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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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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第2/3页)

夹着的桃符上,用丹砂写着“丙丁火旺,朱雀临官”八字谶言。

    3

    安理一觉醒来,周边寂静无声。他睁开双眼,扫视上下左右,没有发现一丝声响,竟觉身边世界不够真切。安理不敢动弹,怕打破这宁静,坠入万丈深渊。

    突闻大钟叩响,接连一百单八声。安理知道,这是“钟板丛林”开大静,道观一天活动开始。安理一声声听来,渐觉清朗,起床洗漱,一会有道童送来斋食。安理用过斋食走出云房,又听梆子声起,见道众按仪轨排班、念诵供养咒正“过斋堂”。

    安理来到五左卫与何放、何梁歇息的厢房,见他们已用过斋,便说:“我等在此要耽搁半月,我想在此救济难民。何放、何梁返回楼船,教周从带二十人运来大米小米,五左卫去周遭集镇找来大锅帐篷,就于朝阳观与周府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搭棚施粥,明天开始赈灾半月。”五左卫与何放、何梁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厢房。

    安理信步走出朝阳观,想去看看五右卫他们,刚出山门,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石阶朝他走来。安理看清是两位仙长,其中一位是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另一位是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两位道长人未到、声先至。

    “好个闲情逸致的一位少年将军!”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呵呵大笑给安理先打招呼,“安将军将去哪里?”

    安理慌忙还礼,说是本想山下看望周太医,不想遇有两位仙长。

    “安将军飘逸儒雅,人间难得如此才俊!”南恒道长对安理赞叹道,又说,“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已是无恙,安置于周太医处亦是无碍。安将军何不陪我和楼观恒栖道长,向我等师弟栖云讨杯热茶喝去。”

    安理这才知道,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是恒栖道长,喜不自胜,正要答话,身后栖云道长朗声而来:“昨晚一株老梅怒放,我知今天老友要来,而今果不其然。二位师兄请,安将军请,热茶早已备好,就待品鉴。”

    “哈呵呵,栖云师弟玄而又玄玄妙道法应是又有精进吧?”南恒道长说。

    “哪里,哪里,我上清一派终不如南恒师兄的正一道道法精妙高深啊!”栖云道长说。

    “正一道、上清派,哪有我楼观派逍遥自在?我遍游道家七十二福地,与天地同修,岂不快哉!”恒栖道长呵呵笑着说。

    “得识三位仙长,安理三生有幸,已是大慰平生!”安理心情大悦。

    栖云道长引南恒、恒栖二位道长和安理将军进山门入茶室。三位道长盘膝而坐,安理亦坐。栖云道长取出一把树瘿壶,斟茶奉客,茶汤清澈,香气清冽,入口却有一股温热之气直贯丹田。安理知非寻常茶汤,不禁肃然。

    “上次在大弘道观,我与南恒仙长最后一面才是六月初,不想一别已有半年,到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五。仙长如何起尊驾游历到此?”安理问。

    “我是为我的乾坤剑而来。”南恒道长微微一笑说,“半年前,我知将军或有使命召唤,将护龙嗣南下,特赐乾坤剑以护身。今将军具仁心之剑,其锋芒远非乾坤剑可比。将军秉持仁心之剑,前路无忧,我这乾坤剑功成可退。”

    安理忙起身,解下乾坤剑,双手捧与南恒道长,说:“多有感谢!感激不尽!”

    南恒道长接来乾坤剑,微眼略观,闭目微嗅,说:“嗯,两滴狼血,半滴人血,一点污渍,幸无大碍。”

    “师兄忒小气!我前几天从安将军手上借来就着月光只略有一观,又不是觊觎你的乾坤剑。”恒栖道长呵呵大笑,“况且我离开安将军后,转身又去给安将军斩落水下的浪荡军头领冯翊做了施救包扎,救下他一命。否则,你这乾坤剑上沾上的就不是半滴人血,而是污有一滴了。”

    “将军南行,非为私事,乃为天下苍生。昨晚所见流民,虽行劫掠之事,实为世道所迫。将军能以仁心止杀,实是难得。”栖云道长缓缓道,“前者南恒师兄传书于我,嘱我于路关照将军及两名宫女。我知两名宫女受到灾民浪荡军惊吓必然生产,便求恰来本观看望我的恒栖师兄前往迎接两位龙嗣降临人间。”

    “能得三位仙长相助,实是大唐有幸!”安理施礼,又问,“敢问列位仙长,可知我此行前路如何?”

