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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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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第1/3页)

    一九九一年八月,湖南岳阳,麻塘镇。这时候的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南方的特区早已热火朝天,可湘北的小镇还浸在农耕时代的慢节奏里,改革的风刚吹到这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躁动。长江边上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水腥气、稻田里发酵的沤肥味,还有远处榨油坊飘来的菜籽油香——那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工业气息”,一台老旧的榨油机吱呀作响,从早到晚不停歇,成了麻塘镇最固定的背景音。

    陈建军家的红砖房子盖了七八年了,是村里最早一批盖红砖房的人家,只是墙面没来得及粉刷,雨水冲出一道道灰黑色的泪痕,墙角还长着几丛青苔。那时候村里大多还是土坯房,红砖房便是家境尚可的象征,只是这“尚可”,也仅限于不缺遮风挡雨的地方。屋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连狗都趴在树荫下懒得动弹,舌头伸得老长,喘着粗气。远处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草帽压得很低,脚步拖沓,脸上是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疲惫——这是90年代初的农民,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地里能多收几担粮,孩子能有出息,跳出这方水土。

    傍晚六点多,日头还没落尽,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把长江水面染得波光粼粼,远处的采砂船还在作业,马达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和蝉鸣、蛙鸣搅在一起。陈建军蹲在屋后的水塘边洗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稻田里的黑泥,指甲缝里也嵌满了泥垢,洗都洗不干净。他刚帮父亲打完最后一茬农药,背上的皮肤被药桶勒出两道红印,汗水蜇得生疼,身上还带着刺鼻的农药味——那时候的农药没有太多防护措施,村民们都是背着药桶直接喷洒,呛得人直咳嗽,却也只能硬扛,这是地里的“救命药”,容不得半点马虎。

    “建军!建军!快回来!有好事!”

    母亲的声音从屋前传来,尖锐得有些失真,带着几分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在傍晚的小镇上格外清晰。那时候没有手机,村里的消息全靠喊,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一声喊,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邮递员送信也全靠步行或自行车,每周来两三次,每次来都能围上一群人,盼着能收到远方亲人的书信,或是像录取通知书这样的“喜报”。

    他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跳——这个时候,能让母亲这么激动的,除了录取通知书,还能有什么?赤着脚踩过碎石路绕到前院,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却不及心里的悸动滚烫。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却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像是要往上翘,眼眶却先红了,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擦干净的灰尘。

    “邮递员刚送来的,”母亲的声音发颤,指尖都在哆嗦,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递到他面前,“你的!镇上张老师刚才还过来问,说你今年肯定能中,没想到真的来了!建军,你出息了啊!”

    陈建军的目光死死钉在信封上,印着的几个黑体字——“岳阳农业学校”,字迹清晰,旁边还印着一个小小的校徽图案,那是当时中专院校的标配。他的心脏“咚咚”狂跳,指尖发麻,几乎不敢去接,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熬了两年,终于考上了;慌的是,家里的条件,能供他去读吗?1991年,中专还是很多农村孩子的“首选”,考上中专,就意味着能转城镇户口、毕业包分配,吃上“商品粮”,不用再像父辈一样种地,这是当时最体面、最稳妥的出路,比现在的重点大学还要让人羡慕。

    堂屋里光线昏暗,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电线有些老化,垂下来一小截,风吹过就轻轻晃动,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黄乎乎的,连墙上贴的“农业学大寨”标语都显得有些模糊——那是几年前贴的,边角已经卷起,却没人舍得撕,像是一种念想,也像是那个时代的印记。父亲陈德贵坐在竹椅上,那把竹椅已经用了十几年,椅面磨得光滑发亮,膝盖上摊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他已经看了好几遍,烟叼在嘴里忘了点,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落在了通知书的边角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的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笔学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大哥陈建国——不对,他才是陈建军,大哥叫陈建国——大哥蹲在墙角磨镰刀,镰刀是家里最常用的农具,磨得锃亮,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显然也在听着屋里的动静。那时候的农村,家里的长子大多早早辍学,帮着家里种地、挣钱,供弟弟妹妹读书,陈建国就是这样,读完小学就没再念了,一辈子和土地、农具打交道,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心里清楚,弟弟考上中专是好事,可家里的难处,他比谁都明白,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是弟弟真的去读,自己就再多打几份零工,哪怕累点,也得帮衬着。

    妹妹陈秀兰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桌子是用旧木板钉的,桌面坑坑洼洼,她用的铅笔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作业本也是正面写完写反面,却依旧写得工工整整。她偷偷抬眼瞄着那张纸,眼里满是羡慕,心里默念着:要是哥哥能去读,以后就能吃商品粮了,我也要好好读书,像哥哥一样。可转念一想,家里那么穷,哥哥真的能去吗?一丝担忧又爬上心头。

    “农校,”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带着几分沉重,“三年,学费一百八。”他的手指在通知书上的学费一栏反复摩挲,语气里满是无奈——在1991年,一百八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当时村里的人均年收入也就几百块,一家人辛辛苦苦种一年地,除去农药、化肥的成本,也剩不下多少钱,一百八十块,足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的口粮。

    “一百八一年,”母亲赶紧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手指点着通知书上的小字,眼

    神里满是期盼,又藏着忐忑,“通知书上写了,住宿费六十,书本费另算,还有杂费,一个月还要交十块钱的伙食费。建军,咱们再想想办法,总能凑齐的。”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父亲的脸色,她知道家里的难处,却又舍不得放弃儿子的前程,心里抱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有办法。

    “那加起来一年不得三百多?”大哥建国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放在地上,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焦虑,“三年小一千。家里哪来这么多钱?爸去年砸了脚,看病花了不少,妈常年吃药,我这彩礼钱还没着落,秀兰还要上学,这钱怎么凑?”他越说越急,心里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弟弟,“要不……我的彩礼钱先不急,先给弟弟读书?”

    “你胡说什么!”母亲冲大哥吼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愤怒和无奈,“你的婚事都拖好几年了,再拖下去,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她又转向陈建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建军,妈知道你懂事,知道你心疼家里,可这是你的前程啊!你念出来了,吃商品粮,坐办公室,当国家干部,不比去工厂流水线上强?不比你一辈子种地强?”

    母亲不说话了,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肩膀微微颤抖着。堂屋里只剩下灯泡“嗡嗡”的响声,还有屋外传来的蝉鸣,格外刺耳。陈建军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脚下的碎石子依旧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沉重。他看着父亲膝盖上那张米黄色的纸,心里早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陈建军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农学专业录取,学制三年……”那些字,他在梦里都能念出来,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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