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错了吗 (第3/3页)
没有一个人离开。在你军中的将领,不管是你的老乡,还是迫不得己暂时投奔你的人,都没有一个弃你而去。入你军中的文人,即使本来是不情愿的,但最后都选择了留下,哪怕是最危难的时刻,也没有背弃你。哪怕是军队被打散了,四处流浪的时候,还有好几支人马,孤伶伶坚持着寻找你,屡次拒绝其他大势力的笼络……”
李旭终于跳起来了:“你知道,你知道……他们……”
这样的汉子,竟是声音哽咽,眼中全是激动。
萧清商看着他,本来平淡的语气,终也有了些许波动:“是的,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有几批人马的下落已经找到,最苦最难的时候,他们还在坚持找你,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
“赵阿虎是你的同乡,一路突围,屡遇围困,官军追他都追烦了,最后派人用四品云骑尉的职位招降他。当时他已连续血战十八日,伤疲交加,却想也不想,一把撕了官府招降书,带着最后的残部,继续奔逃,坚持一路打听你的去向。”
“杨重是出了名的悍匪,当年欺你兵微将寡,带着人马想去抢劫你的百姓,被你击败后,你在牢房里跟他争执说理了一整晚,带着他下田看人种地,在乡间吃饭,到市井逛街,还住在老百姓家里,七日七夜,形影不离,最后他带着全部的手下,降了你。当年他降你,也许是真的被你说服,也许只是一时无奈,但数年之后,你逢灭顶之灾,是他带着人马,死战不退,一直掩护你,为你断后。只剩下十八骑人马,无粮无援,奔逃千里。到最后,马都杀了充饥,武器全部残缺断折。终于逃进李闯子的辖地。李闯子爱其勇武,重金高位,大力招揽。杨重带着仅余的部属,与李家将领们大吃大喝,大攀交情,酒酣耳热,醉意熏熏后,他留下自己的最后的亲兵,留下亲笔的信件致谢致歉,单身独骑,悄然离开,继续找你。”
“当年你刚刚拉起军队,手下全是粗汉,一个象样读书人也无。你再怎么征召,人家也不肯理会。你一急,便不要脸面,但凡有点名声的文人都被你坑蒙拐骗地弄到手,连敲闷棍,蒙麻袋的事都干过。当时蜀中湛若水倒霉,回家的游船就从你眼皮底下过,你听说他是才子,就动了心思。还很卑鄙的让手下假装水匪去抢劫,你及时出手相救。谁知人家聪明,不但没有纳头拜倒,硬是一眼看出你们演的戏。你索性撕破脸,就是不让人走。不管人家怎么骂你,你都陪着笑,人家要活动,全城上下都可以转,就是不能出城一步。身为一郡之主,你天天满脸堆笑,围着人转,拿着一堆最浅显,最简单的文牍杂务,麻烦一个大才子。还天天拿着书本,指着最简单的故事,愣说你不明白,特来请教,人家不给你讲解,你就不让人家安生。可怜蜀中大才子,被逼得受不了,不得不兼任你的长史和教书先生,管着你的政务杂务,还得天天教你和一帮粗汉子读书识字,还要给你们讲史书兵书。就这样给你做牛做马,城破的时候,还要负责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水路把大部份百姓都转移出去。他顶着蜀中才子的名头,去各方求助,好几股势力,都看在他的名声能力上,分别接纳了难民,还都抢着招纳他,不知派出了多少使者,一个个甘词厚币,就是要把他收为己用。他一个书生,又系着那么多难民,没法象武将那样一路打出去,只艰难地在数方势力之间,苦苦周旋,始终不肯择主而投,到现在还念着你这个把他硬抢过去的土匪无赖……”
萧清商一边尽量仍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自己收到的最详细的消息,一边深深凝望着李旭。
这个她选中的人,一点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气度,一点没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从容。
一个大男人,明明想笑,偏偏眼泪就是落了下来。他想为仍然活着的人欢喜,咧开嘴,喃喃说,太好了,可是眼中,却又分明是为着那些苦难,为着更多连苦难都没有资格承受的人,而满含的伤痛。
这个男人,看着,真不象是能当皇帝的人。
皇帝的宝座离着这个穷途落魄的男人,实在太远,太远了。
可是,她微笑,凝视他:“李将军,他们这般待你,错了吗?我这样看你,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