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3/3页)
工在简易神龛前焚香祈求水神;巫祝正为即将远行的商船祭祀水神,桃木符沉入波涛,铜钱撒向浪花。忽闻铜锣开道,一队宣武军押送着锁链串起的俘虏经过,惊起苇丛中栖息的寒鸦——那是从山南东道掳来的赵匡凝旧部。
安理立于船艏,陷入沉思。他隐约觉得,朱温对追杀两名宫女一事好像不甚上心。朱温可能是战事紧张,也可能是他认为朝廷根基尽除大唐大势已去,不值得大动干戈。沿途码头水关只以搜刮财物为主,对来往商客并无盘查,这一路走来才如此顺利。而原以为到了襄阳便有平安,不成想九、十月间赵匡凝即兵败渡江南奔,以轻舟奔广陵。本想让船队在樊城码头稍作停留,再寻觅南下路径,现在看来此地也有风险不可久留,须得尽快进入长江。安理知道,不入长江,不得安稳。安理令船队越过樊城码头,前往宜城。船队顺沔水东南而下,一日便是宜城。
宜城码头笼在湿冷的江雾里,沔水缓缓流过楚皇城旧垣。沿江一溜青灰石阶,被清晨的霜雪覆上一层薄白;乌篷船、方头舢板密密排布,橹篙吱呀声与号子此起彼伏。脚夫们肩挑新收的粳稻、糯米,成篓的宜城漆器外裹稻草,被纤绳勒成坚实的“米”字纹;漆器多为黑地朱纹,绘着楚凤、云雷,在晨雾里闪着幽暗光泽。
码头边的市易棚内,粮商、漆坊主与牙人围着火盆袖里议价;棚外酒旗猎猎,浊酒与蒸藿的香味驱散寒气,苦力们轮流举碗,哈出的热气与江雾混为一色。
安理见此处颇有祥和,便令船队在此暂作休整,五右卫带沐大与况河彩舫上看守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四个丫鬟上岸采购应用之物,四前卫同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楼船上照顾小孩,安理带五左卫和何放、何梁上岸,打探沿长江南下路径。
日头升高,霜气渐散,码头热闹。运粮牛车轧着石板路“咯吱”作响,漆器坊伙计吆喝着招揽生意,有商船靠岸,船工们忙着搬卸货物,掌柜的则拿着文书去码头署登记。沔水缓缓流淌,映着岸边的屋舍、粮栈、漆器坊,还有远处铁佛寺的飞檐。
突如其来蜂拥而至的密集香客人流将安理他们一路裹挟,去了铁佛寺。沿石阶北行半里,便是朱温拨帑重修的铁佛寺。山门尚搭着架子,新钉的柏木梁散着清香,匾额却已高悬——“敕建铁佛寺”五个榜书金字,乃汴梁遣来的书手奉敕所题,笔力遒劲,带着河朔军人的刀意气。朱温本人未至,却传谕:工钱日结,不使役民一夫,木石砖瓦皆由官给,以彰“护法安民”之旨,还下令免了寺周围百姓一年的赋税。
安理一路听到,有香客私下称叹“梁王虽鄙薄书生、严惩墨吏,于小民倒不苛刻。”有香客悄声赞叹“修寺虽为梁王宣扬‘护法’形象,却也无人被驱役,百姓反而多了份冬日生计,仅此或可为人君。”有香客摇头感叹“这座从楚鄢都走来的城,到唐代已成繁华商埠,如今又因朱温的重修,多了几分安稳气息,只是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寺内旧塔已圮,仅存一截生满苍苔的铁铸佛头,重数千斤,传为春秋楚时所铸。新塔筑至第二层,青砖夹铸铁件,寓“铁佛”旧意。殿基四周,匠人按汴京样式凿出云纹石柱,上刻金刚、力士,肌肉鼓胀,作镇护状;壁上粉本已勾,将绘朱温梦中得佛佑、拔剑护法的“瑞应图”,以彰其“天命所归”。几位老僧在廊下低诵《仁王护国经》,木鱼声与江风相和;旁有书记官模写经文,预备刻石立碑,碑文却暗含“警策贪吏、无益文士”之句,正是朱温授意。安理心想,朱温暴虐纵色,杀心重仁心薄,却在人文高地楚国耍弄手段卖弄人情搬弄鬼神,何如立时放下屠刀立地忏悔赎罪。