    “南方丙丁火,有光明生机,龙嗣南渡,正是天意。前路虽有劫数在,安将军大可一往无前。”栖云道长说。

    安理黯然。

    “乾卦刚健,坤卦柔顺,刚柔并济,方能成事。”恒栖道长说。

    安理默然。

    “将军切记:道法自然,人心亦须顺天而行。”南恒道长说。

    安理释然。

    此时,窗外风雪渐歇,一缕阳光自云隙透出,照在观中丹炉之上,炉中香烟陡然升腾,化作一道青气,直冲云霄。栖云道长含笑不语,起身踱来琴桌,轻抚琴弦,琴音淙淙,如溪流穿石,又如风雪过松,令人心神俱静。

    当晚,安理再与三位道长谈玄论道,天明将休。天亮,南恒、恒栖两位道长辞别而去。安理毫无困意,见天色晴好,用过斋食下得山来,想去看看搭棚施粥到底如何。

    “理哥,你看这粥都熬好了,没人上前来领。”仁卫对走近的安理说。

    安理看一排竹棚下架起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银闪闪的大米稀饭,一口煮着金灿灿的小米稀粥,锅里稀粥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诱人粥香在冷冽寒风中弥漫开来。男女老少流民面黄肌瘦,周身挂着破烂棉絮随寒风飘扬,手捧残缺木碗木盆远远观望,不肯近前。安理手持大木勺走到流民面前,何放、何梁抬来一大木盆稀饭跟在身后,安理舀起热热稀粥,一勺一勺舀到流民手中的大碗小盆里。

    分到一人面前,安理见此人两手空空,抬头一看,略有认识,仔细一想,正是前天黄昏前来打劫船队的一伙流民中,对他施放暗箭并要同他拼命那人。安理愣住。那人死盯着安理双眼,满眼仇恨怒火,抬手一扬把安理手中的木勺打落在地,勺中滚烫热粥洒了安理一身。何放、何梁放下木盆就要去追,被安理双手拉住。

    灾民一拥而上,挤到棚前,讨要稀粥。

    数日下来,船上粮食即将告罄。周从对安理说:“安哥,我等顶不住了,从博望天带出来的粮食就快用尽,到此为止吧。”

    安理叫来五左卫,对他们说:“你们去楼船,拿来唐三彩和瓷器,去寻此地大户人家,换些粮食来,能换多少就多少,越快越好。”

    五左卫从楼船搬出一批三彩禽畜俑、骑马男女俑、男女侍俑、贵妇俑、将军俑、戏俑,还有一些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分头去找附近存粮大户换粮。时值唐末三彩已渐绝烧,时下以唐三彩作宴器陪葬风厚,又见釉面如冰似玉的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等唐室遗物今流落人间,当地富户粮商官仓见此宝贝无不眼界大开,争相竞换,尽出库存。很快,不但竹棚内堆满大米小米粟,而且楼船粮仓又有充实。安理教添加两锅,改做米饭,再不熬粥。远近流民四面八方赶来。

    两名宫女身体已有康复,虽是还在月中,这天也抱来孩子来到大棚,要给大家亲手施饭。两个婴儿依偎在母亲怀里,看到这么多生人,不仅不惧,反而开心得咿咿呀呀,逗乐了一众灾民。两名宫女心情大好,身体大安。两位龙嗣肥肥嘟嘟,快快乐乐。沐大、况河跟着提物抱娃,精神振奋。四个丫鬟跟着周太医学医寸步不离,俨然四女冠。

