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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切实了。这次由于众议以《魏书》已有魏收、魏澹二家,已为详备,遂决定不再修《魏书》。对其他各史的分工是令狐德棻、岑文本修周史,德棻又奏引崔仁师佐修;李百药修齐史;魏徵、孔颖达、许敬宗修隋史;姚思廉修梁、④ 此时间据《唐会要·史馆》。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十五《周隋唐皆出自武川》。

    陈史;魏徵与房玄龄总监诸史。值得注意的是,令狐德棻和魏徵起了全面负责指导的作用。魏徵“受诏总加撰定,多所损益,务存简正。隋史序论,皆徵所作,梁、陈、齐各为总论,时称良史”。德棻除主周史外,“仍总知类会梁、陈、齐、隋诸史”。可见,所修五史均有德棻参与。所谓“总知类会”,即是负主编之责。有意思的是,魏徵作为总监,为隋史写了序论,为梁、陈、齐三史各写了总论,但独于周史未写,这反映了他对德棻是相当尊重的。此次修史,由于有长于史学的魏徵和长于运筹的房玄龄为总监,主编令狐德棻又为当时史家先进,分工考虑到修史诸人特点,加上政局稳定,经济繁荣,人力物力财力都能保证,因而工作效率很高,贞观十年(3)正月五史修成上进。由于这五史只有纪、传两部分,没有志,贞观十五年(4)诏修《五代史志》,德棻又参加了修志,其他参加者有于志宁、李淳风、韦安仁、李延寿、敬播等,至唐高宗永徽元年(50)德棻升任《五代史志》监修。是书于高宗显庆元年(5)上进,共0 志,30 卷,后附入《隋书》,称《隋志》。

    贞观年间修成的另一部正史是《晋书》。贞观二十年(4)闰三月,唐太宗诏修《晋书》,当时德棻以公事免职在家,于是房玄龄特意奏请起用德棻参与修撰。在当时同修的二十余人中,“并推德棻为首,其体制多取决焉”。可见德棻深为当时史家所推重。

    李延寿在当时史家中,年纪较轻,地位不高。他继承父亲李大师遗志,撰成《南史》、《北史》,因是私人修史,对能否得到官方认可没有把握,于是先请任监修国史、国子祭酒令狐德棻审查,德棻作为史学前辈,大力提携后进,充分肯定了李延寿的工作,并作了一些修改,之后这两史才正式奏进于朝廷,获得公开流传的机会。

    唐代所修的《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隋书》、《晋书》、《南史》、《北史》共八部正史,或饱含着德棻的大量劳动,或受到德棻的具体指导,总之,均和德棻有直接、实际的联系。一个人的名字能与二十四史的三分之一发生联系,这实在是史学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国史、实录及其他令狐德棻的史学贡献除了修前代史,他还参加了本朝国史和实录的撰写。

    据《旧唐书·长孙无忌传》载,“显庆元年(5)无忌与史官、国子祭酒令狐德棻缀集武德、贞观二朝史为八十卷,表上之”。

    永徽元年(50),德棻参与修撰的《太宗实录》上进,起贞观十五年至二十三年,勒成20 卷。②显庆四年(59),德棻参与修撰的《高宗实录》上进,起高宗贞观二十三年即位至显庆三年,成书20 卷。

    令狐德棻还撰有《凌烟阁功臣故事》4 卷,《令狐家传》 卷,《皇帝封禅仪》 卷,《令狐德棻集》30 卷,但可惜这些著述均已遗佚。流传至今的令狐德棻文字,《全唐文》卷一三七收上奏二状和二碑铭并序,《全唐诗》 《旧唐书》卷七一《魏徵传》。

    据《唐会要·史馆》,国史“起义宁尽贞观末,凡八十一卷”。

    ② 《唐会要·史馆》。

    卷三三收五言诗一首。

    令狐德棻是一个异常博学的人,他的著述才能也是多方面的,并不仅局限于史学。他曾参与了类书、政书、律书等各方面的大量撰述。

    武德五年(22),德棻与侍中陈叔达等受诏撰《艺文类聚》,成书00卷,武德七年奏上。

    贞观十一年(37),同修《新礼》上进,成书00 卷。③贞观十二年(38),同修《氏族志》上进,成书00 卷。永徽元年(50),同撰定律令,第二年上新删定律令格式,勒成律2卷,令30 卷,式40 卷,颁行全国。②令狐德棻勤奋一生,“国家凡有修撰,无不参预”,“暮年尤勤于著述”,他以自己过人的才华和罕见的勤勉,在中国史学史乃至中国文化史上写出灿烂的一页。