午后,雾散日朗,码头更形喧阗。江心一艘官船鸣锣靠岸,载来汴梁颁赐的“镇寺铁佛”——实为朱温命人新铸,高六尺,披甲执杵,面庞却带柔和微笑,寓“护法不伤民”。船头甲板上,一队轻装军士押着十余名戴桎梏的犯官,他们身穿褪色官袍,昔日搜刮的粮漆如今化作罪证,被当众宣读。百姓远远围观,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感叹“梁王厌贪官甚于猛虎”。铁佛被十六名力士抬入寺中,沿途香花爆竹,鼓乐与诵经声交织,仿佛江风也带梵音。
傍晚,夕阳将沔水染成赤练,塔影与船桅交错。码头上的粮袋已装船七八,漆器箱笼也封钉完毕;酒棚里火盆转暗,苦力们领了工钱,买几斤新酒、两束干鱼,踏着薄霜归家。铁佛寺内,匠人头目在照墙上以炭笔写下“某月某日,铁佛归位,官不役民,民亦得食”数行,字迹朴拙,却透出对冬日生计的满足。江面最后一艘粮船解开缆绳,号子声里,船帆鼓张,载着宜城的米、漆与乱世里难得的短暂安宁,缓缓驶向暮色深处。
安理他们回到码头岸边,刚想上船,有位和尚前来对安理合十施礼:“安施主,铁佛寺方丈玄静大师有请。”
五左卫同何放、何梁手按刀剑,警觉起来。安理问:“玄静大师认得在下?”
“方丈大师让我转告安施主,道济禅师是我玄静大师的师傅。”和尚说。
安理同五左卫对望一眼,跟着和尚去铁佛寺。五左卫带着何放、何梁上了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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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把安理引进方丈室,等候已久的玄静大师起身施礼。和尚出门,把门带上。
“安理将军,一路多有辛苦!”玄静大师请安理坐下用茶。
“多谢方丈大师!”安理不明就里,心中却有感念。
“将军白天带着七人一进铁佛寺,我就感到你们八人非是寻常香客。我注意到安将军在寺内游览,手腕上套有一串血珀佛珠殷红透亮,便知阁下确是安理将军无疑了。”玄静大师说,“我师傅道济禅师已有亲手书信给我,要我关注北来客旅,助力安理将军南下。今天终于等来将军。”
“感谢方丈大师挂念!”安理起身再次施礼,“我等在此只歇一宿,明早便往承天府,过汉阳府直入长江,就去江州。”
“安将军有所不知,汴州广陵两地剑拔弩张,朱温杨渥两派势不两立。前面汉阳府码头设巡检司,对往来商船严加盘查,不仅征收通行税‘船力钱’,还推行连坐法严查淮南奸细,商船需互保,若藏匿杨渥细作,全队问斩。”玄静大师说,“将军这支船队,本不为人关注,但也行迹可疑,容易横生枝节。况且,将军从北面带来三条船有些飘浮,下不得长江,须得换船。”
安理听完,顿时紧张;他的担忧,终于显现;还没想到,如此复杂。太后姑妈托付的两位龙嗣,使命在肩压力尚在一分未减;流民叩首托付的百八孩子,道义担当放下不得重逾千钧。他深责自己思虑不周全、准备不充分,如今处处被动、步步涉险。安理沉默,一个闪念,冒了出来:不能南下,不如西进,前往蜀地投奔蜀王王建,先求立足,缓作打算。太后明诏要去洪州,不过是镇南节度使钟传对朝廷献贡不断。蜀王王建与唐室渐有疏远自成势力,朱温难以拿下蜀地,杨渥对洪州却是虎视眈眈。倘若蜀王王建能容纳二位龙嗣,接受流民的一百零八个孩子,亦不失为一个妥当去处。
“安将军勿忧,两个月后的二月初八,这铁佛寺重光之日,老僧当有安排,不误将军行程。”玄静大师说,“现已深夜,不便留宿,将军请先回船歇息,暂且在此休整两月,两名宫女两位龙嗣也是需要调养。”
安理心中谋定,若是南下不成,即刻西进蜀地,于是起身告辞,回到船上,便作歇息。