    4

    四方流民围着粥棚搭起流民营地,有的用冰砌墙,有的用雪堆起,上面架着木棍,覆盖一张破席。流民把这当家,帮着淘米刷锅,一起生火做饭,大家均分食物。几天下来,安理周从他们被晾在一边。流民自治自理,粥棚秩序井然。

    周太医来粥棚,喊安理去府上喝茶。安理应允,随同前往。来到太医府邸,太医将安理请入后堂,一股夹着药香与炭暖的温润气息顿时将人包裹。

    屋子正中,一只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坐着把银铫子,水声已如松风初起。周太医并不急于沏茶,而是先引安理在铺了厚垫的胡床上坐下,又将一只紫铜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缓声道:“将军连日辛劳,寒气侵骨,需先让周身血脉暖过来,方受得茶性。此乃医家之道,急不得。”

    安理跪坐一刻,气息渐匀。太医从一青瓷罐中小心拨出茶末,并非当下常饮的研碾极细的膏茶,而是形态尚存的散茶芽,说:“此乃去岁蒙顶石花,未曾制膏,只以文火慢焙,性最温平,正合此严寒时节,亦不伤将军脾胃。”

    注水时,太医手提银铫,悬高冲点,水流如练,精准注入两只天青釉茶盏,一时栗香满室。周太医双手捧盏,递与安理,动作舒缓庄重:“非是宫中华宴,亦无繁文缛节。惟此一盏暖汤,聊表老朽对将军‘仁心’之敬。请!”

    安理俯身,双手接住,呷上一口,再呷一口,暖流入身,上下通透,颇为享受,连连点头。

    “今请将军用茶,是想给将军介绍两位与你有过一面之交的熟人。”周太医说完,转身向后,“有请两位首领。”

    一位四十左右高大壮汉,右手齐腕而断包着一层棉纱,另有一个稍年轻壮汉跟在身后,走来向周太医、安理施礼。安理起身还礼,猛然一惊,见右手断腕的壮汉正是被他一剑斩落水中的浪荡军头目,另一位是前几天打落他手中木勺要同他拼命之人。

    “这位是浪荡军大头领冯翊,这位是二头领冯富。”周太医起身给安理介绍二位来者,说毕拉安理坐下。安理顺势而跽,冯翊、冯富两人正襟危坐。

    周太医布茶,说:“想是安将军已然想起是如何结识这二位头领的了。”

    “安理将军,多有得罪!”冯翊对安理施礼说,“我等看你们的船队来到新野,像是北面豪门望族往南方避难,想着这些豪门望族累世积攒下来的财物,不过是从穷苦可怜人身上敲骨吸髓而来,就想劫来救济一众灾民。你们打着‘大河安氏’旗号南下,我等推断船上定有不少财宝,可能就在彩舫上,看到彩舫护卫又少,就一齐拥来抢夺。不想我等鲁莽,冲撞到了将军。”

    “安理将军是当今皇上亲封、太后亲颁的‘护祠将军’,护卫两位龙嗣南下,天大使命在肩。”周太医说,“两位头领事先并不知情,也是难怪。”

    “我等百姓哪管什么皇上太后,也不管天下姓李姓赵,我等只求活命,只认情义。谁让百姓活下去,谁给百姓好日子,我等就会跟着谁。”冯富说完,起身又对安理施礼,“将军大仁大义,前者多有得罪,冯富前来认罪!”

    “是安理大有罪过!”安理还礼,正襟跪坐,问冯翊,“冯大首领伤情可好?”