    《周书》的特点令狐德棻著述虽富,但传至今最有价值是《周书》。《周书》主要为德棻所修,助手有岑文本、崔仁师。岑文本,字景仁,邓州棘阳(今河南南阳南)人。贞观元年(27)除秘书郎,兼直中书省。《旧唐书》本传称“与令狐德棻撰周史,其史论多出于文本。”但《新唐书》本传不载其同修周史。崔仁师,定州安喜(今河北定县)人,武德年间由陈叔达荐为史官,曾参与修梁、魏史。贞观初,为殿中侍御史。两《唐书》本传均不载其参与修周史。由于德棻主修《周书》,又负同修诸史的主编之责,因此可以认为,《周书》的编纂形式,内容去取和点明鉴戒之处的史论,主要体现了令狐德棻的思想意图。后人了解德棻的政治、历史观点也主要根据《周书》。在同时所修的五史中,《周书》突出地全面体现了李唐皇朝的修史宗旨、观点。

    北周自公元557 年由宇文觉取代西魏而建立,到公元58 年外戚杨坚代周建隋,立国仅二十五年。但事实上宇文氏政权的历史是从东、西魏分裂,宇文泰拥立西魏文帝(535)开始的,所以《周书》也就增加记载了西魏的历史,这符合历史实际,表明了德棻的识见。

    德棻在修前代史建议中曾强调史书的作用是“贻鉴今古”,接着唐高祖修史诏也指出史书的作用为“考论得失,究尽变通,所以裁成义类,惩恶劝善,多识前古,贻鉴将来”。唐太宗更是经常阐述“以古为镜”的思想。德棻既负“总知类会”之责,对唐皇朝的意图自然领会得相当透彻,在《周书》中,以史为鉴的观点得到了全面体现。《周书》中各个类传的立意,都与封建政治紧密联系起来。《孝义列传》树立了一些愚忠愚孝的典型,传序明确指出这些忠孝事迹可以“垂范方来”,“有助于名教”。《儒林传序》则着重指出儒学的重大现实意义就在于“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俗”。《周书》对方术技巧也有新的见解。一般封建统治者和封建史家,或把方技视为奇技淫巧、雕虫小技而不屑一顾,或是迷信其修仙炼金之诡说,耗费钱财,甚至送命。《周书》的《艺术传》则把方技视为对于社会有广博用处的技术手段,并且可以和仁义教化相辅相成,“仁义之于教,大矣,术艺之于 《旧唐书·太宗纪》称30 卷。

    ② 《唐会要·定格令》。

    用,博矣”。贞观初,唐太宗对监修国史房玄龄说“比见前、后汉史载录扬雄《甘泉》、《羽猎》,司马相如《子虚》、《上林》,班固《两都》等赋,此既文体浮华,无益劝诫,何假书之史策?其有上书论事,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朕从与不从,皆须备载。”②唐太宗要求史书所载内容以能否资治为取舍标准。德棻对皇帝的这一指示心领神会,如《乐逊传》中就这样记载“武成元年六月,以霖雨经时,诏百官上封事。逊陈时宜一十四条,其五条切于政要。”对崇治方、省造作、明选举、重战伐、禁奢侈五条,因“切于政要”而全部照录传中,其余九条全删。

    德棻不但崇儒,也笃诚于佛教。唐高宗为稍抑佛教,提高君权,于龙朔二年(2)下“制沙门等致拜君亲敕”,令僧、道对君、亲也要行致拜礼节。僧、道行不行俗礼,这在当时是个很大的事情,敕文一下,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一个月后,朝廷九品以上文武官员和州、县官等千有余人,专门召开会议讨论这件事。令狐德棻慷慨陈词,认为僧、道为出家离尘之人,“功深济度,道极崇高”,如拜俗则不伦不类,“披法服而为俗拜,践孔门而行释礼,存其教而毁其道,求其福而屈其身,详稽理要,恐有未惬”。会议之后,唐高宗于六月八日又下“停沙门拜君诏”,许不拜君,但须拜亲。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德棻推崇儒家礼义王道之说,却同时又笃于佛教之规,颇耐人寻味。还在东晋时,儒佛两家就围绕僧人见皇帝应否跪拜发生争执,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儒、道、佛三家逐渐调和,既相互斗争,也相互补充,有合流的趋势。德棻既崇儒又尊佛,就是一个例证。

