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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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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第1/3页)

    1

    初,洛阳,神都苑,九曲池畔,二月初九,是夜沉阴昏,雾霾四塞,腥风浮动,宫灯暗,雨土,冷。

    自春日起,雾霾鬼魅般笼罩这座摇摇欲坠的帝都洛阳。起初是晨雾不散,继而化作遮天蔽日的黄灰色瘴气,日头如一枚模糊的铜盘,宫墙朱漆在霾中蚀成死灰,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覆着一层黏腻的尘埃,天地四方昏暗茫茫。阴沟里的老鼠纷纷窜出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杂乱爪印,蹲伏各处的野猫懒得理会,任其肆意横行。

    就在昨晚,太史令卫道入积善宫跪见何太后,痛哭流涕道:“太后,臣今冒死禀告,现神都天地昏霾,旷日持久,此乃千年异象,须得斋戒祭天,祈延唐祚,切不可腥食酒饮,以免血光之灾,谨记!”

    何太后令侍立在身后的两名宫女阿虔、阿秋上前搀扶起满脸是泪的太史令卫道,轻叹说:“人言‘天地久霾,君臣乖离’,我知‘昏霾不散,大厦将倾’。枢密院使蒋玄晖明晚在九曲池设宴邀请九位王子,我意仍让德王李裕领诸位王子赴宴,唯酒不可过量。上天遣太史令来此,终知我大唐历朝先皇并没有上负苍天下负庶民,祈望天道不负大唐李氏,留下李氏一丝血脉。”说完,看了看身旁的阿虔、阿秋,又对卫道说:“太史令辛劳,诸君请珍重!”

    是夜,寒重,酒热。神都苑暖阁中九位王子在枢密院使蒋玄晖热情招呼下,尽皆微醺。去年的天祐元年(公元904年)八月,枢密院使蒋玄晖同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率领一众厅子都黑甲军士,夜闯椒兰殿弑杀父皇昭宗。这以后,诸位王子惶惶不安,每晚就寝前战战兢兢,未知明天能否见到太阳。

    厅子都军是梁王朱温为铲除异己、追杀叛军而在各地设置的一支亲军,对朱温唯命是从,手段残忍。手握重兵盘踞汴州的朱温严控洛阳,篡唐自立野心毫不掩饰,对唐室宗亲来说如阎王般可怖,随时可取其性命。

    今晚,朱温的亲信,掌握宫室生杀大权的枢密院使蒋玄晖,亲执青铜酒爵,逐个殷勤劝酒,让诸位王子长久紧绷的神经一时放松下来。九位王子受宠若惊,人人双手捧定酒觥,争先恐后上前,俯首弓身向枢密院使蒋玄晖大人敬酒,无敢仰视。

    “宗庙社稷实是蒋公保全之功,我等不敢相忘,有生之年恭敬在心。”德王李裕说。

    “蒋公是再造父母,我等均为蒋公重生。”棣王李祤说。

    “我等兄弟今生是蒋公的奴仆,来生还做蒋公的牛马。”虔王李禊等众王子说。

    蒋玄晖放下手中青铜爵,说:“尔等只须安守本分,敬奉朱公,自然安稳。”

    正当众人酒酣之际,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猝然率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士,风驰电掣般闯入暖阁。杀气腾腾的厅子都军士手持绳索,分立于德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王李禋、遂王李祎、景王李秘、祁王李祺、雅王李禛、琼王李祥等九位王子身后,将其团团围住。

    朱友恭高声断喝:“奉梁王令,九位王子谋逆,当诛!”众人大惊失色。氏叔琮手一挥,立于王子身后的厅子都军士将绳索套上九位王子的脖颈。众王子待粗硬绳索套于脖颈,即觉冰凉入骨,一齐高喊:“我等无罪,蒋公救命!”

    不等蒋玄晖反应过来,厅子都军已将九位王子悉数缢杀,投尸暖阁外九曲池中。

    “枢密使莫怪,此乃梁王令我等趁王子们酒酣之际将其全部缢杀,就池抛尸。”氏叔琮对满脸惊恐的蒋玄晖说。

    “朱公只令我宴请九位王子,以安其心,没有说要尽行诛杀啊?”犹在惊愕不已的蒋玄晖说,“即便是朱公有令,二位也得事先告知我吧?”

