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3/3页)
一片殷红,有如下着血雪,个个惊悚。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站在三层楼舱,看着心中技痒,本想加入战团,可昨晚蒋铁已有交代,教他们坚守三层楼舱紧守何美、何梦,不得他令不得擅离。俞大娘请来何美、何梦站立艏楼观战,两姐妹见船下杀声震天,芳心乱跳,暗暗祷告。甲板上早市热闹正酣,并无慌乱。俞大娘摇动手中小金鸡旗,朝前频频三点头,驱使航船加速前行。
蒋铁和十勇渐渐被厅子都军围住,俞大娘正要挥动小金鸡旗令船上护卫投入战斗,突从船后冲上来大队人马,也是一身马帮商旅装束,由四人带着杀奔而来。
“铁哥让开,让我等来。”蒋铁猛一听,是金卫一声喊,定神一看,正是金、银、铜、铁四卫,带着一大队人马冲了上来。蒋铁他们抖擞精神,两队人马汇在一起杀将过去。
来队人马,更为凶猛,一个个披头散发有如恶鬼,上来就砍,遇见就杀。厅子都军惊恐发现,来队人马中除带头四人外,其余都是亡的跋队斩兵卒。原本这些逃亡兵卒在厅子都军面前有如老鼠见到猫,现在两军对垒却是倒了过来,胆战心惊的不是逃亡的跋队斩兵卒,而是抱头鼠窜的厅子都军。尽管厅子都军人数依然占优,但他们已是肝胆俱裂,全无斗志,一个个逃无可逃,被就地斩杀。不多一会,战斗结束。清点尸首,三百四十九具,独不见赵殷衡。
航船抵达“三汊口”,停泊于淮河与邗沟交汇处宽阔水域。何美、何梦等来的不是蒋铁,而是金、银、铜、铁四卫。
“蒋铁他人呢,怎不上船来?”何梦问四卫。
“铁哥他们,奔宋州砀山午沟里去了。”金卫说。
“那可是朱温老家,蒋公子去那干嘛?”俞大娘问。
“我等从南阳赶去洛阳,未进蒋府便闻听主公主母已是被害,何太后随后也被害。铁哥闻听噩耗,当场晕倒,醒来后大骂朱温,连连喊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与我等同行的霍生说‘朱温害我等无家可归,我等干脆把他老巢端了。朱温老家就在宋州砀山午沟里,不如奔去偷袭报仇雪恨。’铁哥当即就要前往。我等劝铁哥来日方长从长计议。铁哥说此时不报,再无时机,更待何时,定要前往。”银卫说。
何美、何梦一齐哭倒。俞大娘把何美、何梦两人抱在胸前,轻声安抚。
“安理他们,一路可好?”何美止住悲痛,问。
“理哥一路安稳。在博望天理哥收伏了霍生等一众跋队斩逃亡军士,到博望坡理哥让我等四个带上霍生等八十一人来护卫铁哥水路。我等奔到洛阳没见着你们,便退出城外带着这帮兄弟按理哥指给的路线沿路追寻而来,一路少有停歇。这队跋队斩逃亡军士听铁哥说对朱温报仇,便怂恿铁哥和十勇他们一起奔往宋州砀山。”铜卫说。
“我等还路过皇后村,在府上歇息一晚,府上一切安好。府上让梅、兰、竹、菊四个丫鬟跟随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兄弟也跟着理哥出奔襄阳。”铁卫说。
“你们男人,全不顾一家老小,只知逞能。”何美一声长叹,重又饮泣。
“让他们男人都逞能去吧,此处还不安稳,我等南下要紧。”俞大娘挥起小金鸡旗,巨船再度启航。俞大娘见惯风雨,但这一次她暗有隐忧,觉得大事还在后头。她转头看看航船后面,水面白浪翻滚,苍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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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这天清晨,蒋铁一队九十二骑昼伏夜出,终于摸到砀山午沟里的朱温老家,赵匡、宋胤见冬日难得有此绚丽朝阳,不顾这十来天的疲惫,情不自禁吟起诗来。
