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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终南有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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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终南有旧坟 (第3/3页)

个院子。树下有一座坟。

    很小,很矮,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石头,竖在坟前,上面刻着两个字:

    白九

    “祖师爷的衣冠冢,”清风说,“它的真身……被那些人烧了。我们只找到了一些骨灰,还有一些没烧完的毛发。”

    他蹲下来,从坟前拿起一样东西。

    一个木碗。

    很旧了,漆都掉了,碗沿上有一个缺口。

    “这是祖师爷吃饭用的碗,”清风说,“它化形成人之后,用的第一只碗。它说,这是沈真人给它买的。”

    我接过木碗。

    很轻,很薄,一用力就会碎。

    我记得这只碗。

    一千二百年前,白九化形成人,不会用筷子,不会用碗,把粥洒了一身。我去集市上买了这只碗,比普通的碗小一号,让它捧在手里刚好。它很高兴,抱着碗不肯放手,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后来它学会了用碗,用筷子,用勺子。但这只碗它一直留着,用到死。

    “它说,”清风的声音有些哽咽,“等沈真人来了,用这只碗喝一碗酒。它说沈真人喜欢喝酒,但总是喝最差的,因为好的喝不起。它说等它修成了正果,要给沈真人买最好的酒。”

    “它没有修成正果。”

    “它修成了,”清风说,“它修成了。它死的那天,天上有金光,有异香,有仙乐。它已经成仙了。但它没有走。它留下来了。”

    “留下来?”

    “它说,它走了,就没人等沈真人了。”

    风吹过银杏树,树叶沙沙作响。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木碗里。

    金黄色的,像一炷燃烧的香。

    我拿着木碗,站了很久。

    “有酒吗?”我问。

    清风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有!有!我去拿!”

    他跑着走了。

    阿瑶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座小坟。

    “沈木,”她说。

    “嗯。”

    “你哭过吗?”

    “没有。”

    “骗人。”

    “……哭过。”

    “什么时候?”

    “刚才。”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握着。

    清风拿来了一坛酒。不是什么好酒,是普通的黄酒,但坛子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存了很久。

    “这是祖师爷留下的,”清风说,“它说,等沈真人来了,喝这个。它说这酒不好,但它是自己酿的。它酿了一千二百坛,每年一坛。每年它生日那天,它就酿一坛酒,放在坟前。说等沈真人来了,一起喝。”

    一千二百坛。

    我看了看坟前的空地。

    没有坛子。只有一座小坟,一棵老树,一只木碗。

    “那些酒呢?”我问。

    清风低下头。

    “被偷了,”他说,“前朝末年,战乱,一伙乱兵上了山,把道观抢了。那些酒……他们以为是好东西,全抢走了。”

    我沉默了。

    “但这一坛还在,”清风把酒坛举起来,“这一坛是祖师爷死的那年酿的。它藏在神像的底座下面,乱兵没有找到。”

    我接过酒坛,拍开泥封。

    酒香溢出来。很淡,很清,像山间的泉水。

    我倒了一碗。

    木碗的缺口处,酒液渗出来,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坟前的泥土上。

    “白九,”我说,“我来了。酒我带上了。你不用给我买。”

    我把碗举起来,喝了一口。

    酒很淡,几乎没有味道。

    但很暖。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一千二百年的酒,一千二百年的等待。

    都在这一碗里了。

    我又倒了一碗,放在坟前。

    “这碗是你的,”我说,“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喝酒吗?来,喝。”

    风吹过银杏树。

    一片叶子落进碗里,酒液荡开一圈涟漪。

    像有人在喝。

    阿瑶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

    清风站在旁边,无声地流泪。

    夕阳从西边的山峰间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

    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狐狸的尾巴,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清虚观。

    清风收拾了后院的客房,铺了新被褥,点了灯。阿瑶累坏了,沾枕头就睡着了。她的睡相不好,蜷成一团,抱着被子,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秦岭的星星比平原上的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清风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沈真人,”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活了三万年,”他说,“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

    “不怕,”我说,“但我怕一件事。”

    “什么?”

    “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那些人,”我说,“那些认识我的人,那些我等过的人,那些等过我的人。三万年了,我忘了很多人。有些人的名字想不起来了,有些人的脸模糊了,有些人的声音再也想不起来了。”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白九。忘了它的声音,忘了它的样子,忘了它刻在神像背后的那六个字。”

    “我怕有一天,我会忘了阿瑶。”

    “忘了她叫什么,忘了她长什么样,忘了她为什么等我三万年。”

    “那才是最可怕的,”我说,“比死可怕一万倍。”

    清风沉默了。

    “沈真人,”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不会忘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记着,”他说,“清虚观一千二百年来,每一代观主都会把祖师爷的故事传下去。它的名字,它的样子,它的声音,我们都记着。”

    “你记着它,它就活着。”

    “祖师爷是这么说的。它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就没有死。”

    我看着星星。

    “你说得对,”我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没有死。”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

    它在微微发光,温热的,像一颗心跳。

    阿瑶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我觉得,她说的应该是——

    “沈木,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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