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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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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渗透 (第2/3页)

‘自主感’的实验。他们让被试在闭眼静息状态下反复默念‘我在控制我的手’和‘我的手是自己在动’这两句话,观察α波的动态变化。结果发现,当被试默念‘我的手是自己在动’时,α波会出现一种特殊的振荡模式——不是普通的α抑制,是一种在时间上很规律的周期性衰减。研究者推测,这种振荡可能反映了大脑在主动监测‘自主感’的不确定性。”

    “推测。”周明远重复了这个词。

    “推测。他们没有在侵入式接口被试身上做过这个实验。没有数据。文献上的结论是‘需要进一步研究’。”她放下手,“你的数据是第一次我在实际被试身上看到类似的模式。我不是在说你的自主感正在消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说:你的大脑似乎正在用一种我之前没有观察到的方式,处理‘我在动’和‘它动了’之间的区别。这种现象可能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持续性的。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能判断。”

    周明远靠回椅背。他想起几周前在客厅里做的那个反测试——想什么都不做,发现什么都不做需要努力。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努力不只是意志力的消耗,是他的大脑在主动抑制一组正在自发产生的运动准备信号。而此刻,他的α波正用一种连张薇都只是“在文献里读到过”的方式,替他检测自己还在不在。

    “你有没有查降级的技术路径?”他问。

    张薇把手从屏幕上移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查了。理论上可以通过外部校准设备逐步回调反馈回路的延时参数。但不是一次调回原值——你的神经回路已经适应了更短的延时,突然跳回去会让它再次进入排异期。需要分次回调,每次回调一定比例的延时,观察神经适应性反应后再决定下一步。这种方案在临床上叫‘参数递减滴定’——在脑深部电刺激的参数调整里有先例,但在侵入式神经接口领域,目前没有公开发表的系统研究。”

    “回调的适应期需要多久?”

    “不知道。没有人做过。理论上可能比升级的适应期更长——因为升级是往‘更高效率’的方向调,大脑的奖励系统会配合;降级是往‘更低效率’的方向调,大脑会怎么反应,我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降不回去?”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神经系统的可塑性不是无限的。有些改变一旦被长期强化,就很难逆转。不是技术上不能回调参数,是参数回调之后,你的大脑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响应那些信号。它可以回到原来的延时设定,但它不一定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她顿了顿,“周明远,你在想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我在想——如果降级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那我每次选择升级的时候,其实是在做一系列不可逆的决定。每一次升级都是一个分岔路口,走过去之后,回去的路就没了。问题不是我最后会走到哪里——是我走完了发现不能掉头。”

    张薇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她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道从“行动”往回指向“意图”的反向箭头。那是她上次画上去的。她拿起记号笔,在箭头旁边又画了一个弧线——一个从“意图”出发、绕了一圈又回到“意图”的圆圈。“也许不是不能掉头。是不管你怎么掉头,你都在同一个坐标里转。你动的每一步都在改变这个坐标。如果你选择降级——你会进入一个新的状态:一个做过NGI-7测试、然后降回来的人。那个状态和‘从未做过测试’不是一回事。它里面有测试的记忆,有测试后这些日子的适应,有你在凌晨数自己敲膝盖的所有夜晚。这些都不会因为参数回调而消失。”

    周明远看着那个圆圈,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下周,做第一次回调。”

    张薇转过身。“你确定?”她需要确切的答复。

    他想了想,然后说:“不完全是——但我还是想做。”

    周三下午,韩世清接到了秦铭的电话。电话很短,只有几句对话,但每一句都压着信息。

    “韩部长,法务工作委员会今天正式启动了青少年神经数据的立法预研。”秦铭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中枢决议会已经给出了方向性信号。赋分制继续执行,登记随访制度同步推进,立法预研由我牵头。具体分工这几天就会通过办公厅正式传达。中枢的倾向是不进一步收紧强制性监管——但赋分制这条线不会动。”