    “前期恒栖道长给冯头领做了施救包扎,后我又给伤口敷上药,已是无碍。”周太医说。

    “我大哥曾与节度使张希崇做过同僚,和辽族首领耶律阿保机有过一场惊天动地血战,从山上杀到平原,从马上斗到地面,不分胜负。只是命运不济,我等兄弟等人沦落至此。这里苦难兄弟姐妹推举我哥做头领,带大家在这一带艰难求生。这群流民不能没有我大哥,否则大家都会饿死。”冯富说完,起身对着安理再拜,“我观安将军设棚施粥,真心实意仁济爱民,特来赎罪。”

    “人生劫难各有定数。”周太医对冯富说着,又对冯翊说,“冯大头领胸襟宏阔,要我约来安理将军,共聚一处畅叙人间佳话。”

    “安理将军人中龙凤,乱世之中敢证大道,宽仁厚道实属难得!望将军以万民为念,以人为本,救世护民。”冯翊说,“救赎之道即在其中。”

    “多谢指教,安理谨记。”安理恭敬以礼,“我等在此滞留已有半月,明早就要赶路,多谢太医,多谢二位兄弟。后若有缘,我等再会。”

    安理担心这里动静过大朱温势力嗅闻而来,遂作拜辞,又转回道观辞谢栖云道长。临别,栖云道长说:“我道教各派,本该自在修心,不问世间俗事。今有染指,后必有报,对将军亦有惊扰。”

    安理不解,道长自去。安理不作多想,出观命周从做好最后一顿晚餐,明早船队继续赶路。安理回到楼船,让五右卫通知大家今晚回船歇息,明早卯时发棹。

    周从分发给流民一些粮食作物种子。流民想要安理同两名宫女并两位龙嗣一起共用最后晚餐,安理答应,五左卫、五右卫参与,其余人员拆棚散伙。

    至夜,安理将撤,流民喊:“将军留步!”

    安理回头,见大棚前的空地上忽燃起一圈篝火,火光映照着数百张枯瘦却倔强的脸。流民们身披破絮,围火而立,把安理他们围在里面。

    一位额带黥印、显然是军中鼓吏出身的老者,以石击缶,沉沉一声,如大地心跳,裂开静夜。接着,芦哨、瓦片、柳枝梆子次第而起,苍凉激越。

    随即,数十名面黄肌瘦的汉子,以木棍顿地,以破碗相击,合着那沉郁的节拍,在持剑而立的五左卫、五右卫面前,踏起了沉重的步伐。

    人群让开,一白发老叟来到安理面前,颤声领歌,众声应和:

    领:旱田裂到岁末根哟——

    众:哎!裂到岁末根哟!

    领:粥碗空得没半痕哟——

    众:哎!没呀没半痕哟!

    领:龙娃哭声响满村哟——

    众:哎!响呀响满村哟!

    领:护得娃们长成人哟——

    众:哎!长呀长成人哟!

    领:兵戈绕着村头转哟——

    众:哎!绕着村头转哟!

    领:贼寇盯着灶边囤哟——

    众:哎!盯呀灶边囤哟!

    领:安理将军来施粥哟——

    众:哎!来呀来施粥哟!

    领:愿他岁岁无灾困哟——

    众:哎!无呀无灾困哟!

    领:岁末拜过老树根哟——

    众:哎!拜过老树根哟!

    领:官不贪来吏不狠哟——

    众:哎!吏呀吏不狠哟!

    领:清明世道照寒门哟——

    众:哎!照呀照寒门哟!

    领:岁岁能过太平辰哟——

    众:哎!太呀太平辰哟!

    (领唱轻吟,众人慢和,动作渐缓,双手轻覆心口)

    领:风不扰,雨不吞——

    众:哎!娃不哭,将安稳——

    领:灾不沾,福近身——

    众:哎!世清明,国不昏——

    鼓点转急,男女老幼踏火而舞。赤脚踏雪,雪化泥,泥溅面,面如铁。他们甩动破袖,似挥戈;俯仰,似耕耨;旋转,似旋风扫尽落叶。一队孩童,以枯枝为戈,以草索为胄,模仿安理将军当夜以剑卸剑,一招一式,带霜含杀。声浪在河谷间回荡,悲壮、悲切。