“铁哥,前面山下就是朱氏老庄,要不要现在就冲杀下去?”霍生问。
“朱温老巢定有重兵守护,我等白天休息,入夜行动。”蒋铁说。
冬日夕阳如血,宋州砀山的山脊染成赤金色,朱府也是镀上一层金红。朱府坐北朝南,青砖高墙绵延半里,歇山顶门楼覆着琉璃瓦,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作响。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爪下按着绣球,兽口衔珠,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围墙内,三重飞檐的楼阁层层叠起,最顶层的鎏金兽吻正对着西沉的日头,像一张噬血的嘴。府中植着南运来的红梅与紫竹,寒风中沙沙作响。偶有穿皮袍的仆役提着灯笼从侧门进出,灯笼上“梁”字清晰可见,几队军士在围墙外来回穿梭巡逻。
这天恰是元日,入夜暴雪骤起,朱府灯火如昼。琉璃檐角悬着绛纱宫灯,映得漫天飞雪似金屑纷扬。廊柱朱漆髹金,窗嵌琉璃隔寒风,兽炉吐暖香氤氲。金丝楠木正堂内,地龙烧得暖如三春,案上列九酝春酒、驼蹄羹、灵沙臛,女乐二十四人列队,笙箫合奏《万年欢》。朱母身着蹙金绣鸾纹锦袄,斜倚在嵌玉胡床上,一旁小孙女真宁公主在陪同观看。真宁公主穿火狐鹤氅,持檀木舍利塔灯,照得雪肤飞霞。
厅外廊下,仆妇们端着铜盆穿梭,盆里盛着胶牙饧、屠苏酒,热气混着雪雾腾起。廊下乐伎以方响击奏《元日》调,曲调欢和悠长。仆从捧出新制绢灯,灯上画着“岁朝图”,满厅流光。
真宁公主跑来外庭。雪地上,府中伶人踏着《苏合香》残谱戏雪,蜀锦靴底沾满红梅瓣。僮仆们学伶人踏歌戏雪,踏着节奏将波斯地毯般的红梅瓣踩进雪泥。此时室外雪落如席,傩戏鼓点震落檐雪,几对伶人表演驱傩古礼,戴鬼怪胡公头面具,跳跃敲鼓如疯似狂。真宁公主拍手雀跃。
砀山北坡的乱坟岗枯枝丛中,九十二双眼睛凝冰似铁,死死盯着午沟里的朱氏老庄。入夜,狂风起,啸叫山野,暴雪紧密,狂飞乱舞,让人睁不开眼睛。赵匡、宋胤各带三十骑,下到围墙下,伏击巡逻护卫。巡逻护卫没来得及吭声,一个个被弓箭悄悄射杀,一队队默默倒下。蒋铁见围墙外巡逻武装全都解除,长剑一挥,策马冲下山去,十勇紧跟,霍生带十八骑冲了下来。
一个仆役提着灯笼正在院内低头赶着路,突然看到一只大脚挡在前面,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凶神恶煞般野鬼一样的人站在面前,瞬时吓蒙,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一刀砍倒在地。赵匡、宋胤等人纵马率先进庄,随处放火,逢人便砍。霍生带十八骑奔走院内四处猎杀带甲护卫,院内带甲护卫措手不及,个个被杀,无一幸免。蒋铁战神一般匹马仗剑堵在大门口,无人敢出,十勇堵住各处侧门。朱氏老庄一片火海,男女老少奔跑无路哭声一片尽被屠杀。
门前一只汉白玉石狮下,隐隐传出几声微弱哭啼声。蒋铁驱马上前查看,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畏缩在汉白玉石狮爪下的绣球旁。小姑娘见蒋铁骑着一匹高头大白马,火光中有如二郎神一样神武,稚嫩的声音颤抖着说:“大哥哥救我……!”
蒋铁观此女孩身穿火狐鹤氅,衣饰华贵料是朱氏子弟,想起自己的父母和何太后都惨遭朱温杀害,本想一刀下去;闻听院内绝望哭喊声一片,见女孩满脸哀求楚楚可怜,又起恻隐之心。正在此时,赵匡、宋胤拍马自院内奔蒋铁而来,说:“铁哥,院内的人都了结了。”说完看到女孩蹲伏于地瑟瑟发抖,挥刀就要往下砍,被蒋铁一剑架住。“这个女孩,留着有用。”蒋铁说,“通知大家,即刻撤离。”
待赵匡、宋胤离开,蒋铁问女孩:“你是朱温什么人?”
