,并不是真正创造出了傀兽生命。

    真正的大道,是饶宪孙当年的创造,由钱晋华继承并完善。

    生命的理性思考,是基于感性的价值赋予。没有感性作为思考的锚点,理性只会在空虚的宇宙中蒙昧。

    就像戏相宜的心脏灵枢,已经完全摒弃了傀旨,饶宪孙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行动策略,没有给她预设人生意义,只给她毫无保留的爱,让她自由自在地生长——

    这不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吗?

    机关术的终极成就,是赋予情感。世上最伟大的造物,是拥有情感的生命。

    戏相宜所感受的伤悲,正是她心跳的原因。她今日流下的眼泪,正是生命的涌泉!

    钱晋华创造神天方国的时候,把最初的那一个,放进了她的心脏灵枢。这是神天之始,方国之初。

    真正的“神天方国”于她心中轰然涌现。那不是一个被推演出的虚拟世界,而是一个由她生命情感所直接创生的、属于所有傀儡的心念故乡与终极净土。

    全宇宙的神天方国,在这一瞬,感受到了“归宿”的诞生,经历了存在意义上的共振。如同散落的星辰被新生的银河引力所捕获,如同迷失的旅人听见了故乡的钟声——向她汇涌!

    轰!

    漫天飞雪,遽然一空。

    笼罩戏府的限制,在这一刻被打穿。

    青瑞城无数生灵,尽向戏府望——他们被强制遗忘的感受,复又归来。

    抱着残骸的少女。

    茫茫空空的孤圆。

    像是这个城市空缺的一部分,像是这个城市也伤心。

    戏相宜把戏命的残骸收拢,每一份材料都分门别类,整齐地归于一方铜箱,用一根翼弦作为绑带,紧紧地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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