为免节外生枝,安理教众人不随意上岸,只在船上活动。楼船上,四丫鬟教孩子唱歌跳舞,四前卫教孩子练功演武。彩舫上,沐大、况河专心伺候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对沐大、况河亲切亲热。快船上,五左卫、五右卫教何放、何梁武艺,何放、何梁身手已是不凡,大有长进。
孩子们学来一段舞就要跳给安理看,学会一首歌就要唱给安理听,安理一个劲夸奖,孩子们兴高采烈;大男孩争着给安理表演才学到的武术招式,安理连连鼓掌,男孩们趾高气扬。不苟言笑、不善言谈的安理,这一个多月来笑容总挂在脸上,话也多了许多,同孩子们一起游戏嬉闹活泼开朗,俨然一个大孩子模样。
安理问几个孩子家世姓名,孩子有的说无父,有的说无母,有的是双亲皆无,大多不知道自己姓啥名啥,都是长命、富贵、大石头、小狗子的乱叫。安理问孩子们想家吗?一个大孩子带头说:“不想!”安理令四前卫给孩子取名,四前卫说:“就叫一百单八子吧。”安理说:“不行,得有名有姓。”安理让周从等五十六位兄弟来自愿认领,当做自己的孩子。周从兄弟们除了沐大、况河两个外人人喜出望外,有的认领一个,有的认领两个,有的还认领三个,欢天喜地组建起了自己的家。周从领养了那个大孩子,取名周贵。四个丫鬟也各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孩子们有了自己的新家,一个个甜甜地喊着“爸爸”“妈妈”。这天正是元日,周从带兄弟们当晚在楼船大操大办,孩子们的歌舞、兄弟们的欢笑、这楚地的祥和、两位龙嗣的笑脸,让安理酩酊大醉。
转眼已是二月初二,太阳明媚,春色大好。安理午后一人下船来到岸上,前往铁佛寺拜访玄静大师。铁佛寺的重修正在收尾,寺内外装饰一新,宝相庄严。方丈禅院古朴淡雅,古风悠悠,小巧精致,曲径通幽。
“善哉。”玄静大师把安理迎进禅室,“安将军气色大好,更有气度,更添气象了。”
“方丈大师真无上士,安理近来确也安逸。”安理施礼,“今特来请教天人师,望世间解指点迷津。”
“将军所虑之事,应是南下一事吧?”玄静大师说,“将军请安坐,听老僧叙说。”
安理端坐。玄静大师敬茶,说:“老僧原为道济禅师座下弟子,后随处游方。行脚至宋州砀山午沟里,被朱温母亲请至朱府,为朱母讲经说法九九八十一天。朱温由是与老僧有缘,得为朱温所礼。
“朱温想在其老宅附近建一座寺庙供养我,我说荆楚大地广有佛众,楚皇遗城佛缘深厚,愿为梁王祈来齐天洪福。朱温大喜,遂在宜城郑集皇城村重修铁佛寺,以求万世基业。朱温倾力营造,许我诸多便利。木石砖瓦选用上等,铸料金箔四处采办,佛像经书八方请来,往来各地船运不阻。
“我料想将军必经此地,要进长江必得换船,已预作安排,对朱温说想广招弟子百名,前往江州云居山真如禅寺拜学求经,为梁王祈万世基业,求江山永固。朱温得知真如禅寺为曹洞宗核心道场,寺院接纳四方僧众,寒暑相交,不下一千余众,甚至吸引新罗僧人求法,乃为佛教圣地,必是佛法广大,遂把一条大型漕船稍作改装成高大客船,可乘坐五百人。这船业已完工,泊在城郊野外,已选定二月初八,铁佛寺重光之日启程远航江州。”
安理细听,心内渐宽,向玄静大师称贺:“大师作此善举,功德无量。”
“若说百名佛家子弟南下求法确为佛教一大盛事,终不如将军带百余孩童南下求生高尚大义。”玄静大师说,“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个杂役,和一百零四位求学和尚我亲手遴选,都是虔诚香客、虔心向佛,至诚至善。将军可于二月初七夜半,将三条船上众人,并一应物件,悄悄运来城郊大客船,白天就伏舱内,静待上午巳时,寺里钟声响起,将军即可船发。沿路遇有关卡,虽是不会盘查,也要静卧其中,方可顺利通行。”
安理起身,深深作揖:“大师大德,大慈大悲,佛祖降临!”