    德棻在《周书》中所表现的历史观,是完全符合唐皇朝要求的。同时所修诸史关于天人关系的看法,姚思廉的《梁书》、《陈韦》和魏徵的《隋书》,表现出注重人事的进步史观;李百药的《北齐书》,虽然也承认人事的作用,但过多地突出了天命的作用,以至于魏徵不得不在该书帝纪总论中加以匡正;德棻所主《周书》则天命人事并举。如认为魏“水历将终”,北周代魏是以木代水,天命所归,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大宝”不可以“力征”,“神物”不可以“求得”。宇文泰本来“田无一成,众无一旅”,但能成功,就因为“属兴能之时,应启圣之运”,天命系于此人,“非夫雄略冠时,英姿不世,天与神授,纬武经文者,孰能与于此乎”。但天命也须人事相配,宇文泰“推至诚以待人,弘大顺以训物。..德刑并用,勋贤兼叙,远安迩悦,俗阜民和”②。德棻所宣扬的天命人事并举的观点是符合李唐利益的。唐朝建立于隋末农民大起义之后,君臣深切感到总结前世施政经验教训的迫切性,但同时为了欺骗人心,又要给新皇朝披上应天命的外衣,所以唐初统治者的总的宣传方针总是天命和人事均予以强调。

    《周书》对政治、军事、经济方面的重要史实记载较具体,保存了一些珍贵资料。西魏、北周地处较偏僻的西北,本来经济落后,国弱民穷,在与东魏、北齐的抗衡中处于劣势。但经过宇文泰和其子宇文觉、宇文邕的相继改革,国力逐渐强盛,终于统一了北方。所以,改革是西魏、北周历史上的 《周书》卷四七《艺术传·史臣曰》。

    ② 《贞观政要·文史》。

    以上均见《广弘明集》卷二五。

    ②《周书》卷二《文帝纪》下。

    关键事件。《周书》对此记载颇为详明。宇文泰所建立的府兵制,在北周统一北方过程中发挥很大作用,并且为隋、唐所沿用,直至唐玄宗天宝年间才名存实亡。关于府兵制的一些情况、特点,《文帝纪》、《苏绰附苏椿传》、《韩褒传》、《郭彦传》、《韦瑱传》等都有记载。西魏、北周时期,各族人民起义屡屡发生,《周书》出于总结教训和宣扬统治者武功的目的,对这些起义记载较多、较具体,这在同时所修诸史中是最突出的。从中可以看出起义之多,声势之大。

    《周书》很注重记载周边各民族情况和邻国大事,显示出德棻具有纵观全局的眼光和风度。《异域传》共2 卷,序文说“斯皆录其当时所记”,可见所据资料来源于魏、周人当时记录,史料价值是很高的。另外,《周书》对于东魏、北齐和南朝梁、陈的重要史事,都在本纪或有关列传中简要叙及,显示出天下大势的主要脉络,这是个突出的优点。

    《周书》的文字比较简洁,反映出令狐德棻出色的史学才能。清代史家赵翼称赞《周书》“繁简得宜,文笔亦极简劲”。

    德棻修《周书》主要采三种资料,一是西魏大统年间秘书丞兼领著作柳虬所修起居注;二是西魏、北周的国史;三是隋开皇中秘书监牛弘追撰《周纪》十八篇。从《周书》行文中,仍可见到采用周代国史之语句,如,“陈人于是以鲁山归我。..我师不利”②。《艺术传序》说“茂雅、元华、许奭,史失其传。”在卷末又简略提及蜀郡卫元嵩,“史失其事,故不为传”。这明确说明有些资料遗佚,另外也是存疑备考,虽作不成传,但记下名字,给后人查考留下线索。

    德棻所修《周书》并不是没有缺点的。例如人情佳传之多,在同时所修诸史中是较突出的。推崇门阀士族的倾向也是较明显的。德棻对“并在周时”的李唐“二祖功业”是尽力宣扬的,在排列八柱国十二大将军顺序时,将李世民曾祖李虎赫然列第一位。还夸耀说“当时荣盛,莫与为比。故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云。”③德棻既出身于阀阅之家,对自己家世门第也是很自豪的。《周书》为德棻祖父令狐整立传,附述德棻父令狐熙、叔祖令狐休等,炫耀令狐家族官爵、门第。这虽与当时社会风气有关,但作为史家而津津乐道于此,则不能不说是史学思想的局限了。

    赵翼《陔余丛考》卷七。

    ② 《周书》卷三九《杜杲传》。

    ③ 《周书》卷十六卷末。

    第四节李延寿先世李延寿,字遐龄。有关他生平流传下来的记载很少。两《唐书》中仅在令狐德棻传后有附传。甚至没有记载他的年龄情况。李延寿自撰的《北史·序传》,为后人了解他的家世、生平提供了宝贵资料。其先人原是陇西的名门大户,后迁居相州(今河南安阳),待他出生时,家居相州已有数代了。受魏晋南北朝以降门阀制度影响,唐初仍存留一些崇尚门第习气,李延寿也未能免俗,他在《北史·序传》中津津乐道地讲述先世事迹,自称帝颛顼高阳氏、周柱下史李耳为“李氏之先”。被尊为道教教主、太上老君的李耳,在唐朝是有特殊身份和地位的。唐高祖武德八年(25)定三教顺序为道、儒、佛,唐太宗贞观十一年(37)宣布李耳是他的祖宗。李延寿以李耳为祖,意在表明自己为圣贤之后,并且与当代皇帝同出一祖。在同一序传中长篇累牍地列举了历代祖先的仕宦情况和功绩,形同撰述家谱,表现出较强的门第观念。他既迷恋于先祖的光荣,又流露出对现时自己名位较低的不满。

