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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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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第2/3页)

从鄂州顺江而下可至江州,皆顺畅安稳。”

    “据土人言,南阳至襄阳一线虽有朱温戍卒,若避官道,便难察觉。”夏卫说。

    “不走官道,马能骑行?补给方便?”安理问。

    “路途遥远,未能实地探查,不甚清楚。”秋卫说。

    “一旦南下,必是危急;须神不知鬼不觉,备万全之策,方可从容。”安理又问,“其他方向如何?”

    “我等反复推演:陆路虽险,却可出其不意;若部署得宜,反倒稳捷。”冬卫说。

    “那好,金卫同我换装,骑上我的玉麒麟,偕银、铜、铁三卫率众返城。明早,金卫扮作我模样领大家来此狩猎,早出晚归,每天如此,待我归来。”安理边脱卸装束边说,“春卫、夏卫、秋卫、冬卫四位兄弟随我远赴南阳、襄阳,扮作南逃难民一路徒步探查。事不宜迟,现在上路;月内转回,在此会合。”

    安理说话间,已同金卫换好装束,把佩剑和佛珠交给金卫,即朝山下走去。春、夏、秋、冬四卫即刻跟上。安理一行五人,随即隐没在层层迷雾之中。

    金卫率狩猎队伍返城入府,向蒋玄晖禀报详情。蒋玄晖对蒋铁说:“理儿素多机敏,今既亲履实地,陆路自可无虞。只是理儿一时难以速归,这里形势趋紧不容坐等。铁儿,水路一线理儿已是来不及勘查,你须亲往。”

    “孩儿明白。我手上活计已竣,正待收尾。明起我带江、河、湖、海等十八勇,借游乐之名,溯伊、洛东南,勘察水道。”蒋铁说,“孩儿这就去准备。”

    蒋玄晖望着蒋铁离去的魁梧背影,心中甚是宽慰,却又泛起些许伤悲。想我蒋玄晖出身低微,今好不容易攀附上朱温,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事之如父,枢密使一职得来实为不易。本想蒋氏一门从此步入权贵,又有理儿、铁儿这般好儿郎,将来或为豪门望族,成为世家大族亦未可知。无奈朱温易怒多疑,残暴不堪,恐难久附。何太后哀婉无助,但唐祚已尽,毕竟不可依。倘若事败之前,府中多年积蓄与何太后屡赐的宫廷珍宝,能让理儿、铁儿尽数携走,从容远遁,也算幸事。可当下时机尚不成熟,须得稳住朱温。

    3

    洛阳阴霾未散,汴州燥热已起。梁王议事大帐内,朱温踞坐,圆瞪硕大阴冷蛇眼,扫视众臣,满脸阴鸷。

    太常卿张廷范汗如雨下,伏地奏曰:“梁王功高德劭,今上感念梁王之功,愿禅位于公”

    “嗯,汴州府舍已葺如宫阙,正堪大用。”朱温俯身微动,肉身抖动,阴沉沉道。

    “洛城尚有一事,不敢隐瞒。”张廷范再奏,“洛城开春以来,雾霾经月不散;兼之旱魃为虐,米斗涨至六百钱。左右龙武统军恃宠骄横,纵兵掠籴,都城骚然,士民怨愤,莫敢谁何。宜斩友恭、叔琮,以息众谤,然后受禅,可保万代。”

    “二人可恶,坏吾大事!汝持吾手令返洛,立斩朱友恭、氏叔琮,责令蒋玄晖好生管束厅子都军,不得欺压生民,再生事端,一并问罪,定斩不饶。”朱温怒不可遏,声震帐外,众若寒蝉。

    张廷范持令起身出帐,直奔洛阳。

    谋士李振见太常卿张廷范远去,奏请朱温说:“朝臣如裴枢、崔远,事主日久,自号清流,久必为患,宜亟清除。”

    “蒋玄晖、柳璨、张廷范拖延禅让,或谓三人于积善宫暗刻石像,与太后焚香盟誓,图复唐祚。”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两人一齐趋身上前奏道,“昔有蒋玄晖与何太后私通之谣,洛城尽闻。今焚香盟誓一说虽是流言,梁王不可不察。”

    “孤自有主张,尔等毋得多言。”朱温道,“李振先办一事,可矫诏召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于六月二十三日会滑州白马驿,言孤宴群臣,亲祀雩坛,为民祈雨。””