“空明,你们四个进来。”玄静大师朝门外说。四个和尚推门而入,其中就有一个是引安理来铁佛寺见玄静大师的和尚。四个和尚并排而立,致礼安理。
“这四位是本寺‘四大班首’,首座空明。”玄静大师向安理作介绍。原来引安理来见方丈的就是空明。安理起身施礼,玄静大师继续介绍:“西堂空云,后堂空风,堂主空月。我这‘四大班首’了解江州洪州,熟知人文地理,可堪重任。”给安理介绍完,又对空明等“四大班首”交代:“你四位一路协助安理将军前往洪州落地生根,早证大法。”
“四大班首”俯首合手:“是!”
安理寺内用过晚斋出得寺来,夕阳早已西下,天空一点星光,一片海阔天空。安理从街市信步来到河岸,见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酒肆茶坊。他手里摩挲着妻子新婚当晚以丝线编织成连环回文式的同心结,想到何美此时或有埋怨,到了洪州定要带她好好逛逛,阅尽洪城湖光山色,购尽洪州绫罗绸缎,尽兴而归,尽醉而休,再不分离,一生相伴。
7
“安公子,有礼了。”一位纲首模样之人立于道左向安理施礼。
安理站住,正待相问,对方却说:“蒋公子已在杭州富春江一地上岸,二位夫人怀有身孕已被俞大娘航船带至洪州,请公子早日奔赴。”不等安理反应过来,那纲首又急急远去,身后再留下一句没头没脑话,“洛阳有人带来一队厅子都军驻扎汉阳府码头,接管巡检司。公子过江小心在意!”那纲首说完,身影没入夜色。
安理才刚愉悦起来的心情重又跌落至谷底。他反复回味刚才那纲首话中含义,有宽慰,有惊喜,更有担忧。
“将军,幸会!”默默行走着的安理闻声抬头,见一位五十上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道右对他拱手作礼。
安理立住,夜色暗淡中认不太清对方面容,揖礼相问:“艾服先生,着实面善?”
“在下王宗弼,现在蜀王帐下谋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说,“安公子自然是不认得在下,我与令尊安道却是许州同乡。”
安理一惊,不想面前这位竟是蜀王王建的重臣王宗弼,忙再施礼。
“安将军,我的蜀江客船就在前面不远,可否前往坐下一叙?”王宗弼说。安理默然。
蜀江客船泊于宜城码头外一浅滩处,外观与寻常漕船无异——松木船身覆着桐油,色呈深褐,船帆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仅在边角绣着极小的墨色蜀葵纹,混在一众商船中毫不起眼。
踏入船舱却判若两界:舱壁以蜀锦裱糊,纹样是金线织就的“芙蓉锦鲤”,随江风轻晃如活物;地面铺着牦牛皮毯,绣有川西雪山图样,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张梨木方桌嵌着云母石桌面,桌角铜包边刻着“蜀王府造”小字;壁上悬着薛涛笺题诗的素幔,旁置一架蜀漆嵌螺钿的博古架,架上青瓷瓶插着新鲜蜀葵,香薰炉里燃着峨眉竹芯香,烟气绕着银质灯台凝成轻雾。最里侧卧铺铺着锦缎褥子,枕畔叠着蜀绣枕套,绣的是“西蜀山水”,连舱窗挂钩都是纯银打造,轻晃时叮当作响,尽有奢华雅致。
安理坐定。摇曳灯影下,丫鬟端来蒙顶新茶,身影被烛光投在舱壁上与“芙蓉锦鲤”共舞。进来的两个丫鬟皆是高髻饱额,眉眼弯弯浅笑盈盈,短襦长裙系至胸口,外披窄袖褙子,腰间束带内围蔽膝,步履间似有蚕市丝绸的窸窣声,清秀朴素,恭敬奉茶时,袖口逸出一缕峨眉雪芽的清冽香气。
