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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南水北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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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南水北升 (第1/3页)

    雨依旧下。

    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垂落。

    将六朝金粉地,十里繁华场,浸泡在无休止的潮湿里。

    而在靠近聚宝门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油布雨棚。

    棚下是座公堂。

    没有府衙正堂的肃穆森严,却也桌椅齐备,案牍俨然。

    里侧设一主位,摆公案和太师椅;

    两侧排列着条凳,供胥吏、记录者或相关人员使用。

    为了容纳更多人,棚子一侧临时打通了相邻的民宅,改造成等候的房间和进出通道。

    此刻,两间屋子里人头攒动,挤满从各处乡野被请来的平民,男女老幼皆有;

    大多面带惶恐,在衙役的催促下,不安地等待叫名。

    最特别的是,公堂无高墙阻隔,完全开,只以绳索划定界限。

    任何路过此地的金陵百姓,都可以轻易驻足旁听。

    十几个月前,朱慈烺於城南闹市设下公堂,亲自坐上主审位,曾在金陵城引起不小的轰动。

    人人都想一睹天家风采,听听皇子审案与寻常知府、知县有何不同,以为能亲眼见证什麽惊天奇案被揭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鲜感消散。

    只因朱慈烺开设此堂,持续一年有余。

    更加让人意兴阑珊的是,这位大殿下审的并非曲折离奇的命案,而是派人前往南直隶各府县,将一些普普通通的农夫农妇带进城来,进行琐碎问询。

    看久了,着实无趣。

    就像今日。

    棚外雨声淅沥,棚内光线微晦。

    朱慈烺端坐在主位公案,身着常服,以减少威压。

    面前,垂手站着一对来自郊县农村的夫妇。

    约莫五十上下,面色不算蜡黄枯瘦,甚至有些肥胖。

    「你们二人共生养了多少个孩子?」

    「家中如今有多少田地?」

    「可曾服用早降子?」

    老汉连忙躬身,带着浓重的乡音回答:「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草民家里,现今有十二个娃子哩!」

    「地嘛也不少,有个三四十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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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早降子啊?吃的,大家都吃哩!」

    「吃了能早生娃,官府有赏,早点生下娃来,就能早点领到粮,划算,划算!」

    朱慈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重复问道:「今年种了几亩?」

    「啊?」

    老汉挠了挠头,憨厚又理所当然地道:「没种哩,早几年就不下地啦!反正官府按月发粮,发得足足的,还种那劳什子地作甚?」

    朱慈烺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老汉身旁局促不安的妇人,又看向他们身後跟着的几个孩子「怎麽只带来六个?」

    老汉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嗫嚅道:「哎呀,————不瞒青天大老爷,这、这是草民新娶的婆娘。前头那个————生了七个之後,没福气,难产————没了。」

    「这六个,是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

    朱慈烺捕捉到这个用词。

    「很正常啊,小娃娃嘛,生下来,本就是活一半,死一半。十个里头能拉扯大五个,就算祖宗保佑、灶王爷开眼了。」

    「咔嚓。」

    朱慈烺手中用来记录的硬毫笔,笔杆发出轻微的脆响。

    换做一年前,刚刚开始这项调查时的他,或许会带着愤怒与不解质问:

    太医早将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编纂成册,通过各级官府乃至修士宣讲,推行天下。

    妇人生产时接生婆、家人洗净双手,使用开水煮过的剪刀,产後注意母婴清洁与避风————

    为何新生儿与产妇的死亡率仍居高不下?

    今天,他不会再这麽问。

    一年多来,在堆积如山的笔录中,他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答案。

    早降子催生一胎又一胎。

    再由教养的压力、物质的充沛、知识的蒙昧,夺走了其中许多。

    朱慈烺清楚地知道:

    眼前这对言语麻木的夫妇,何尝不是扭曲国策与僵化体系的受害者?

    他们被动地接受,被动地生育,又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份伤害与麻木,传递给无辜的孩子们。

    朱慈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道:「你们可以走了。带孩子————回去的路上小心。

    老夫妇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胡乱说着感谢「青天大老爷」的话,然後像赶受惊的小鸡崽般,催促六个脏兮兮的孩子穿过雨棚。

    最小的孩子被腹部隆起的妇人牵着手,忍不住回头,用清澈又茫然的眼睛,望向雨棚内端坐的年轻官老爷。

    朱慈烺回望他。

    直到孩子消失在街角。

    无数画面与声音重叠在一起,在他头脑里搅动。

    痛楚,并未因见过的案例增多而麻木,反而在一次次的直面中,愈发清晰深刻。

    人心必须变。

    政令必须改。

    刻不容缓————」

    朱慈烺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影子般侍立在身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微微倾身:「殿下,不若暂缓片刻,用些茶点。」

    朱慈烺摇头,看了看等候室内影影绰绰的人影:「六部除郑大人尚存实心任事之意,其余尚书、侍郎,至今咬定南直隶婴孩大量夭折、民生困顿,乃是我危言耸听,缺乏证据」。

    「」

    「他们需要人证,需要详实的证词。」

    「我便给他们。」

    必须找到足够多的人,记下足够多的话。

    一字一句,白纸黑字,垒起来,高到让他们无法视而不见。

    李若琏轻叹道:「殿下清楚,他们只是想拖。」

    朱慈烺沉默片刻。

    棚顶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响亮。

    自从前年七月,他自台南返回金陵,决意要从南直隶入手,撬动固若金汤的地方官僚体系与僵化国策时起—

    阻力便如头顶的漫天雨水,无处不在。

    「嗯。

    「」

    朱慈烺清醒道:「我们已经被拖住了。」

    他贵为皇子,奉旨出巡,手握权柄,但面对南直隶盘根错节、上下贯通、敷衍塞责又相互包庇的官僚系统,依旧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规则之内寻找缝隙:

    查案、取证、记录、上报。

    用笨拙耗时的方式,将渎职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

    南京官场为应对朱慈烺,同样使出浑身解数。

    扣押台南血案後修为大跌、声望却高的秦良玉将军,便是招狠棋,在金陵城外要道设卡,阻挠、拖延、恐吓被传唤的乡民入城,则是更有效的消耗战。

    朱慈烺不得不将护卫力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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