    像那个时代的多数史家一样,李延寿之所以走上治史道路,是与家学渊源分不开的。曾祖李晓,字仁略,“博涉经史,早有时誉”,“训勖子弟,咸以学行见称”,很受当时人称赞;祖父李超,字仲举,“博涉经史,不守章句业”,颇有创新学术的气概。特别给延寿重大影响的是他的父亲李大师。李大师,字君威,“少有著述之志”,勤奋好学,知识广博,善于作文,尤长史学,“备知前代故事,若指诸掌;商较当世人物,皆得其精”。大师一生经历坎坷,他年轻时做过几任小官,升迁极慢。隋炀帝末年,政治**,官吏贪污成风,大师任信都(今河北冀县)郡司户书佐,“独守清戒,无所营求”,生活很窘迫。郡丞鞠孝稜感佩地说“后于岁寒,此言于公得之。”隋末农民大起义爆发后,窦建德据有河北,大师在建德军中为尚书礼部侍郎。起义军被唐兵镇压后,大师被流放到西会州(今甘肃境内)。他在那里郁闷不乐,作《羇思赋》以寄怀。当时镇守凉州(今甘肃武威一带)的杨恭仁见到此赋,很赞赏大师的才学,于是把他召至府内,深相敬重。大师早有编著南北朝史的志向,此时正有闲暇时间,而且杨恭仁家中藏书丰富,可以尽情阅览。于是大师在辛勤著史中度过了几年时光。到了武德九年(2),唐朝廷大赦天下,大师才得以回到京城长安。他的旧友房玄龄、封德彝已为朝中高官,劝他留京做官,他已无心仕进,便回河南家乡继续编写南北朝史。不幸的是,两年以后,他就病逝了,著述尚未完成。

    史学生涯李延寿承继家学,专意治史。大师去世后第二年,即贞观三年(29),延寿就正式成为一名史官,在颜师古、孔颖达督导下编撰《隋书》。从此,他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修史中度过的。

    延寿参加贞观三年至十年的“五代史”修撰工作后,于贞观十五年(4),又参加了编写《五代史志》,同修的还有令狐德棻、于志宁、李淳风、韦安 《北史》卷一○○《序传》。下引本传,不另加注。

    仁。这次修志费时达十六年,成书30 卷,在唐高宗显庆元年(5)由长孙无忌奏进。贞观二十年(4)诏修《晋书》,李延寿也是撰人之一,两年后修成。

    李延寿也参加了本朝史的修撰。显庆元年(5)七月三日由长孙无忌等奏进国史8 卷,起于义宁,尽于贞观末。参加修撰的有于志宁、崔敦礼、令狐德棻、李义府、刘胤之、杨仁卿、李延寿、张文恭。

    值得称道的是,延寿还撰《太宗政典》30 卷。在他去世后,唐高宗看到了这部书,大为赞赏,诏赐延寿家属绢五十匹,诏书中称延寿“艺文该洽,材兼良史,撰政典一部,词殚直笔,虽其人已亡,功有可录”。评价是很高的。还命将《太宗政典》详细刊正,抄录三部,交秘书省存二部,赐皇太子一部。这部书没有流传下来,从名称上看属于政书。学者一般以刘秩《政典》为政书之始,但延寿的《太宗政典》则更早数十年。中唐又有杜佑《通典》。这一段时期,三部政书相继诞生,说明封建制度的发展和史学的进步,客观上要求政书的出现。李延寿在政书方面的开创之功是不可磨灭的。

    李延寿的一生在仕途上是平稳的。既未飞黄腾达,也未贬斥流离。贞观初,延寿曾任太子典膳丞(负责太子的膳食事务)、崇贤馆学士(掌管经籍图书,教授生徒);贞观中,延寿为符玺郎(掌管皇帝印玺及国家符节);贞观末,延寿为御史台主簿(管理御史台文书事务)。延寿专注于史学,似乎对于做官没多大兴趣,尽管官职屡有变动,始终没有做到大官,以致他的《南史》、《北史》写成后,当时人还因为他地位不高而“不甚称其书”。《南史》与《北史》延寿一生中最大的成就是独立完成两部正史——《南史》、《北史》。

