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系列:《王天一前传》 (第2/3页)
“两个办法。”老道伸出两根手指,手指粗糙得像老树根,“第一,找到更多的锚,帮他一起拉。第二,把窟窿补上。”
“您是哪一种?”
“我?”老道笑了,笑容苦涩,“我是第三种。看着,等着,看谁能把窟窿补上。等不到,就跟着这个世界一起掉下去。”
王天一沉默。
“你想学吗?”老道问。
“学什么?”
“学怎么听规则的声音,学怎么用这些碎片,学怎么糊墙——糊得结实一点,久一点。”
“学了之后呢?”
“之后?”老道看着她,眼神复杂,“之后,你会更痛。因为你现在只是听见裂缝,学了之后,你会看见裂缝,摸到裂缝,甚至……掉进裂缝里。”
“会死吗?”
“比死难受。”老道说,“你会变成规则的一部分,卡在‘有’和‘无’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永远。”
王天一想了很久。
“我学。”
“为什么?”
“因为誓碑在哭。”她说,“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哭。我想知道,那个姓龙的人,为什么愿意变成石头。我想知道,如果我学了,能不能让哭声小一点,哪怕就小一点点。”
老道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眼泪。
“好,我教你。”
【第六章:十七岁,出谷·1996年】
王天一在断龙谷学了一年。
老道教她三件事:
第一,听。不只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用魂听。听风的流向,听水的温度,听石头的记忆,听草木的呼吸。规则的声音无处不在,只是大多数人“关”上了听的器官。
第二,看。看裂缝的走向,看碎片的颜色,看“有”和“无”的边界。有些裂缝是旧的,像伤疤,结痂了,但底下还在溃烂。有些裂缝是新的,还在渗血。有些裂缝是活的,在生长,在蔓延。
第三,糊。用碎片糊裂缝,不是随便糊,要对症下药。“光”的碎片糊“暗”的裂缝,“硬”的碎片糊“软”的裂缝。糊错了,裂缝会更大。糊对了,能撑一段时间。
一年后,1998年夏,老道说:“你可以走了。”
“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老道说,“规则破碎得越来越厉害,裂缝越来越多。光靠你一个人糊,糊不过来。你得去找帮手,找更多的人,或者……找一种能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爹也在找那种办法吗?”
“也许。”老道望向远山,“但我怕他找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
“规则碎了,就像镜子碎了。有些人想把它粘回去,哪怕粘得歪歪扭扭。有些人想把它熔了,重铸一面新的。你爹……可能是后一种。”
王天一不懂。
“重铸新的,不好吗?”
“好,但重铸的时候,镜子里的影子怎么办?”老道看着她,“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就是镜子里的影子。重铸镜子,影子就没了。新镜子里的影子,还是我们吗?”
王天一还是不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离开断龙谷那天,老道送她到谷口,给了她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回响’的碎片。你遇到解决不了的裂缝,捏碎它,我能听到,会来帮你——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寻’的碎片。你带着它,它会带你找到你该去的地方。但记住,是它觉得你该去的地方,不一定是你想去的地方。”
“第三样?”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样,是你爹留下的。”
王天一打开布包。里面有一个小木盒,打开,是一块玉佩,半圆形,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像裂缝,又像地图。
“这是他当年留下的,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了,就给她。”老道说,“他说,这块玉佩会带你找到他。但找到他的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想见他了。”
王天一握住玉佩,很凉。
“他去了哪儿?”
“归墟。”老道说,“万物终结与新生之地。他说,那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您去过吗?”
“没有。”老道摇头,“但听说,去了的人,都没回来。或者说,回来了,但已经不是人了。”
王天一收起玉佩,背好背包——老道给她准备的新背包,里面有干粮、水壶、一把匕首。
“谢谢您教我。”
“不谢。”老道摆摆手,“去吧。记住,糊墙的时候,别把自己糊进去了。墙塌了还能再糊,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王天一点头,转身走进山林。
走了很远,回头,老道还站在谷口,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她忽然想起誓碑。
碑在哭,老道在看,爹在找。
她自己呢?
