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同的起跑线 (第2/3页)
本级别更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然后把杯子放了回去。
“就这么办。但再加一条——如果有人查,就把线索往那个做‘竞’字版芯片的第三方供应商那边引。他们是真的做过一批竞字版,只是没嵌我们的优化算法。让他们背这个锅——技术上是说不清的。另外,智桥教育的牌子先低调一阵子。转到另一个品牌下面继续做。”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议。他们只是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智桥科技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周的另外三个晚上,另外几家公司分别召开了同样的会议,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没有人通气。没有人串通。他们都只是做了最理性的选择——在同一个竞争结构里,把别人推到火坑边缘,引发更剧烈竞争,让侵入式成为不可阻挡的世界性技术潮流,来保自己的立足之地,赢的尽可能多的利益。其中两家公司甚至在会议记录里写上了“增强合规审查”,然后继续向市场投放不可被追踪来源的混淆信息。
但有一件事他们都不知道——王铁的兄弟在拆芯片的时候,发现那个米粒大的蓝色方块里,还藏着一个更小的东西。比存储器更小,比天线更隐蔽,嵌在芯片封装的夹层里,从常规角度根本无法检测。它不是电容,不是逻辑单元,不是任何原厂图纸上标注的元件。它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蚀刻标记——一双交叉的手,掌心相对,中间隔着一条极细的缝。那个标志不属于智桥科技,不属于任何一家他们能查到的供应商。它的来处没有人知道,它的功能也没有人能确定。王铁的兄弟把它拿到显微镜下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外壳扣回去。他没有拆第二块——因为他忽然不确定,拆开之后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他们故意放进去的,还是不小心留下的。那双交叉的手安静地夹在封装层之间,像在等待某个尚未到来的时机。
而家长那边,在官方没有正式表态之前,许多人在私下里做了同样的计算。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在科技园区工作的家长。他们比普通人早几个月就知道了青少年版神经接口的消息——不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是从公司内网的研发简报里,从行业展会的技术白皮书里,从和供应商喝酒时对方无意间漏出的几句话里。他们知道这个东西迟早会上市,问题只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花多少钱。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决定,是一个时机。
一个周三晚上,刘铮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芯片跑分截图。刘铮四十二岁,在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做技术副总,手腕上戴着最新的神经接口手环,效能评级常年A+。他的女儿今年初三,成绩年级前五十,按现在的排名能考进海淀那几所重点高中。但“按现在的排名”这个前提正在失效——因为越来越多的孩子已经做了植入,他们的成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上学期期末,女儿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前八十。
不是她退步了,是别人进步了。
刘铮把三份截图并排摆开。第一份是智桥科技的“竞”字版,跑分数据最好看,但芯片来源模糊,售后条款里有一行小字他反复看了三遍也没看懂。第二份是另一家公司的“青苗版”,规格保守,风险低,但跑分数据只比普通版高了不到百分之十五——相当于花五万块买一个不那么明显的优势。第三份是一个他没听过名字的品牌,跑分数据介于两者之间,芯片封装上印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标志:一双交叉的手,掌心相对,中间隔着一道缝。
他把第三份推到一边。那个标志让他不舒服。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他不喜欢那种“交叉的手”的意象。两只手应该是握在一起的,不是掌心相对。掌心相对是什么意思?是祈祷,是推拒,还是某种他还理解不了的仪式?他没有细想,把截图放回文件袋里。
最终他选了第一份。不是因为它最好,是因为它最快——智桥科技的销售承诺两周内安排手术,术后一个月完成神经适配,赶在期末考试前出效果。刘铮在电话里跟对方确认了三遍手术医院和术后排异方案的细节,然后挂了电话,把签好字的申请表放在桌上。
他的妻子苏瑾从卧室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毛衣,看到桌上那份申请表,没有拿起来,只是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你真的觉得非做不可吗?”
刘铮说:“如果别的孩子都不做,我也不做。但问题是别的孩子都在做。”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我的选择——是所有人都在做的选择。我不需要比别人快一步,我只需要不比别人慢一步。你明白吗?”
