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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宇宙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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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宇宙沉默 (第3/3页)

身份。

    光点闪烁了几下,墙面打开一条缝。

    缝里是更安静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口井。

    他们进去后,门缝合拢。

    里面没有外面的喧闹,只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洁净。地面像镜子,映出每个人的影子。影子走路时没有声音,像一群被训练过的人。

    走廊尽头有一间房。房门上没有牌子,但门口站着两个人。两个人看上去并不凶狠,只是非常“稳定”。稳定是另一种危险:稳定意味着你很难撼动他,也很难骗过他。

    其中一人开口:“两位来做什么?”

    陆语柔说:“来取一份旧资料。”

    那人问:“谁的旧资料?”

    陆语柔说:“一个叫仇先生的人。”

    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个旧暗号。

    其中一人说:“仇先生留下的东西不在这里。”

    陆语柔问:“在哪里?”

    那人说:“在他自己留下的地方。”

    这句话像谜语,但又像指路。

    “自己留下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一个人能留下的地方不多:身体、名字、记录、关系。

    文祥胜最不愿留下的可能是名字,因为名字会被通缉;他最愿留下的可能是记录,因为记录能换筹码;他最擅长留下的可能是关系,因为关系能让他继续活。

    野草忽然想起那段声音残片里的关键词:股份、桥总部。

    文祥胜不是随便选的。

    他把自己嵌入了桥总部的未来里。

    只要桥总部还存在,他就有存在的理由。

    陆语柔的眼神变得更冷:“你们在保护他?”

    那人摇头:“我们保护的不是他。我们保护的是秩序。灰域也需要秩序。”

    野草忍不住笑了一声:“秩序?灰域也谈秩序?”

    那人看他一眼:“没有秩序,就只有恐惧。恐惧会让一切崩溃。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懂。”

    野草的笑僵在脸上。

    他确实懂。恐惧会让人变成野兽,也会让人变成工具。

    很多悲剧不是从“恶意”开始的,而是从“恐惧”开始的。

    恐惧让人把别人当成可牺牲的成本。

    陆语柔忽然说:“我们不抓他。我们只要一个答案:他到底想做什么。”

    门口的人沉默很久,终于说:“他想做的,是让你们必须和他谈判。”

    “谈判?”野草问。

    那人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有力量。他唯一的力量,是让你们的未来里出现他的名字。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在你们的未来里,你们就无法装作没看见他。”

    陆语柔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钉进文明的未来里,像把钉子钉进别人脚底。你走一步就痛一步。

    门口的人又说:“你们要找他,就去桥总部的筹备会。那里的名单里有他的痕迹。”

    野草心里一沉。

    桥总部筹备会,那是明文瑞正在推进的核心工作之一。

    文祥胜竟然把自己绕进了最核心的环节里。

    他不是躲在阴影里,他在光下。

    他们离开灰域里层,回到外面的街。

    街仍旧热闹,热闹得像一场不肯散场的梦。

    野草忽然觉得荒谬:文明即将面对未知的入侵,但人仍然在交易、在攀比、在寻找快感。

    这种荒谬不是罪,这种荒谬是生物本能——只要今天没死,就要把今天过完。

    可归零时代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今天没死”是不是因为有人替你死了。

    走出灰域,夜更深了。

    新月城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像一把薄刀。

    陆语柔忽然问:“你觉得宇宙有道德吗?”

    野草想了想:“宇宙不需要道德。道德是我们用来对抗彼此的恐惧的。”

    陆语柔说:“那我们还需要道德吗?”

    野草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海:“需要。因为我们不是宇宙。我们会痛,会记,会后悔。我们需要一套东西,来告诉我们:什么事就算能做,也不该做。”

    陆语柔低声说:“可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野草没有否认。

    他们的文明为了生存做过很多事。

    做的时候可以说是不得已,做完之后就会发现不得已只是借口的一种变体。

    真正的不得已,是你做完之后仍然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

    可大多数人不会承认错,因为承认错意味着罪,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配活着。

    他们回到分子球外沿。

    明文瑞正在等他们。

    他的眼里有血丝,像一整晚都没合眼。

    野草把声音残片与灰域的线索交给他:“文祥胜把自己绕进了桥总部筹备会。他的痕迹在那里。”

    明文瑞的脸色沉下去:“他疯了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陆语柔说:“他很清醒。他知道你们不会放弃桥总部,也知道你们不会放弃对冲器。他把自己绑在你们的选择上。”

    梁永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像一阵风:“这就是清醒的可怕。清醒的人不是最强的,但清醒的人最懂结构。”

    明文瑞问:“那我该怎么办?把筹备会停掉?清洗名单?全面排查?”