“我……叫宁真,是……来这唱戏的。”女孩小声说,微弱如蜂鸣,周身在颤抖。
“朱温篡唐,天厌其德。我等来此,替天行道。”蒋铁说,“你想活命,就得老实。你可知道?”
“我听大哥哥的,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自称宁真的女孩哆嗦着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胆怯而又热切地望着蒋铁。
霍生和赵匡、宋胤带着人马出得院来,十勇也围到了蒋铁身边。蒋铁说:“这附近大队人马就要赶来,我等快速撤离。”便令霍生带十八骑在前,赵匡、宋胤带六十甲居中,自己同十勇断后。临行,蒋铁对十勇说:“带上此女孩,将来有大用。”九十二骑即朝东南方撤出。路过朱氏宗祠,赵匡、宋胤抽出刀剑,在祠堂两门柱上刻上两行字“灭朱氏者,赵匡宋胤”,临走又一把火,把朱氏宗祠烧成灰烬。这队人马旋即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把这一片火海,远远抛在身后。
行不多远,大队人马手持火把远远出现在蒋铁身后,像一条快速移动的火蛇蜿蜒而来紧紧咬住,似要将蒋铁他们吞噬。蒋铁同十勇返身迎战,霍生和赵匡、宋胤让队伍停下,拍马过来对蒋铁说:“铁兄,你带十勇还有这女孩去追赶航船,我和赵匡、宋胤带兄弟们留下断后。”
“这是大队人马,少说也有五百,兄弟你们顶不住啊!”蒋铁说。
“铁哥,我等这群兄弟早就是死人了。承蒙安哥厚爱,把我等当人看。现在又遇铁哥,一路上视我等为生死兄弟。我等现在死而无憾!”霍生说,“我等兄弟丧失一次主子,现在苟且活着,已是有了背叛。你若再有不测,我等兄弟就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
“霍生兄弟,何苦死拼,我等一起走吧!”蒋铁说。
“屠了朱家老庄,朱温会轻易放过我等吗?铁哥你快走吧,来世再做兄弟。”霍生说完,朝蒋铁坐骑狠击一掌。蒋铁的白龙驹受惊,嘶鸣着朝前奔跑起来。十勇挟持着宁真女孩,紧紧跟随。蒋铁回头望去,霍生带着他的兄弟,顶着风雪迎着追杀他们的大队人马冲去。
霍生见蒋铁远去,跑到一个山岗前勒马停下,对赵匡、宋胤说:“你们在此设伏,射杀追兵。我和十八骑侧面迂回包抄,截击他们。”
“霍哥,你要活着。我等兄弟都要活着,活下来比什么都好。”赵匡、宋胤朝霍生喊。
“你俩要是活下来,带兄弟们去闯荡一番,让这乱世安宁下来。”霍生说完,带着十八骑纵马拐去山岗背后,再不见踪影。
暴风雪一夜没有停歇,蒋铁带着队伍沿乡野雪道快速离开,身后的马蹄迹很快被暴雪覆盖。远处的喊杀声,被四处啸叫的狂风暴雪所掩盖。暴风雪将这世界严严包裹住,苍茫混沌,凛冽肃杀。
不到十日,蒋铁一行返回楚州“三汊口”泊地,俞大娘航船早已不见踪影。连日强行军已是人饥马乏,蒋铁沿汴河故道的积雪堤岸行走一段,找到一处“歇家”,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再作计较。
蒋铁同十勇从楚州“三汊口”杀奔砀山午沟里,原是突然起意,并无长途行军准备,幸好霍生的队伍携有充足供应,沿路提供保障。撤出午沟里前,十勇已有打算,就地取材,趁乱收捡了好些金银财物,足够他们远途行军。
沿河市镇偏僻之处堤岸零星散落的“歇家”原是服务逃亡文人,也会接待一些富裕的南下投亲流民。蒋铁要了一间独立大通铺,让宁真睡在靠墙,亲手为其盖上厚厚一床棉被,自己和衣躺在窗下。十勇衣不解带睡在干草地板上,堵在门口。外面西北罡风劲刮,气温骤降。
“月黑淮波腥,星沉赣水青。”蒋铁半睡半醒,夜半听到有人在窗外吟诗,诗句似是深藏深意。蒋铁起身,按剑附身窗下,侧身发问:“窗外何人?”