    “梁王心意,我等不知,枢密使可亲往梁王帐中问询。”左右两位龙武统军说完率众扬长而去,枢密院使蒋玄晖错愕当场。

    夜半回府,一队府上武士护着蒋玄晖骑马穿行在漆黑夜色中。此时寒风劲吹,寒意入骨,令蒋玄晖寒战不止。这是自朱温任命他担任枢密使以来,第一次察觉到朱温对他的疏远甚至是猜忌。而他深知,以朱温多疑残忍的性格,一旦猜忌心起,杀心随即而来。

    令蒋玄晖忧虑的是:为满足朱温代唐而立的野心,自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毫不犹豫听命于朱温,率领厅子都军夜闯椒兰殿,亲手弑杀昭宗帝,还斩杀河东夫人裴贞一,击杀昭仪李渐荣,却也放过了哭泣哀求的何太后,但这并没有违背朱公旨意,毕竟朱公只吩咐弑帝,并不涉及其余,自己如此忠心,竟仍被朱温视为异己,这嫌隙究竟从何而来?蒋玄晖心知朱温急于登基,可他和宰相柳璨还有太常卿张廷范等三人认为这明显不合古制,应仿效汉魏以来旧制,先封大国,加九锡,然后受禅,得国才正。如今天下未平,实不可操之过急,朱公应该知道我等都是在为他着想啊!是不是朱公听到了什么传闻,可这流言又是谁传出去的呢?

    蒋玄晖拖着疲惫的身躯,神情沮丧地走进书房,在此等候的外甥安理和儿子蒋铁,一同迎了上来。

    原来蒋玄晖出身寒微,幼时父母双亡,自小与胞姐蒋玄素相依为命。他早年进士及第,如今入仕朝堂高居枢密使之位,正由山野寒门渐入豪门望族之列。姐姐蒋玄素及姐夫安道早年相继辞世,遗留下一个儿子安理。蒋玄晖乃将年幼的安理接入府中,与己子蒋铁一同抚养。两个表兄弟情同手足,一起长大,一起勤习经书、苦练武艺。安理年方二十二,伟岸儒雅,机敏持重,更喜钻研经传、武策。蒋铁小安理两岁,身材魁梧、臂力过人,豪迈刚烈,闲时同安理带领府中武士出城狩猎,曾徒手搏彘,毫无惧色。

    “舅父,今晚可有大事发生?”安理见舅舅蒋玄晖神色凝重,奉上一杯热茶。

    “我今晚奉朱公之命,在神都苑九曲池畔宴请九位王子,不料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突率厅子都军士前来,趁众王子酒酣之际将其全部缢杀,投尸池中。”蒋玄晖轻抿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几个不中用的王子杀了便杀了,唐朝李氏江山即将倾覆,留着这等废物又能苟延残喘几时。”蒋铁说。

    “唉,你是不知其中利害。”蒋玄晖轻叹一声,说,“两位龙武统军说是奉了梁王之命前来缢杀九位王子,我竟全然不知。”

    “朱公这是听信了什么谣言,对舅父起了猜忌。”安理说,“这两位龙武统军与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相厚,定是这两人刻意传谣至汴州,只知阿谀奉承的王殷、赵殷衡二小人据此在朱公面前构陷舅父。”

    “还有那个心胸狭窄的李振,也不是什么好人。”蒋铁说。

    “何太后时常在积善宫召见我,同我商量禅让一事,怕是有小人据此编造了什么流言传入汴州。”蒋玄晖说,“朱公面前有王殷、赵殷衡和李振等一众不学无术的小人,对我、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等衣冠士族、科举出身的朝士总有莫名痛恨,垂涎我等手中职位,常怀陷害我等之心。”

    “舅父不如对朱公上表一封,奏:何太后已有将皇位禅让之意,然洛阳自昭宗及九位王子遇害以来,雾霾经月不散,又逢大旱,米荒四起,米斗值钱六百,军有掠粮者,都人尽怨,当即捕友恭、叔琮斩之,以平息天下非议,然后可代唐自立。”安理说,“须得先除去这两位龙武统军,我等这里才得安稳。”

    “不如我径斩此二小人,再上表弹劾二人纵军抢掠、祸乱都城之罪。”蒋铁说。

    “我自有谋划,你二人听我调度。”蒋玄晖说,“洛阳已非我等久留之地,朱温狐疑狠辣早晚对我猝下杀手。中原及以北地区烽火连年,唯有南下方能安稳,在南方寻得一地以为根基再图将来。从明天起,你俩停止攻读经书、练习武艺。理儿每天带着府上武士外出狩猎,所获猎物当晚便于府中设宴取乐,营造享乐氛围,于狩猎时暗中查探洛阳城外往南水陆通道,探查南逃路径。铁儿就在府上仔细清点家中财物,分门别类分装捆扎,方便人扛、马驮、船载。一有风吹草动,无论陆路水路,即刻出城南奔。朱温急于篡唐,我会设法稳住。”