    写南北朝史是李大师的夙愿,这也是个大胆、新颖的做法。那个时代,史家已习惯于或仿班固写某朝某代史,或仿司马迁写从古到今的通史,那么李大师为什么单单要把数代历史连起来写呢?他认为,南北朝时期国家分裂,南北各政权相互攻击,各国修史者均站在本国立场上,南称北为“索虏”,北称南为“岛夷”,由于偏见作怪,记他国事既不详备,又往往失实。这些史书在隋唐大统一之后更显得与时代不协调。为了全面真实反映南北朝时期的历史,李大师计划仿《吴越春秋》的体例,著一部南北朝编年体史书。可是,李大师没来得及写完这部编年史就死了。李延寿从任史官之始,就着手搜集资料,决心完成父亲的遗愿。

    李大师的南北朝编年史完成了多少呢?李延寿在《北史·序传》谈到,在父亲旧稿中,齐、梁、陈、周、隋五代的事“所未见”。可见李大师编撰的是南朝宋、南齐和北朝魏这三代史事。大师在世时,这三代已有较完整系统的史书可供参考,即沈约所著的《宋书》,萧子显所著的《南齐书》,魏收所著的《魏书》。恰好,李延寿在贞观年间所参与撰修的梁、陈、齐、周、隋五代史,正是大师旧稿中所没有的内容,延寿正可以凭借修史的有利条件续补。所以延寿除了完成史局规定的任务,“因于编辑之暇,昼夜抄录之”,工作极为辛苦。过了两年,延寿因事离开史局,资料远未抄录完,“以所得者编次之,然尚多阙,未得及终”。幸运的是,在贞观中、后期,延寿又获 《高宗皇帝赐李延寿家物诏》,《全唐文》卷十三。

    准参加修《五代史志》和《晋书》,于是他进一步“遍得披寻”,继续全面搜集史料。延寿还利用自己能够接触官藏史书的有利条件,对父亲旧稿内容加以完备,“因兹复得勘究宋、齐、魏三代之事所未得者”。由于五代史修成后,暂时未予公开流布,只是藏于秘阁,延寿“不敢使人抄录”,只能自己以史官身份去翻阅抄写,又因“家素贫罄”,无钱雇人誊写,所需各种史书不得不自己动手去抄。延寿从八部正史之外,更勘杂史于正史所无者000余卷,皆以编入,其烦冗者,即削去之。八代正史共5 卷,加上杂史000余卷,延寿在抄录、勘究这么巨大数量史书的基础上,才写成《南史》、《北史》80 卷,史料准备和最后成书的比例大约是十比一左右,可见延寿作史的勤奋精神和认真态度。

    延寿自述“始末修撰,凡十六载”,指的是具体编写过程所费的时间。

    他从贞观十七年(43)着手编纂,“本纪依司马迁体,以次连缀之”,到显庆四年(59)成书上进,时间为十六年。如果将贞观三年至贞观十七年的搜集史料时间也包括在内,那么延寿为《南史》、《北史》的诞生付出了三十年的艰苦劳动。

    延寿虽继父遗志修史,并参考父亲的未成稿,但并未遵循父亲旧稿的体例。李大师所作是仿《吴越春秋》,为编年体;延寿所作则仿《史记》,为纪传体,但又与《史记》不完全一样,是介于《史记》和《汉书》间的一种体例。

    人们都熟悉,司马迁的《史记》是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上自远古黄帝,下迄西汉武帝。班固的《汉书》是第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记叙西汉一代史事。后世史家纷纷仿效《汉书》的体例纂修前代史。到了唐初,官方又把《史记》以下的历代纪传体断代史列为“正史”,视为史学正宗。不过,唐以前所修的七部正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宋书》、《南齐书》、《魏书》)都是私家所修或是由官方批准,以个人之力完成。延寿所处时代,官修史书,宰相监修制度已确立,官修前代纪传体断代史的一统局面已定。南北朝的各代纪传体史书除前代所修三部外,其余均由本朝刚刚补齐,并且这些书都是本朝“钦定”。李延寿不过是一名普通史官,却要重修南北朝史,对本朝皇帝批准的正史加以整理刊正,显示出他是一位较有勇气和责任心的史家。他之所以这样做,原因之一是要完成父亲的修成南北朝通史的遗愿,原因之二是他对已有的南北朝各断代史不满意,他在《进书表》中批评这些史书记叙矛盾,“互陈闻见,同异甚多”,又认为这些史书采集史料不广,而那些被忽视的史料“易为湮落”,如不抓紧利用,以后即使想纠史书之失,也会“求勘无所”。

    李延寿欲以南、北二史代魏、齐、周、隋、宋、齐、梁、陈八史,气魄雄心之大是勿庸赘言的,那么他在编纂上下了哪几方面的功夫呢?