    这日转眼即到。大雩祭祀的仪式于今虽说早已淡忘,却在朱温的操弄下,其庄严肃杀氛围直追秦初,而盛大热烈景象直逼盛唐。

    鞭声一响,烟燎升腾,雩祀始行,中和韶乐齐奏,巫舞狰狞。朱温头戴无旒冕冠,身穿大裘冕,黑缯衣,红裙裳,腰悬鹿卢玉具剑,白玉双佩系于革带,赤舄鞋履,迈开大步,来到祭台,献香行礼。在礼部尚书裴枢、太史令卫道等大臣眼里,朱温扮演人主有如沐猴而冠,个个冷眼相待,面隐讥色。朱温毫无理会,依旧祷告说:“皇天祚我,必不负苍生。”

    礼成,宴饮。朱温对裴枢等朝中大臣举杯说:“大礼既成,天下更新。诸位大臣都是国之栋梁,如能顺应时势,助朱温上应天命下安庶民,则是朱温之幸、国家之幸、庶民之幸,也是诸公之幸。”众大臣端坐,默然。

    朱温又说:“天道循环,代有兴亡。尔等应知天道轮回、朝代更迭本是常态,哪个朝代的天下,非从前朝手中取而得之?这江山就只能是他李氏一族独占百年千年吗?唐朝李氏如此堕落无能还值得尔等死守不放吗?天下苍生水深火热尔等龟缩一处都不挺身而出拯救一二吗?”

    朱温静等半晌,众皆无动于衷,终于忍耐不住,喝令厅子都军,把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大臣拉出帐外,就地砍杀。李振意犹未尽,对朱温说:“宜将此辈投入黄河,使之变为浊流!”朱温大笑,即命尽数投入黄河。勉力支撑这摇摇欲坠大唐大厦的最后一批中流砥柱,遂随黄河怒涛,漂逝无踪。

    4

    安理带春、夏、秋、冬四卫回到猎场与金卫的狩猎队伍汇合,六月已尽。残照里,安理等五人鹑衣百结,垢面泥足,神瘁形枯,几类乞儿。众人相视良久,竟未敢相认。金卫、银卫、铜卫、铁卫等人终于认清,忙上前给安理五人披上猎袍搀扶上马,裹挟在狩猎队伍中进得城来,拥进蒋府,已是掌灯时分。

    蒋玄晖见五人归,急命备汤沐更衣,复召管家师策入书房。蒋铁率江、河、湖、海四勇亲侍左右,互述水陆勘察之况。

    “铁弟,此行我五人踏勘南阳—襄阳,宣武军关卡星罗,厅子都军骄横,陆路南行,步步荆棘,行走不易。”安理说,“水道我未及详察,不知洛水南下情形若何?”

    “洛水出城一段,我率江、河、湖、海等十八勇逐段踏勘。洛阳南下水路一线,舟楫如织,虽有关吏盘诘,尚可蒙混。”蒋铁为安理擦拭着身子说,“我早作计较,已购两条南来商舶——吴越舴艋舟。其形类蚱蜢,狭长轻捷,首尾尖翘,长约五丈,广有九尺,吃水浅,回旋灵便。船身以江南杉木打造,漆汁浸透,乌篷低覆,两侧开棹孔,可单桨疾行。船底平阔,宜浅滩穿梭;船头微弧,能破水无声;舱内暗夹层,可匿细软,实为南遁之绝佳舟器。我已密令匠工改装,既藏财赀,又匿不便之人,可于僻水浅汊疾行,约三两月可竣。”

    盥洗毕,即开筵。宴席上,席上熊掌鹿筋、野兔山鸡、拳菜香菇诸野味,皆近日所获,专候安理一行。安理、蒋铁携手与众兄弟神情欢快步入宴厅。

    众方就席,宴将开始。管家师策趋前,附耳低语:“主公嘱二位公子少饮,宴毕赴书房,届时或须入宫。”二人对视一怔,旋即放杯。安理胡乱吃了几口,便与蒋铁退席,一起来到书房,留下一众兄弟开怀畅饮。

    是时蒋府笙歌沸天,十八卫、十八勇推杯换盏,豪气薄云,声溢街衢,虽与积善宫仅隔一街,亦无所忌。

    蒋府院墙外东南角临街小门悄声打开,三个身披黑色斗篷身影悄然溜出,悄无声息隐没在浓重阴霾夜色中,不一会悄悄出现在积善宫偏门外。阿虔、阿秋轻启偏门,引三人蹑足而入,直趋何太后内寝。

    霾最浓处,是积善宫。深夜,积善宫阴冷逼人。这原是武后避暑旧殿,地势微隆,俯瞰洛水。大唐迁都洛阳以来,殿宇半圯,飞檐缺角,像一张豁牙的巨口。可它偏又连着西夹城暗渠,渠水枯而砖石坚,遂成宫墙内外唯一可避耳目之咽喉。

    霾季数月,此为太后第十八次召玄晖。后服素绢窄袖,外覆紫貂褙子,领以暗金线锁忍冬纹——陇西旧俗,取生生不息。她年方三十六,正值盛年,而容华憔悴,灯昏映颧,微浮青影。