“蒋公子,俞大娘航船已过润州,正前往江州。俞大娘令你等赶往江州会合。”窗外的一个声音说,“你们屠了朱氏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撤出天罗地网,誓要不惜一切捉拿你等。朱温还迁怒于俞大娘,把俞大娘的老宅付之一炬。这里明天会有伪装成商旅的厅子都军前来暗查。你们可沿邗沟南岸小路南下,走陆路三四日可至瓜洲渡,再沿长江水路逆流而上西进江州,二十日内可抵达。今淮南大雪,平地三尺。如果顺利,你们一个月内可在江州赶上俞大娘航船。”窗外之人说完,悄无声息离去。
早在安理带两名宫女离开洛阳南逃当晚,蒋铁在院内为安理整理装束时两人就商定,两支队伍新年元宵日江州会合,然后一起前往洪州。一方不能赶到江州,另一方最再等一个月可自行前往洪州。到洪州后,再等不到另一方的到来,可在当年清明后自行前往建州。安理当时说了,洪州或有战乱,建州才是安稳。蒋铁明白,自己已把朱温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这一方,安理一路压力骤减相对安全,只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何美、何梦两人还在俞大娘航船上,若是赶不到江州见安理,洪州也会见不到面,何美、何梦两人或将被遗弃在航船上,自己就无法面见安理了。又想到八勇、四卫在航船上护卫着何美、何梦,姐妹俩的安全虽说是没有太大问题,但这十二个人的力量还是有些单薄,遇有重大事件一时恐难抵挡,心里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蒋铁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尽快赶到,一天都不能耽误。
“大哥哥,我怕!”蒋铁刚就窗下躺下一会,大床上的宁真用颤抖的声音对蒋铁微微呼喊。蒋铁起身上得前来,和衣躺在盖在宁真身上的被子外面一侧。“大哥哥,我冷!”宁真继续哆嗦着说。蒋铁背对着宁真,侧身压紧宁真的被脚,抱剑而眠。蒋铁入睡,宁真侧过身来,从被窝里伸出小手,试着抱蒋铁,见蒋铁没有反应,又伸出手去摸蒋铁抓着的剑柄。蒋铁一把轻轻按住宁真摸过来的小手,把这小手缓缓塞回被窝,再严严压住被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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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一夜劲吹,至卯时飘得更紧。早上起来,蒋铁他们吃好店家准备的早食,就要出发。蒋铁带来一份早食,叫醒还在沉睡中的宁真。叫了多会,宁真嘤咛着:“我不想吃,我还要睡,我不舒服。”
蒋铁没有理会宁真的娇气,从床上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抱起,三两下给她套上火狐鹤氅外衣,扯起一床羊皮毯把人包裹在胸前马上,带着十勇立马出奔。夜暗,蒋铁再寻宿一处“歇家”,宁真仍是昏昏欲睡,面色潮红。
“铁哥,广陵近在眼前,朱温鞭长莫及,这姑娘留着无用,再带已是累赘,不如……”泽勇对蒋铁说。蒋铁沉默不语,洪勇抽刀便要上前,被蒋铁一刀剑隔住。“铁哥,这……”洪勇疑惑地看着蒋铁,一脸茫然。
“这小姑娘自称宁真,说是来朱府唱戏的,我看十有八九是朱温的小女儿真宁公主,正好拿她解恨。”涌勇说完,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
“朱温杀我父母还有姑姑何太后,我将他碎尸万段,也解不了心头之恨半分。”蒋铁恨恨地,转而又淡淡地说,“朱温残暴,我等不屑与之为伍。这姑娘也是条无辜生命,实不忍加以伤害。如今将她遗弃也是置她于死地,不如把她带上。她说自己是宁真,今后我等就管她叫宁真吧。”
“这姑娘体弱经不起风寒惊吓,好像生病发烧了,一整天滴水未进,这天寒地冻的恐怕会有大状况。”涛勇说。