    一、“编次别代,共为部秩”。他采用纪传体通史的体例,分别对南、北朝史事做贯通的叙述。他把魏(包括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隋四代史事编成《北史》,起魏道武帝拓跋珪登国元年(38),至隋恭帝杨侑义宁二年(8),共二百三十二年。其实,隋已统一全国,本不应单列于北史,延寿此举可能有两点考虑,一是隋承继北周,将隋列入北史在编写上较方便,否则要在南、北两通史外再编一隋史,易给人体例混乱之感;二是将隋列入《北史》,可以突出唐统一的重大意义,为本朝政治利益服务。延寿把南朝宋、南齐、梁、陈四代史事编成《南史》,起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420),至陈后主陈叔宝祯明三年(589),共一百六十九年。

    正因为李延寿用通史体例叙述南、北朝史事,所以打破了朝代的断限,分别对北朝、南朝的人物、史事作归纳集中,两史的帝纪、后妃、宗室均依照朝代先后顺序排列。以下的诸臣列传则大体有先后顺序,对一些高门大户则其子孙附其父祖传中,连缀书之。《南史》以王、谢二大姓为主,《北史》以崔、卢二大姓为主,家族体系分明。其他类传更进一步打破了朝代的断限。这种作法,引起后世某些学者不满。清代修《四库全书总目》的学者认为延寿叙例为家传之体,不应用于国史。著名考据家王鸣盛批评延寿使国史变成家谱,最为谬妄。②其实这些批评者有些过于拘泥正史体例,没有看到李延寿对正史作法是因循中有创造。《南史》、《北史》为数代之通史,正为断代正史之变例,是从实际情况出发的。首先,南北朝各代统治时间都不长,往往一人历经数朝,有时很难恰当把某人归入某朝,所以延寿把断代之体变为通史之体;其次,南北朝时门第之风大盛,王、谢、崔、卢等高门大族与南北朝相终始,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方面举足轻重,延寿注重谱牒世系是对历史的如实反映,而且世族牵连附传,便于读者检寻。

    二、“鸠聚遗逸,以广异闻”。李延寿之《南史》、《北史》,并非简单将旧史删节、离合而成,而是尽量充实了一些新的史料。针对旧史作者重视官方资料而忽于私人记载,延寿有意把自己补充史料的重点放在“易为湮落”的“小说短书”上,他认为这些材料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在延寿之后的著名史评家刘知幾也持同样观点“大抵偏记小录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录。”这两位史家的看法是很有道理的,因为官方记载受种种牵制,往往不能据事直书,隐讳必多,而私家记载多记亲历之事,没有审查之类的控制,较能求其真。南、北二史和《南齐书》、《梁书》、《北齐书》、《北周书》比较,增加了不少重要的史实。就梁代史来说,《南史》比《梁书》多立了王琳等十余传,对原有的某些传也充实了内容,如《范缜传》。延寿所增内容固然有关于“人之善恶,事之成败者”,但由于延寿对奇闻异事兴趣较浓,导致所增内容中有不少神怪荒诞之事和无关宏旨的琐言碎事。如阴子春传中,《南史》就比《梁书》增青州有神庙,刺史王神念毁之,栋上一大蛇,长丈余,遂入海。子春夜梦一人乞地安置,乃办牲醴,请召安置一处。夜梦前人来谢曰“当以一州相报。”后果因破魏兵,授南青州刺史。此类怪诞事入史,显然失当。

    三、“除其冗长,捃其菁华”。宋、齐、梁、陈、魏、北齐、周、隋八史共5 卷,而经延寿改作为南、北二史,减至80 卷,可见删掉了相当多的文字。总的看,延寿删《魏书》、《宋书》最多,原因是这两部书在八史中原来卷帙就最多,《宋书》00 卷,《魏书》更达30 卷,延寿欲省减南、北史篇幅,宋、魏二书必为砍削重点。另外,宋、魏二书为前朝人所修,南、北朝相互攻击之辞甚多,延寿作史目的之一即是纠正此弊,斧削起来又不必有得罪本朝史官的顾忌。

    延寿所删多为诏诰、符檄、章表,认为重要者则以简略语言概括之,意图简净。另一删削重点为南、北征战攻伐之事,这是因为延寿深知,原来各 《四库全书总目》卷四六《正史类·北史》。