    梁永慷摇头:“别走短路径。短路径的代价是信任崩塌。你一旦用恐惧治理,就会永远被恐惧反噬。”

    明文瑞咬牙:“那要怎么做?”

    梁永慷说:“让他出现。让他在可控的场域里出现。让谈判在阳光下发生。”

    野草皱眉:“你要和他谈?”

    梁永慷点头:“我们不是因为仁慈而谈,我们是因为结构而谈。我们必须知道他掌握了什么,想换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想把我们带去什么方向。文祥胜不是第三文明,但他可能是第三文明的‘前奏’。他这种人会利用未知,把自己包装成答案。”

    陆语柔忽然说:“宇宙沉默,但人会喊。喊得越响,越容易被未知听见。”

    梁永慷看她,眼里有一丝赞许:“你终于理解了沉默的意义。沉默不是逃避,沉默是让我们听见自己内部的噪音。噪音越大,越容易把我们引向错误。”

    他抬头看向新月城的光,像看着一颗遥远的星:“你们知道吗?宇宙里最常见的东西不是恒星,不是行星,是——空。空占据了绝大多数。我们却总以为宇宙很满,总以为哪里都有‘意义’,都有‘安排’。其实宇宙给我们的安排很简单:你自己负责。”

    “负责什么?”野草问。

    梁永慷说:“负责不让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东西。负责在极端压力下仍然保持某些底线。负责承认我们并不伟大,并不被宇宙特殊照顾。负责在看见自己的渺小之后,仍然选择做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文明。”

    陆语柔轻声问:“这就是归零时代的哲学吗?”

    梁永慷说:“归零时代的哲学不是宏大的词。归零时代的哲学是:当你可以用牺牲换安全时,你是否还愿意记得牺牲者的脸。”

    野草想起高云之,想起华伦桑,想起那些被置零的地表,想起那些在桥口前消失的人。

    他忽然发现,真正让他害怕的不是第三文明,而是自己在某一天突然习惯了牺牲,习惯到可以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这是必要的。

    明文瑞把拳头攥紧,又慢慢松开:“我会安排一次筹备会公开会议。让所有关键节点都在场。让文祥胜的影子没有地方藏。”

    梁永慷点头:“别把他当成一个罪犯,也别把他当成一个救世主。把他当成一面镜子。镜子会让你看见结构的漏洞。”

    野草看着夜色:“那宇宙呢?宇宙会不会在我们忙这些的时候,突然给我们一拳?”

    梁永慷说:“宇宙随时会给我们一拳。区别只在于:我们有没有站稳。站稳不是更强,站稳是更清醒。”

    夜深得像要吞掉一切声音。

    新月城的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银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野草忽然觉得,这条路不是桥,而是时间。

    时间把每个文明都拉向同一个方向:要么学会承担,要么学会毁灭。

    陆语柔握住野草的手,手心很热。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在归零时代,热就是奢侈品之一。

    而他们要带着这点热,走进更冷的地方。

    他们站在分子球外沿,望着远处沉默的星空。

    星空没有回答。

    星空只是存在。

    存在本身,就是宇宙给人的最大问题:你要如何在没有答案的世界里,仍然选择成为人。

    梁永慷在他们身后轻声说:“你们听见了吗?宇宙的沉默在说话。”

    野草没有回头,只问:“它说什么?”

    梁永慷说:“它说——别把自己当成中心。别把恐惧当成真理。别把牺牲当习惯。别把未来当成抵押品。你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沉默里,学会正确地开口。”

    风吹过,灯光轻颤。

    归零时代的夜很长。

    但他们必须继续走。

    因为停下不是休息,停下是被时间抛弃。

    ——而被时间抛弃的文明,连沉默都不会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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