“得赶紧让郎中看看,用点药才好。可这处‘歇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能寻来看病救人的郎中呢?”浩勇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你五人带上白银、绢帛,今晚就进城去,找到下榻之处,遍寻名家良医。我等明早一到广陵,就给宁真看病抓药。”蒋铁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答应一声就出门,冰硬地面上的马蹄声一会消失在远方。当晚,蒋勇用一床厚棉被裹上宁真守着坐了一夜。天亮,蒋铁把宁真严严裹在身后马后,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被沛、沧、沃、沂、泛五勇在广陵东关渡拦下,迎进了一座穹顶石室波斯邸客栈。
“铁哥,本土圣手吴一帖近日不在广陵城中,当地人说有一位胡医叫大食眼医阿卜杜勒也是妙手神医。我等不妨让他给宁真看看。”沛勇边说把蒋铁引进了铺着大食地毯的内室,蒋铁抱着宁真轻轻放在吊着轻纱的床上。
胡医掀开床帷上前查看,见宁真涕液清稀,时有惊悸,举一火把对着宁真瞳孔晃了晃,少有动静,说:“寒魔盘踞脑室,惊气堵塞灵脉,再拖一刻,恐难有治。”说毕,便于袖中摸出一粒龙脑香舌下给药,又掏出银针耳后静脉放血,再点燃缬草烟熏止痉,看得蒋铁他们心惊肉跳目瞪口呆。所幸,宁真稍有缓和,两个时辰烧退。随后三日,胡医每日必至,亲自调配给药,宁真面色始由猩红转苍白、再由雪白转红润,精气神渐有回转。
蒋铁满心愧疚。在“三汊口”的“歇家”歇息那晚,蒋铁原本以为宁真是在撒娇。其实,从砀山午沟里一路奔到“三汊口”,宁真没少耍小心眼,一会肚子痛,一会要出恭,一会掉下马,总想拖慢队伍行进速度,都被蒋铁一一识破。这次蒋铁照样不予理会,没想到宁真是真病了,还差点断送了她这条可怜的小命。蒋铁想,这小姑娘经此一劫,处境比他好不到那里,甚至是更糟。因为,他自己的灾难已经结束,而她的灾祸似乎没有尽头,这恐怕是这小女孩心中最大的恐惧。
“大哥哥,你是大哥哥?”昏睡三天的宁真,此刻已有清醒,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欲睁还闭,看到面前的异域环境,如坠梦境一般迷茫,又见蒋铁坐在自己床边,缓缓伸过手来,摸着蒋铁的一只手说,“这是哪里?”
“你生病了,在这休养。”蒋铁俯下身去,对宁真说。
“啊,我病了!”宁真似乎有些明白过来,说,“怪不得老做梦。”
“啊,做梦了?”蒋铁想陪着宁真说说话。
“我梦见有一群狼在追我,我跑呀跑,飞快跑。我会飞,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地方好冷。我再飞,飞到很热很热的地方。我还飞,飞进了森林,这里好,没有狼,有一群小兔子。”宁真悠悠述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蒋铁注视着这张清纯可爱的小面容,一时怜爱起来,内心已是把宁真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了。
“大哥哥,我还做了好多恶梦。”宁真看到蒋铁能耐心地听她讲话,话就多了起来。
“什么恶梦,讲给我听。”蒋铁也是饶有兴致起来。身旁小圆桌上的河北邢窑碗,盛装波斯椰枣和淮南蜜饯,蒋铁端来递给宁真。
宁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群狼还是追上了我,但不撕咬我,只拖着我走,我好怕,又不敢喊,又不肯走,狼群正要咬我,大哥哥赶来了,吓走了狼。可是,不知为何,大哥哥又跑了,把我一人丢在空荡荡冰冰凉阴森森的地方,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说着,抓住蒋铁的手说,“大哥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会不要我吧?”说完,一脸期待望着蒋铁,见蒋铁一时没有回话,又喃喃说,“大哥哥不要跑了,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