    歌声中,两名宫女抱婴踉跄而出,泪落如火。几位白发老妪颤巍巍走出,以指蘸灰,在婴额各画一弯初月。两个婴儿破声而啼,啼声透彻天外,盖过一切。

    天明卯时,船队发棹。楼船船艏,安理看到,冯富带着流民自发为船队拉纤,老人、妇女、孩童沿岸跟随送别。朝阳观大钟再次叩响,“紧十三,慢十四”多次来回,声音深沉、悠远,余音缭绕。纤夫们埋身向前,几伏地面。

    大钟每叩响一次,纤夫们就喊一声“安理将军”,老人、妇女、孩童接着喊“前路万安!”

    又叩响一次,纤夫和老人、妇女、孩童喊“安理将军”“前程吉祥!”。

    又叩响一次,喊“安理将军”“前方万福!”

    又叩响一次,“安理将军”“福寿安康!”

    ……

    安理泪流满面,好像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受到天大委屈;又像是个苦苦奋进的孩子,收到迟到赞赏;更像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得到暖心安慰;还像是个畏惧胆怯的孩子,接到及时赦免……他一动不动站立船艏,任凭泪水飘流,让泪水随风洒去,融进雪中,落到地上,钻进土里……

    5

    船队抵达水流平缓河道,冯富带纤夫撤下,一群孩子追在船队后面跑。

    阿虔、阿秋抱着孩子给岸上孩子挥手,船上众人对孩子挥手,让孩子们回去。孩子们紧追,都不肯停下。一些小孩、女孩跌倒、爬起,又跌倒、爬起,再跌倒、爬起,已有孩子跌倒不起,朝天哭喊,一片混乱。

    安理令楼船停下,快船护着彩舫继续前行。孩子们跑到楼船边,一个个绝望清澈的眼神,一张张悲苦稚嫩的小脸,眼巴巴祈望着船上众人,满是哀求。安理教放下栈桥,孩子们一哄而上,夺命前奔。四前卫纵身下岸,护着孩子们安全上船。安理跃到岸上,扶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一直哭着的小孩,一个个抱来船上。孩子们都已上船,安理看冯富一众流民,在船身后远远跪下,不肯抬头。安理仰天长啸,平生第一次怒吼:“出发!”孩子们一阵欢呼,如天庭之乐齐奏,震荡天外。

    周从清点孩子共有一百零八个,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三岁,男孩七十二,女孩三十六。安理调梅、兰、竹、菊四个丫鬟来楼船带着女孩、小孩,四前卫负责大男孩。周从和陆禄、孙风等五十六个兄弟,又忙做饭又忙洗理忙前忙后忙得不亦乐乎。

    孩子们小心喝着热热米粥,细致啃着甜甜胡饼,个个安静乖顺,吃罢听话入睡。这些孩子,再没有饥饿寒冷,再没有恶梦哭泣,再没有黑夜恐惧,平生第一次尝到饱的滋味,第一次摸到温暖软被。楼船带着孩子们的甜梦,沿着白河向上游航行,一路经过石桥、南召、双沟、樊城,前面就是襄阳。

    船队靠近樊城码头。残冬的樊城码头笼罩在战乱间隙的短暂安宁中。沔水北岸,破损的栈桥边挤满南逃的舟楫,既有官船卸下裹着蜀锦的漕粮,也有商贾的货船载着荆南的竹器、湘中的茶饼。衣衫褴褛的脚夫佝偻着背,将一袋袋糙米扛往岸上税场——那里坐着朱温派来的军吏,正用铁秤核验每船抽三成的“养兵税”。

    水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妇人裹巾提篮,兜售腊鸭、茱萸,童稚绕膝敲石取火;胡商粟特人用半通不通的唐音叫卖波斯琉璃,却无人问津;几个逃难的士族子弟蹲在鱼肆旁,用银簪换炊饼充饥。

    正是年末“腊祭”将至,岸边柳树下,小贩叫卖祭神用的黍米与符纸,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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