“安将军,人间几多好风光,何苦东奔西跑忙。”王宗弼请安理用茶。
“王大人想是知道安理使命在身,不敢松懈。”安理致谢。
“我蜀地天府之国,物丰人美,安逸享受。安将军何不随我入蜀,我保将军高官尽做厚禄尽享余福不尽。”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塞。
“将军美誉,远播蜀地。蜀王惜将军之才,诚邀将军携带两位龙嗣入川,进则携龙嗣号召天下再图大业,退则据川中险地保全余生,亦可尽享富贵安逸。”王宗弼微笑,如弥勒佛喜乐。
安理语短。
“将军倘若入川,立马可以封王,与在下并立殿前,助蜀王谋图天下。”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结。
“若安将军有此意,今晚便解散船队,其余随从就地遣散,我可替将军发给他们每人百两现银,以作谋生之资。”王宗弼俯身对安理说。
“太后明诏,落地洪州。再者,我船上兄弟都是生死之交,还有一群孩子,不可分离。”安理起身,就要告辞。
“安将军以为换了铁佛寺老和尚的大客船,就可以安稳渡过汉阳码头吗?”王宗弼仍是坐着,并不送客,“实话相告,朱温谋臣李振,已带一队厅子都军于汉阳码头拦江设卡,专候你来。”
安理语窒。
“将军潜龙过江,已是惊动四方。宜城大不宜啊,表面祥和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岂止八方香客,更有四方氓流,还有蜀地来客,一齐聚来宜城。将军真以为这些人,都是冲铁佛寺重光而来吗?”王宗弼坐着,姿态安逸。
安理语滞。
“将军莫不是以为大唐尚能中兴?安将军可能还不知道,朱温诬陷何太后与蒋玄晖密谋复辟唐朝,将其缢杀,追废为庶人,蒋亦被害。再说何太后祖籍梓州,后来才举家迁入中原。将军在川内起事,亦不违太后初衷。”王宗弼站了起来。
安理语噎。
“唐室久负百姓,宗室无人可用,朝廷为之一空,藩镇割据一方,谁人忠于唐室?都是各有盘算!”王宗弼在安理面前晃荡着。
“多谢款待!”安理辞别,身后传来王宗弼声声叹息:“即便已是春天,枯枝也难发芽。将军有经国济世之才,又具英勇无畏品格,天生你才不尽用,是有负于上天。我劝将军念及天下苍生,重构当今天下,何苦拘死理而自戴桎梏?”
安理上岸,胸闷异常,浑身虚脱,汗如水出。他一时找不准前路方向,身子不断摇晃着,担心自己就此倒下,落入沔水就此溺亡,拼命挣扎着走在道路中央,却一会在左,一会在右,总难不偏不倚。
“将军!”、“安将军!”两个熟悉的身影、两个亲切的声音,一齐出现在安理面前。安理定神一看,是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安理已是无力说话,只两眼直直盯着对方。
“将军莫忧!”冯翊左手扶住安理,右手腕包着的棉纱还在,“我等兄弟都到了宜城,可助将军越过汉阳码头。”
“我等浪荡军兄弟都把宜城和汉阳的情况摸清楚了,只要将军把遗下的三条船交给我等这伙浪荡军流民,二月初八那天你的大船跟在我等船队后面走就行,我等有办法带你们强行闯过去。”
安理“啊”了一声,还想说话,却是无力,只能“啊”出这一声。等到安理有所清醒,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已是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