    ② 《十七史商榷》卷六八《并合各代每一家聚为一传》。

    《史通》卷十《杂述》。

    史关于战争记载多不实,夸胜讳败已为作史者惯例,延寿在此时一一核定战争胜败之迹实非易事,所以多删去。

    四、“若文之所安,则因而不改”。对原有八史中相当一部分内容,延寿并不随意改动,只要是他认为合适的内容,则或全抄旧文,或离合编排。特别是对《陈书》、《隋书》,延寿基本上无大的增删改动。如《北史》中隋文帝、炀帝、恭帝纪论全录自《隋书》,仅《文帝纪》开头一句“龙德在田,奇表见异”,改为“树基立本,积德累仁”。

    南、北二史和八史各有千秋,相辅相成,对于后人了解这一历史时期来说都各自具有不可替代的长处,所以后世学者大都把南、北史和八史对照起来读,互为补充。

    李延寿修史思想的核心即是“以史为鉴”,这同唐初官修史书的主导思想是相一致的,但延寿的特点在于,他善于选择一些细小而又富有典型性的事件、情节来表达出自己的思想,这当然得益于他重视“小说短书”的独特眼光和更勘杂史一千余卷的勤奋劳动,史书因此也增加了趣味性。对于某人行为不单靠直接叙述,而是通过他人的谈话来显示,也易于给读者新鲜深刻印象。

    李延寿赞成国家统一的思想倾向是很明显的,他纠正了南北分裂时期某些史书的种种狭隘偏见,力求实事求是地描述历史,不带狭隘的地域观念,有力地向读者展示出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政治、经济、文化共同体,民族团结、民族大融合的趋势是不可抗拒的。

    两史比较,《北史》比《南史》写得更好,因为李延寿和父亲李大师均为北方人,因此,对北朝的历史、掌故、风俗、人情都较熟悉,所能见到的史料也较多;另外,李唐起源于北朝,官方对北朝各代史的研究格外重视,客观上给创造了有利条件。所以,《北史》的记载比《南史》详明。

    李延寿的南、北二史在普及历史知识上颇有功绩。由于卷帙不繁,易于抄写,所以得到较广泛流传,清代学者梁章钜在《退庵随笔》中就指出自《南史》、《北史》行世以来,原有的八部正史就变得不重要了,很少有人诵习,所以时间愈久,八史阙佚愈严重。这说明南、北二史比八史更受到社会重视,更有效地传播了历史知识。后代史家对延寿曾有较高的评价,后晋人所作《旧唐书》中赞道“李延寿研考史学,修撰删补,克成大典,方之班、马,何代无人?”宋代杰出史家司马光精研史学,博览历代史书,他在给刘道原信中感叹道“乃知李延寿之书,亦近世之佳史也。虽于 祥诙嘲小事,无所不载,然叙事简径,比于南北正史,无烦冗芜秽之辞。窃谓陈寿之后,惟延寿可以亚之也。”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李延寿当年主要是依据八史来编纂南、北二史,可是到了北宋刊印正史时,《魏书》、《北齐书》、《北周书》的一些残缺反而要靠《南史》、《北史》来补足了,可见,南、北二史在客观上还起了保存历史资料、维持八史基本完整的作用。这个贡献当然是李延寿当年未想到的。

    《旧唐书》卷七三“史臣曰”。

    司马光《与刘道元书》,《温国文正司马公集》卷六二。

    第十三章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第一节欧阳询生平欧阳询(557—4),字信本,潭州临湘(今属湖南)人,生于南朝陈武帝永定元年(557)。祖欧阳頠,陈初任大司空。父欧阳纥,陈宣帝时为广州刺史,征召为左卫将军,不应召,举兵反,被宣帝诛杀。按照当时刑律,欧阳询应当处死,有人把他隐藏起来,幸免于难。陈朝尚书令江总同欧阳纥非常友好,便私下收养欧阳询,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他虽相貌丑陋,却聪明过人,读书一目数行,于是博览群书,精通经史,成为学问渊博的名儒。隋朝建立后,搜罗各地才学之士,他以贯通儒经,被任用为太常博士。唐高祖李渊在隋朝任职时,也同他交游,招他为唐公府宾客。李渊即位后,任他为官,经过多次升迁,官至给事中。武德七年,高祖下诏命欧阳询和裴矩、陈叔达同撰《艺文类聚》00 卷,书成之后,上奏朝廷,高祖赐以丝帛二百段。太宗贞观初年,欧阳询历任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之职,封渤海县男。贞观十五年(4)卒,享年八十五。