她在走。走一条不知道去哪,但必须走的路。
【第七章:十八岁,荒原相遇·1996年】
1996年秋,西北某处
“寻”的碎片带着王天一走了大半年,最后停在一片荒原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风里卷起的沙尘。碎片在这里打转,不走了。
“是这儿?”王天一皱眉。她掏出手机——在路过的镇上充过电,但这里没信号。
碎片闪了一下,像是点头。
她环顾四周。荒原,一望无际,连棵枯树都没有。天是灰黄的,地是焦黄的,天地交界处,有一条黑色的线,像用炭笔画上去的。
她朝那条线走去。
走了很久,才发现那不是线,是一道裂缝。一道横贯整个荒原,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边缘,蹲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蹲在裂缝边,低着头,在看什么。
王天一走近,看清了。
他看起来和我的年纪差不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工装裤,背挺得很直,但肩背的线条透着长年累月的疲惫。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侧脸线条硬朗,但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风霜痕迹。
他在看裂缝里面。裂缝里,不是黑暗,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颜色,没有声音,连“空”都没有。只是“无”,纯粹的无,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存在都在被稀释。
“别看太久。”男人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王天一移开目光,看向他。
他转过头。眼睛很亮,亮得像寒夜里的星,但眼底深处有种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王天一问。
“看裂缝在长大。”男人说,“每天长一寸,不快,但一直在长。长了三年了,从一道缝,长成现在这样,能吞下一座山。”
“它会一直长吗?”
“会,除非有人跳下去,把它填上。”男人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填不上。因为这不是坑,是‘无’。你跳下去,就没了,连个响都没有。裂缝还是会长,只是长得慢一点。”
王天一蹲在他旁边,一起看裂缝。
风吹过,很冷,带着沙土的味道。
“你叫什么?”她问。
“龙凌云。”男人说。
王天一的心跳停了一拍。
“姓龙?”
“嗯。”龙凌云转头看她,眼睛很清澈,但清澈底下是深潭,“怎么了?”
“你认识一块誓碑吗?”
龙凌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有悲伤,有很多王天一读不懂的东西。
“你从哪儿听说誓碑的?”
“我听过它哭。”王天一说,“哭了很久,两千多年了。”
龙凌云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转了向。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
“跟我来。”
他走向荒原深处,王天一跟上。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处洼地。洼地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
正是王天一小时候踢到的那块。
碑上有个“守”字,字很旧,但很深,深得像要刻进骨头里。碑前的地上,插着一把剑——不,是半截剑,剑身锈迹斑斑,但剑柄很干净,像有人经常擦拭。
“这是我家的碑。”龙凌云说,“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总之,很久以前,一个姓龙的人立的。他把自己钉在这里,守着这道裂缝,不让它长大。”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但碑没倒。他的儿子接替他,继续守。儿子死了,孙子守。一代一代,守到现在。”龙凌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王天一看着碑,碑在哭。哭声很轻,但她能听见。
“它在哭什么?”
“哭自己没用。”龙凌云说,“一代一代的人守在这里,死了,化成灰,但裂缝还在长。哭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就只能这么呜咽着,像风吹过破洞。”
“那为什么还要守?”
“因为答应了。”龙凌云看着她,“那个姓龙的人,答应了谁,要守住这里。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哪怕做不到了,也要做。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龙家的规矩。”龙凌云笑了,笑容有点苦,“听起来很傻,对吧?明知道守不住,还要守,一代一代地守,守到自己死,守到子孙死,守到天荒地老,裂缝还是在长。但如果不守,裂缝长得更快,会有更多人死。”
王天一明白了。
誓碑在哭,不是哭自己苦,是哭自己没用。但再没用,也得哭,因为一停,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一个人守?”
“嗯,暂时是。”龙凌云说,“以前有别人,但死了,或者走了。现在就我一个。”
“不闷吗?”
“闷。”龙凌云老实说,“所以有时候我会对着裂缝说话,说今天风很大,说昨天看到一只秃鹫,说我想吃……糖葫芦。虽然这地方连棵山楂树都没有。”
王天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我能留下来吗?”
龙凌云愣了一下。
“留下来干嘛?”
“帮你糊墙。”王天一说,“我会一点,虽然糊得不好,但能糊一点是一点。”
龙凌云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叫什么?”
“王天一。”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龙凌云念了一句,然后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好名字。那你留下来吧,帮我看看裂缝。糖葫芦我请不了,但泡面管够——如果补给车能按时来的话。”
【第八章:一年,又一年·1997年秋】
王天一留了下来。
在誓碑旁边搭了个简易帐篷,和龙凌云那顶旧军用帐篷做邻居。白天,龙凌云练那半截剑——真的是练,枯燥的劈、刺、挑、格,反反复复。她就研究裂缝的走向,试着用老道教的方法,找碎片来糊。
但裂缝太大了,她的碎片太小,糊上去,像往大海里扔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有。
“别白费力气了。”龙凌云说,“这裂缝,糊不住的。”
“那你还守?”