    三人商定,已是拂晓。洛阳上空的朝阳依旧被雾霾严密遮蔽,丝毫透不出半点亮光。洛阳城仍然是昼夜不分,一片死寂。属于大唐李氏的黑暗悲凉时代,远没有逝去。

    2

    椒兰殿事变以来,趁着天色昏濛,枢密院使蒋玄晖不分昼夜,频繁出入积善宫谒见何太后,有时是阿虔、阿秋二名宫女至蒋府传话召见,更多的时候是蒋玄晖自行前往。经此九曲池事件,蒋玄晖暗忖:积善宫此后能避则避,乃至永不再履。禅让之事,还是要积极推进,否则枢密使一职丢了事小,阖府老小性命亦恐难全。理儿所言极是,须急除二武统军。然积善宫仍须再走一遭,诸多事宜,要与何太后面商。只是要选好时机,得隐秘前行。

    蒋铁带着江、河、湖、海等十八勇整日在府上遍查府中财物,有金杯玉盏、唐三彩、铜镜佛像、黑陶钵、象牙雕件、古珍玩、名贵药材、书字画,分门别类,逐一打包,以便人肩、马驮、船藏。

    及至仲夏,雾霾未散而暑气渐盛。洛阳城东南二三十里有大片群山,是个好猎场。这里人迹罕至,是蒋家专属的狩猎场,也是蒋府死士的练兵场。天候不佳,安理、蒋铁便留府温习经书,或泛舟洛水之上;天气尚可,安理骑上玉麒麟,蒋铁骑着白龙驹,率领府上十八卫和十八勇等三十六位武士,骑着一色白马,浩浩荡荡出城,在此狩猎,较演弓马。这批家养武士,年皆二十上下,幼时即由蒋家自苦寒人家收来,陪伴安理、蒋铁在府中长大,经年熬训,诸艺娴熟,已成死士。

    如今狩猎,气象骤变:再无欢呼马嘶,人人神情凝重。这些时日,安理每入猎场,即令春、夏、秋、冬四卫率众向东南方前出,一面狩猎,一面密寻南下通道。自己登临山顶四下眺望,或是布施山中寺庙道观。

    这片群山,佛教、道教、景教、祆教等聚集于此,寺庙道观庵堂众多,隐秘散布各处角落。安理时常造访福胜寺和大弘道观,与福胜寺住持道济禅师、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品茶论道,甚为相契。

    这天已是六月初,安理独自一人登上山头,见山下洛阳城仍为重重雾霾笼罩,怅然良久,下得山来,已是午后,便前往山半腰的福胜寺,拜会道济禅师。

    “安施主腰间所佩宝剑,恐非凡品!”安理与道济禅师相互施礼,道济禅师起身见安理腰间所佩宝剑似曾相识,微惊道。

    “方丈慧眼。”安理回说,“此乃昨日南恒观主所赠,说是为历代观主随身佩带之‘乾坤剑’。”

    “安施主,你少年英才,本当仗剑驰马廓清寰宇,然大厦梁朽柱蛀,倾覆只在旦夕,已是独木难支,终究回天乏术。”道济禅师在住持室侍茶安理,说,“目下豕突狼奔,天下崩离,正人君子无用武之地;宜蛰伏待机,先安身立命,后建功立业。”

    “方丈大师所言极是。”安理说,“昨天我去大弘道观,向观主南恒道长请教,道长也是赠我一言:当南遁千里,宜随遇而安,可生生不息。”

    “善哉、善哉。”道济禅师轻叹佛号,“老衲与施主缘悭一面,今将别过,无以为赠,唯持珠一串,愿君笑纳。”说毕,将手上佛珠递给安理。

    “此乃历代高僧大德随身圣物,我一俗家之人岂敢消受。”安理受惊,起身推辞。

    “此血珀佛珠鲜红透亮,历代宗师亲予加持,非同凡品。施主南下之时,可沿途出示我佛家弟子,当予施主一路方便。”道济禅师将佛珠交到安理手上,说,“施主务求珍重,凡事不必强求,善哉!”

    安理辞别道济禅师,出寺时已近黄昏,见十八卫已归队,正聚集在寺前等候。安理见到众人,问:“诸位兄弟辛苦,今天可有发现?”

    “我等反复问询猎户与客商,得知沿伏牛山东麓南行,绕开朱温势力重点布防驿道,经伊阙、鲁山等偏僻山区小路,直抵南阳盆地后西折可至襄阳。襄阳属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管辖,此人忠于唐室,向来与朱温为敌,朱温的宣武军难以企及。”春卫说,“从襄阳沿沔水行船往南可到鄂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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