    书法成就欧阳询擅长书法,与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被誉为唐初四大书法家。他初学王羲之,“后更渐变其体,笔力险劲”,独自成为“欧体”,所写的碑帖书信,遂**们学习书法的楷模。他写的字不仅誉满当时,也流行国外。高丽就几次派遣使臣到唐朝求欧阳询的书法,高祖叹赏说“不意询之书名,远播夷狄,彼观其迹,固谓其形魁梧耶!”欧阳询在书法艺术上取得的巨大成就,除了天资聪明外,主要是他长期勤学苦练结成的硕果。比如,有一次他看到晋朝著名书法家索靖所写的碑帖,非常赞赏,看后很久才离去,但走了几步,觉得留恋不舍,又回转仔细鉴赏,站立久了,又坐下来看,直到把这幅碑帖的长处领会才悄然离去。

    后代书法评论家对欧阳询的书法艺术作了高度的评价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辑有唐人张怀瓘所著《书断》说欧阳询“八体②尽能,笔力劲险,篆体尤精。飞白冠绝,峻于古人,有龙蛇战斗之象,云雾轻浓之势,风旋电激,掀举若神。真行之书,虽于大令③,亦别为一体,森森然若武库矛戟,风神严于智永④,润色寡于虞世南。其草书迭荡流通,视之二王⑤,可为动色,然惊奇跳骏,不避危险,伤于清雅之致。”又说欧阳询的“飞白、隶、行、草入妙;大令小篆、章草入能。”意思是说,欧阳询的 《旧唐书》卷一**上《欧阳询传》。

    ② 八体指书法上八种主要书体,如宋周越所说“自仓、史逮皇朝,以古文、大篆、小篆、隶书、飞白、八分、行书、草书通为八体,附以杂书。”

    ③ 大令,指东晋王献之。

    ④ 智永,王羲之七代孙,陈朝著名书法家。

    ⑤ 二王,指王羲之、王献之。

    书法技巧非常全面,对于各种书体都很有造诣,不仅精于篆书、飞白书,而且擅长正书(楷书)、行书、草书,虽然笔法出于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最初摹仿二王,但能有所发展,自成一体,超出了著名书法家智永,可以同当代书法大家虞世南相比拟。其隶书也被《书断》列为妙品。

    宋人《宣和书谱》亦称欧阳询“晚年笔力益刚劲,有执法面折廷争之风,或比之草里蛇惊,云间电发。至其笔墨工巧,意态精密俊逸处,而人复比之孤峰崛起,四面削成。论者皆非虚誉也。”但是该书佚名作者认为欧阳询的书法,应以他的正书为最,为其“翰墨之冠”。他说“然询以书得名,实在正书,若《化度寺石刻》,其墨本为世所宝,笔者虽尽力不能到也。而张怀瓘又称其飞白、隶、行、草入妙,大小篆、章草入能,盖亦各具一家之见。然而询虽以正书为翰墨之冠,而至于行字,又复变态百出,当是正书之亚,此得其行字为多焉。”清人梁 《承晋斋积闻录》说“欧(阳询)《皇甫》、《虞公》二碑是一条路,是自成一家时,其用笔用意,折处是险,峭处是险。”他的《详书帖》也说“人不能到而我到之,其力险;人不敢放而我放之,其笔险。欧书凡笔险必力破余地,而又通体严重,安顿照应,不偏不支,故其险也,劲而稳。”可见险劲二字足以代表欧字的风格面貌。清人冯武编著的《书法正传》辑录了欧阳询关于书法理论的论述一是欧阳询《用笔论》“莹神静虑,临池志逸。虚拳直腕,指齐掌虚,意在笔前,文向思后。分间布白,勿令偏侧。墨淡即伤神采,绝浓必滞锋毫。肥则为钝,瘦则露骨,勿使伤于软弱,不须怒降为奇。调匀点画,上下均平,递相顾揖,筋骨精神,随其大小。不可头轻尾重,易令左短右长,斜正如人,上称下载,东映西带,气宇融和,精神洒落。省此微言,孰为不可也。”强调写字时必须精神贯注,注意执笔手法、和墨浓淡、字体肥瘦、调匀点画、上下对称等各方面。

    二是欧阳询八法“丶,如高峰之坠石;乚,如长空之新月;一,如千里之阵云;丨,如万岁之枯藤;■,如劲松倒折,落挂石岩;,如万钧之弩发;丿,如利剑断犀角;丶,一波常三过笔。”这是指点笔画的具体写法。三是欧阳询付善奴诀“每秉笔必在圆正,重气力,纵横重轻,凝神静虑。当审字势,四面停匀,八边俱备。短长合度,粗细折中。心眼准程,疏密欹正。最不可忙,忙则失势;次不可缓,缓则骨痴。又不可瘦,瘦当形枯;复不可肥,肥则质浊。细详缓临,自然备体,此是最妙要处。”这一练字秘诀从强调秉笔运神开始,然后指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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