    韩世清拿着话筒,没有立刻说话。窗外有清洁工在擦走廊的玻璃,橡胶刮条在玻璃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他想起最近这封写了五页半的信——最后一页被涂掉的那行字,“不能再等了”。现在秦铭告诉他:中枢已经给出了方向。不是全面收紧,但也没有否决。赋分制继续执行。登记随访制度启动。立法预研开始。他几个月来反复在信中论述的方向——保护、登记、立法——中枢采纳了其中一部分,搁置了另一部分,否决了他所期望的强制性安全审查。这个结果不算失败,也不算成功,是中轴——中枢决议会在所有选项之间划了一条尽可能平衡的线。

    “秦主官,多谢。”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登记随访制度的具体方案,什么时候能落地?”

    “卫健委那边还在论证。中枢只给了方向,没有给细则。”

    “什么时候有细则?”

    秦铭沉默了一下。“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但中枢决议会的会议记录里写了一句‘每季度重新评估’。”

    韩世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季度评估——这意味着这件事在可见的未来不会结束。中枢不会在任何一个季度评估中给出永久的裁决,只会根据当前数据重新调整参数。这是一种以时间为策略的治理:不是等待结果,是让结果在等待的过程中逐渐显现。对中枢来说,季度评估是保持弹性的工具。对他来说,则意味着不确定性将无限延长——每过一段时间,他都需要重新论证一次赋分制的必要性,用新的数据去证明一个已经证明过的事情。

    他没有再问。他挂掉电话,把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窗外走廊上清洁工已经擦到了隔壁办公室的玻璃。橡胶刮条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仍然清晰可辨——有节奏,不间断。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压在文件夹最上面的是赋分制登记的最新月度简报,翻开第一页,退回率仍然维持在百分之二左右,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他在那行数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短线。

    周四一早,韩世清刚到办公室,秘书就把一张便签放在他桌上。

    “韩部长,办公厅转来的。”

    便签是周济桓亲笔写的,字体不大,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横线格里,像是被反复草拟过才落笔。内容很简单——“关于您信中提到的事项,中枢决议会已于近期完成审议,方向性框架初步确定:赋分制维持现有框架,同时启动登记随访制度建设和青少年神经数据立法预研。具体事宜将由办公厅另行转达。请继续推进赋分制执行及后续评估。”

    韩世清把便签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内容——中枢通过了赋分制维持、登记随访、立法预研,没有提强制性安全审查。第二遍读措辞——“方向性框架初步确定”。这封便签本身所代表的流程意义,比它的文字内容更有信息量。中枢已经正式做出了决定,虽然这个决定的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到他手里,但办公厅的便签本身就是信号——中枢希望他在收到正式通知之前,就开始按照方向性框架调整后续工作方案。秦铭在电话里说的是“中枢倾向于不进一步收紧”,办公厅的便签说的是“方向性框架初步确定”。两个人在不到一天之内传递了同一件事,但语言不同。这便意味着,中枢的正式措辞仍在内部打磨,但方向已定。他没有把便签放回文件夹。他翻开随手的工作日志,在最近的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微草——“赋分制维持,当前框架不变。登记随访制度启动,年内试点,一年内全面铺开。立法预研启动,由秦铭牵头。未纳入强制性安全审查,季度评估后重新讨论。目标:在赋分制执行数据积累的基础上,持续推进全国登记随访,跟进立法进度。年底前完成赋分制实施效果初步评估,形成下一阶段监管框架建议。”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在文件夹最上面。窗外走廊上清洁工已经擦到了隔壁办公室的玻璃。