苏瑾没有说话。她想起上周家长会,班主任在投影上放了一张年级成绩分布图,用不同颜色标出了“植入”和“未植入”两条曲线。两条曲线正在分开。植入那条往上走,未植入那条往下滑。班主任没有评论,只是放了一张图。那张图不说话,但它比任何劝说都有力量。它告诉每一个坐在台下的家长:你们的孩子正在被分开。不是被政策分开,不是被分数分开——是被技术分开。而你们,正坐在台下,看着两条线在同一个坐标系里越拉越远。
她没有跟刘铮讨论那张图。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提了那张图,刘铮会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只是觉得,女儿今年十五岁,她的脑子里面不应该有一个“竞”字。
但她说服不了任何人。甚至说服不了自己。因为她也在同一个系统里教书,她在课堂上对学生们说“不要作弊”,但她知道现在市面上正卖着一套技术,它不叫作弊,叫“神经认知优化”。名字不一样,后果也不一样。
第二天晚饭桌上,刘铮和女儿谈了一次。女儿坐在他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很久。刘铮没有催她。他知道这不是一个能催的决定。他先讲了自己最近在公司做的一个项目——项目组里最年轻的一个同事,大学刚毕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装了一套顶配的神经接口。老板在例会上夸他“适应能力强”。刘铮说他不是想夸那个年轻人,他是想告诉女儿:你现在面对的这个东西,它不是一个可选项,它是一个即将成为默认配置的东西。你做了,没有人会问你为什么做。你不做,每个人都会问你为什么不做。
女儿问他:“爸爸,你手上那个东西,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刘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第三代神经接口,装了一年多了,效能评级常年A+。他说:“我当时没有想。因为不做不行。”
女儿又问:“那你现在觉得,那个东西对你是好的吗?”
刘铮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女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做不行。但我不知道‘做了之后我变成了什么’。这个问题我没办法替你回答。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不想做,爸爸不逼你。但爸爸希望你想清楚,你不做的代价是什么。因为那个代价,不是爸爸能替你承担的。”
女儿看着他。他的手腕在灯光下微微发光。他刚才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平时开会的那种声音——是更慢的、每个字之间都有缝隙的那种声音。女儿听到那个缝隙,忽然不想问了。不是问题问完了,是她觉得,再问下去,爸爸会很辛苦。
她说:“我做。”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已经凉了。
刘铮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还很柔软的头发中间那个发旋。他想伸手摸一下,就像她小时候摔倒之后他摸她的头那样。但他没有。他的手放在桌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收回来。
一周之后,手术约在海淀一家私立医院。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递给女儿一套浅蓝色的手术服,衣服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女儿把袖子卷起来,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没有光。刘铮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上学的时候穿的校服,袖子也长出一截。那时候她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说爸爸你放学来接我。现在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安静地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她没有亲他,只是坐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贴着他的手臂。他还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跟他用的不一样,是她自己挑的那个牌子,从小学六年级一直用到现在。她低着头,把手术服的带子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他看见她手腕上被带子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那道红印还很细,很快就会消,不像那道即将落在她发根下的切口。
他想叫她,又不知道叫了之后说什么。他没有告诉女儿,他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里漂着很多孩子的书包。他想下去捞,但河岸太高,书包漂得太快。他醒了之后没有再睡着,只是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是咚咚咚,是嗡嗡嗡。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也没告诉任何人。
在通州另一头,王铁坐在出租屋的地铺上,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她脸上还贴着一片退烧贴。睡前她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王铁说等爸爸攒够钱。女儿说去哪里。王铁想了想,说去动物园。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他每次都说动物园。她其实已经过了相信动物园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的年纪,但她还是每次都说好,因为那是爸爸能说出口的最远的地方。
王铁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卡里刚够买一套标准版青少年接口,但那是他给女儿攒的心脏手术钱,够不上任何一家公司的儿童试装折扣价。他翻遍了市面上能找到的青少年版接口报价,最低的一个也要五万块,比他几个月不休息的工资还多。他把银行卡放到枕头底下。他也不知道这钱最后会用来做什么。
而在通州的另一端,同一个学区的另一个家庭正在做出截然不同的决定。陈岚坐在哥哥留下的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从不同家长群搜集来的资料——不是科技公司的宣传册,是家长们的真实分享:哪家医院做的手术,哪个型号的排异反应最轻,哪个品牌的跑分数据最稳定。她是反义体运动最活跃的组织者之一,但此刻她没有在看那些组织传单,而是在看这一份份来自真实家长的第一手记录。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看到她哥哥生前用过的笔记本压在桌角,上面还有他写的那句话——“他们说我得跟上时代。”她关上电脑,对着空房间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没有回答。只有隔壁房间传来外婆轻微的鼾声。
几天后,刘铮在行业酒会上碰到一个同行——另一个公司的技术副总,两个人喝了几杯之后开始在酒店走廊里小声聊。聊的不是股票,不是项目,是芯片型号。对方说他给孩子装的是“青苗版”,跑分虽然不如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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