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天厌我乎 (第3/3页)
什么?是来看朕的笑话吗?还是……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混乱,朱载垕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她说,父皇之疾,沉疴已久,非独年迈体衰,亦非寻常丹毒。乃外邪戾气,积年侵染,与本源纠缠,深入五脏。如今毒发攻心,本源枯竭……”他顿了顿,看着父皇骤然放大的瞳孔和更加急促的呼吸,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已非药石可及。”
已非药石可及。
这五个字,如同最后的宣判,重重砸在嘉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无情地击碎。连沈煜的女儿,那个继承了沈煜医术的女子,也说他没救了吗?这就是报应?这就是“天厌之”的结局?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猜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真的要死了,像所有凡人一样,像他曾经鄙夷的那些碌碌众生一样,走向死亡。什么长生,什么飞升,什么与天同寿,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他想起了沈煜批注上那些泣血的警告,想起了自己当年朱批的那十个字,想起了那些年服下的无数丹药,想起了陈矩和蓝道行谄媚的嘴脸,想起了西苑终日不散的丹炉烟气……一切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天厌之”那三个血淋淋的大字上。
原来,他真的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不可挽回。
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那泪水里,是悔恨,是恐惧,是绝望,是面对最终审判时,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最脆弱、最真实的崩溃。
朱载垕静静地看着父亲流泪,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这就是他的父亲,曾经英明神武,后来却迷失在长生幻梦中的帝王。他的错误,需要整个天下,用数十年的光阴来承受。而他自己,最终也要在这错误酿成的苦果中,痛苦地走向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的眼泪似乎流干了,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模糊的金龙,仿佛在望着某个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终点。他的嘴唇轻轻嚅动,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疑问:
“天……厌我乎?”
他问得如此轻,如此不确定,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询问回家的方向。又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旅人,在质问脚下深渊的成因。
朱载垕的心,被这轻轻一问,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父亲那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看着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迷茫和恐惧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天厌之?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父皇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干天和”,他因一己私欲,追求那灭绝人性的邪术,长期服食虎狼丹药,掏空了自己,也动摇了国本,上天若真有知,厌弃他,似乎也说得通。
可“天厌我乎”?这“我”字,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感?是一个帝王对自身命运的质问?是一个长生梦碎者对天道的控诉?还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生命尽头,对自身价值的最终怀疑?
朱载垕沉默了很久。殿内的安神香已经燃尽,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去,只留下满室更加沉郁的死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灯尚未点燃,寝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龙床畔一盏长明灯,跳跃着微弱而固执的火苗,映照着这对天下最尊贵、此刻却同样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父子。
最终,朱载垕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有些僵硬地,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冰凉、布满老人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机。
嘉靖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转动了一下,落在儿子握着他的手上,那温暖透过皮肤,传入他冰凉的血液,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父皇,”朱载垕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平静,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沈太医临终前,曾留给沈姑娘一句话,亦是留与这世间的一句话。”
嘉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朱载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说,医者,当以‘万民无恙’为己任。天子,亦是如此。”
万民无恙。
这四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也重重敲在嘉靖的心上。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儿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被儿子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最后一点温暖,又仿佛,是想抓住那四个字代表的、他一生似乎都未曾真正理解、或者早已遗忘的责任。
朱载垕感觉到父亲手指那微弱的力道,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握手的姿势,静静地站在龙床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陪伴着父亲,度过这生命中最黑暗、也最漫长的时刻。
长明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冰冷的宫殿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为一体,又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天厌我乎?”无人回答。只有那四个字——“万民无恙”,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星光,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固执地亮着,照亮了朱载垕前行的路,也映照着嘉靖皇帝,那逐渐涣散、最终归于死寂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