    这三人正是蒋玄晖和安理、蒋铁。三人方欲拜,太后微颔,阿虔、阿秋急扶。

    “太后,这二位即是外甥安理和犬子蒋铁。安理今晚才归,今奉命把此二人带来拜见太后。”蒋玄晖上前对何太后轻声说。

    “草民安理、蒋铁,叩见太后。”安理、蒋铁两人神态自若,声音洪亮。

    太后见安理、蒋铁两人,一儒雅沉毅,一轩昂豪宕,皆卓然之器,心中满是欢喜,说:“卿家得此双璧,何不早示?”说毕赐座。

    阿虔、阿秋捧出两道帛诏并两枚将军印,侍立一旁。

    “本后代拟密旨,封安理为‘护祠将军’,封蒋铁为‘平澜将军’。请两位将军上前受封。”太后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两位少将军休怪礼仪简陋。”

    “谢皇上隆恩,谢太后恩赐,我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安理、蒋铁伏身接下帛诏、将军印,起身站立,正待退下。

    何太后示意安理、蒋铁坐下,说:“阿虔、阿秋是我贴身亲随,虽是宫女,我却当女儿看待,有如骨肉一般。”说完,又对阿虔、阿秋说:“你俩来与两位将军见礼,将来有赖二位将军看护。”阿虔、阿秋过来与安理、蒋铁施礼,安理、蒋铁两人慌忙起身还礼。

    太后向后挥手,说:“请来我的两位侄女何美、何梦。”两位凤冠霞帔、亭亭玉立有如仙子的少女,即从一层薄薄帷幔后转出,款款移步至何太后跟前,一齐低头含羞喊:“姑妈”。两位少女虽说一身喜气装束,却是神态凄怆。

    “我这两个侄女,大的何美,小的何梦,一胞同生,年方十九。何美、何梦还有一对孪生兄弟叫何放、何梁,我只把何美、何梦两个带在身边,她俩自小在我跟前长大,今天就把她们许配给两位少年将军。大侄女何美,许给‘护祠将军’安理;小侄女何梦,配给‘平澜将军’蒋铁。”何太后也是不无凄寂说,“今夜便行纳征之礼,不必告庙,也不必奏闻——外头霾重,祖宗看不见,也听不见。”

    安理蓦地抬头,看见何太后背后屏风上,一幅《猎渭图》为潮气所浸,色泽发暗,秦王李世民的马蹄正踏在一条将断未断的河冰上。蒋铁打眼望去,见对面何美、何梦皆风姿绰约,何梦更是娇羞可人,已然心醉。

    礼极简,却极重。没有雁,便以一对鎏金铜凫代替;没有醴酒,便以去年窖藏蒲桃酒。何美、何梦各捧一盏,向各自夫君屈膝。霾从殿隙渗进来,灯焰被压得扁平,照得两对新人像四张剪纸,随时会被剪断。

    太后亲自将两枚玉鱼分别塞进新娘腰带。鱼腹中空,内藏方寸蜀帛,以蝇头小楷写着“洪州”二字,笺角另盖一印,曰“凤阁”私记——此乃她未出阁时的闺章。

    “两位好侄女莫怪姑姑无情,如此这般实是出于无奈。这乙丑年(公元905年),大凶之年啊!二月初九,九位王子被害,殒命九曲池,唐朝宗室已然衰微;又六月二十三日,三十七个柱国之臣被害,尸身抛入黄河,我大唐根基尽除,名存实亡。”何太后声音微哑,“如今阴霾总不散,我和皇上未知何时横祸及身。尔等若要保命,须得南下。洪城钟传忠厚,年贡不断;洪州水厚土深,可养家小;江右地处南方,可避刀兵。万望两位少将军保全李氏仅有血脉。大唐若能中兴,当重建凌烟阁。”

    “臣已谨记在心,定然保全万一。我若一息尚在,大唐余脉必存;使命若有延误,我必以死谢罪。”安理跪下说。

    “太后放心,我等定会倾尽全力。”蒋铁跟着安理朝太后磕头。

    两位宫女阿虔、阿秋神色肃然,垂手而立;一旁并排而立的何美、何梦以袖掩面,轻轻饮泣。何太后身旁的蒋玄晖神情沮丧,垂首而立。

    “女人一生,有如浮萍,能够依托,方有活路。”临别,何太后执两位侄女之手,禁不住哽咽说,“孩子,一路向南,切莫回头!若路过老家皇后村,替我向祖母、祖父多多磕头。”

    安理却回头了。他看见积善宫檐角悬着一盏孤灯,灯罩破了一洞,霾从口子里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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