    周四傍晚,赵豫章在峰会后首次听取了几位分管副总裁关于国内经济和社会形势的联合简报。

    简报会持续了近两小时,从青年失业率到地方财政压力,从出口订单下滑到中西部资源型城市的产业转型困境,每一项数据都在缓慢地往下走——不是骤降,是持续了多个季度的微跌。赵豫章在整个过程中只提问了三次:一次是关于未植入义体青年在失业人口中的占比变化趋势,一次是关于地方政府应对小规模抗议的具体处置流程,一次是关于未来几个季度国际经济形势对中国出口的预测。三个问题的答案都在简报附件的数据表格里,但赵豫章仍然要求分管副理亲口回答——不是为了核对数据,是为了确认那些数字已经进入了每一位决策者的判断框架。他没有在简报会上做出任何新的政策指示,只是在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把放在桌上没怎么翻过的简报文件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晚些时候,他又独自在办公室里把两份今天送来的外交与情报报告重新看了一遍——一份是乌兰方面关于神经技术用于战后伤兵康复的最新实地评估,另一份来自驻某个西方大国的使馆,详细分析了该国国会内部关于神经技术监管法案的党派分歧。两份报告都没有改变中枢决议会已经做出的决定,但它们都在同一个方向上持续施压——别人也在看,别人也在推。这个压力不会因为中枢做出了一次决议就消失,它会持续存在,直到下一次季度评估、下一次国际峰会、下一次某个国家在神经技术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候,重新涌回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周六上午,教委在通州那家公立医院的神经功能评估中心召开了赋分制登记执行情况的月度碰头会。会议室不大,墙上贴着排异反应科普海报,卡通人物仍然面无表情。韩世清没有参加,但市教委副主任周启明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他在走廊里碰到孙医生——就是上次给刘铮女儿做排异评估的那位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孙医生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月度登记数据简报,还没来得及装订。

    “这个月退回率还是百分之二,”孙医生说,“和上个月持平。但有一个变化——补材料的平均周期拉长了两天。”

    “什么原因?”

    “能补齐的家庭基本都在前两个月完成了登记。剩下的是真正有困难的——手术记录找不到、排异评估报告凑不齐、医院资质降级后不愿出具证明。能快速解决的上个月就解决了,不能解决的也拖不下去了。”

    周启明接过简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旁边不远就是刘铮女儿上次候诊时坐过的那排塑料椅,对面墙上那幅用卡通人物演示排异流程的海报下缘微微卷起。他翻了翻数据,然后拿起笔在几处关键数字上做了标记。他下午要飞回北京,明早还要参加部里一个关于全球多重危机背景下教育资源调配的视频会议,但他还是临时决定在医院多待了一个小时——找孙医生和几位登记窗口的一线工作人员,逐一询问材料退回率背后各家庭的实际情况。他在便签上写满了四页,最末一行是:“建议在中西部省份试点材料容缺受理机制,区分‘无法提供’与‘尚未提供’两类情况——后者一次性催办,前者单独评估是否需要其他替代证明路径。”然后他把便签装进公文包,走向登记窗口后面的临时办公室。

    傍晚,刘铮家的晚饭比平时安静。苏瑾下午在家长维权群里看到了新消息——有一个自称是“竞字版”的家长转来了一条律所声明。声明出自上海一家规模不算最大但在医疗器械诉讼领域颇有经验的事务所,措辞严谨,逐条分析了智桥科技与终端用户之间那份四十多页的知情同意书。核心发现有好几条:条款将术后长期随访责任定义为“用户自行定期向原手术机构申请”,没有明确智桥科技自身在长期数据采集中的义务;“手术记录完整性”被定义为“以手术实施机构的存档为准”,但未规定当原手术机构因资质变更无法提供完整存档时,由谁承担补充责任;关于排异评估报告的出具义务,条款只规定“手术实施机构应在术后建议期内提供初次评估”,未涉及建议期之外的后续复评。声明最后一段没有写任何结论,只写了——“上述条款的法律效力有待在司法程序中进一步确认。建议相关家庭在正式维权前保留所有与智桥科技的书面通讯记录、手术记录复印件及历次排异评估报告,并避免在未获得独立法律意见的情况下签署任何补充协议。”

    苏瑾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第一遍读法律分析——那些条款她以前看过,但没有用这种逐字逐句的方式拆解过。第二遍读最后一段——不是结论,是建议。保留证据,不要单独签任何东西。这个声明没有说“我们可以帮你们打赢官司”,也没有说“智桥科技违法了”。它说的是: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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