“守是态度,不是结果。”龙凌云坐在誓碑前,擦拭那把生锈的断剑,“就像你知道人会死,但还是要活。活得好一点,死得晚一点,这就是态度。”
王天一觉得他说得对,但又不全对。
晚上,他们生一堆火——燃料是龙凌云囤的干牛粪和枯枝,围着火堆说话。龙凌云说龙家的故事,说太爷爷怎么守,爷爷怎么守,爹怎么守,说到最后,都死了,就剩他一个。
“你呢?”他问王天一。
王天一说自己的故事,说誓碑的哭声,说苏老书,说小莲,说断龙谷的老道,说“寻”的碎片带她来到这里。
“你是说,是这块碎片带你来的?”龙凌云看着她手里的碎片。
“嗯,它不走了。”
龙凌云拿过碎片,对着火光看。碎片是透明的,像玻璃,但里面有光在流动,很慢,像呼吸。
“它觉得你该来这里。”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龙凌云把碎片还给她,“但碎片不会错。它觉得你该来,你就该来。来了,就留下,留下,就一起守。守到守不住,或者守到不用守了。”
“什么时候能不用守?”
“裂缝消失的时候。”
“什么时候裂缝能消失?”
龙凌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也许永远不会消失,也许明天就消失。但没关系,反正我会守到最后,守到我死,或者守到它死。”
王天一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火光里,挺得笔直的背。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等爹,等了十几年,等到头发白了,背弯了,还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又在等什么?
等裂缝消失?等龙凌云不用守了?等这个世界不用再痛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留下来。不是想守裂缝,是想守这个人。守这个明明知道没用,但还是要守的人。守这个在无边荒原上,对着裂缝说话的傻子。
“龙凌云。”她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裂缝真的消失了,你想做什么?”
龙凌云想了想。
“想去江南。”他说,“听说那里有水,有船,有荷花。我想在船上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加很多很多醋。”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能过一天那样的日子,就够了。”
王天一也笑了。
“那我陪你去。我也想吃馄饨,加很多很多辣。”
“好,说定了。”
他们对着火堆,伸出小指,拉钩。
很幼稚,但很认真。
荒原的风很大,吹得火堆噼啪作响,吹得誓碑的哭声断断续续。
但这一刻,很暖和。
【第九章:裂缝里的东西(危机与告白)1999年】
又过了两年。
王天二十一岁,龙凌云十九岁。裂缝又长了三寸,誓碑的哭声更弱了,像快要断气。
龙凌云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早到晚,除了巡逻裂缝,就是练剑。剑招很简单,劈,刺,挑,格,反反复复,练了千万遍。
“你在练什么?”王天一问。
“练怎么死得慢一点。”龙凌云说。
“什么?”
龙凌云收剑,走到裂缝边,往下看。
“裂缝里有东西。”他说,“我看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往上爬。”龙凌云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始只是一点影子,现在能看到形状了。像人,但又不是人。没有脸,只有轮廓,黑乎乎的,从裂缝深处往上爬,很慢,但一直在爬。”
王天一走到他身边,往下看。
她看到了。
裂缝深处,确实有东西。很多,密密麻麻,像蚂蚁,但比蚂蚁大,像人,但没有人气。它们扒着裂缝的壁,一点一点,往上挪。动作僵硬,但坚定。
“它们是什么?”
“不知道。”龙凌云说,“也许是裂缝生出来的,也许是掉进去的东西变的。但不管是什么,等它们爬上来,就不是好事。”
“还有多久?”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龙凌云看着裂缝,眼神很空,“等它们爬上来,我就得下去。下去拦着,能拦多久是多久。”
“你下去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下去?”
“不然呢?”龙凌云转头看她,笑了,“让它们爬上来,去祸害别的地方?我守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王天一不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不想听。
晚上,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前,不说话。龙凌云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天一。”
“嗯?”
“如果我不在了,你就走。往东走,别回头,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走。”
“听话。”龙凌云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哭,“你还有事要做。你不是要糊墙吗?天下那么大,墙那么多,你糊不完,但能糊一点是一点。这是你说的。”
“那你呢?”
“我?”龙凌云看着火,“我就在这里,守着。守到我守不动为止。”
“可你说过,守是态度,不是结果。”
“对。”他点头,“所以我的态度就是,守到最后。结果怎么样,不重要。”
王天一哭了,眼泪掉进火里,嗤嗤作响。
龙凌云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别哭。”他说,“我爷爷死的时候,我爹没哭。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哭。我们龙家的人,不兴哭。哭了,就显得软弱,裂缝里的东西会笑。”
“我不姓龙。”王天一哽咽。
“但你和我一起守了三年。”龙凌云说,“这三年,你比我更像龙家的人。”
王天一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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